第三十二章 小傻子
魏淵兒子的百日宴之后,江屹川和飛沉就離開了六壬山莊。但江屹川答應了魏衡,會回來過年。 從上次的事后,江屹川知道即使在方圓兩百里內,聚魂燈也不一定能聚到魂魄。于是他每天背著裝了聚魂燈的箱籠,騎馬帶著飛沉以選定的地點為中心一圈圈往外擴著慢慢走。 不管是平坦大道,還是崎嶇小路,也不管是城鎮鄉村,還是荒郊野外,他們都一一走遍。 夜里江屹川會帶飛沉到最近的村鎮找地方投宿。如果他們所在的地方實在荒僻,不得不在野外露宿,他也會盡量找適合過夜的地方?;蚴歉稍锏纳蕉?,或是搭建小棚子。 江屹川隨身帶著魏衡為飛沉煉制的藥丸和藥膏,每天都按時給他吃和涂抹。飛沉臉上的痂褪得差不多了,疤痕很明顯。新長的嫩rou紅紅的,一道道在臉上橫七豎八。手掌上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裹纏的布條都取下來了。 每次給他涂藥,江屹川都覺得心痛不已。但他怕飛沉誤會自己嫌棄他,絲毫不敢表現出來。 飛沉像只重新回到主人身邊的小狗,最初被救回來時的那種可憐又驚惶的樣子慢慢不見了。在六壬山莊被江屹川無微不至地照顧了一段時間,跟著出來這一趟,也得到百般呵護,他竟也漸漸對江屹川的照顧習以為常了。 擦藥的時候,他就乖乖跪坐著,仰起臉,閉著眼睛。江屹川也總是盡量動作輕柔,怕弄疼他。 有時候江屹川輕輕按揉著藥膏,眼神會被那兩瓣抿著的唇瓣吸引,不由自主把自己的唇貼上去。 飛沉唇上被勒出來的傷已經好了,觸感柔軟且微熱。被江屹川的唇噙住時,他受到驚嚇,猛地睜開眼,隨后又閉上,小心又熱切地回應江屹川。 江屹川擔心他身體,并不敢像往日那樣無所顧忌地與他交合,無非是親親抱抱,而后用手為兩人紓解欲望。 自上次的事后,飛沉對江屹川日漸依賴。擦藥時被江屹川親了幾回后,偶爾江屹川沒有親他,他竟然也會主動去親江屹川。 第一次這么做的時候,江屹川吃了一驚,飛沉自己也嚇一跳。顯然那是一個他自己意識到之前就做出來了的舉動。因此他很快把腦袋往后退了退,眼神充滿不安。 但江屹川怎么可能會為此責怪他?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江屹川就傾身過來,追著吻住了他。 那之后,親親也成了飛沉敢主動對江屹川做的事。他并不確切知道這么做的意義。他直覺感到他這么做,江屹川很高興。所以他將此視為討好江屹川,伺候江屹川的一種方式。但他沒意識到,這樣做的時候,他自己也很開心。不止身體會愉悅,還會從內心深處覺得快樂。 江屹川一改過去冷漠寡言的性格,幾乎恢復了年輕時的活潑跳脫。 他會說笑話逗飛沉,問飛沉在魔界的事,時不時也說說自己過去的事。 等飛沉把內服的藥丸吃完后,江屹川仔細訊問他身體的感受,知道他已經恢復好了,便開始在晚上休息時,每夜花大半個時辰教他一些練氣的法門。讓他試著以這些功法cao控自己體內的魔息。 只要是江屹川的要求,飛沉不管懂不懂,都會認認真真地照著做。他學東西又認真又快,對江屹川的畏懼減少之后,也能夠把不懂的地方講出來,讓江屹川再重復教他。 只是魔族沒有凝煉魔息的習慣,飛沉第一次接觸這些,就如同稚子初學凝氣,并不能很快有成效。但飛沉心眼實在,既然江屹川囑咐他這么練,他只要有空就會好好練。 兩人就這樣走走停停,也不覺得辛苦。 十多天后,飛沉開始能夠感覺到魔息在體內的流動,也開始試著去控制它。 有一天,兩人在一個小小的山洞里過夜。江屹川來來回回搬運干草,鋪在地上。飛沉原本自己坐在洞里打坐練習cao控魔息。他突然興奮地叫了聲:“主人!” “嗯?”飛沉那不同尋常的驚喜的語氣令江屹川好奇。 “主人看!”飛沉伸出傷痕猙獰的右手掌。 只見手掌上慢慢彌漫出薄薄的黑霧,越來越濃,越來越濃。黑霧漸漸透出紅色。那紅色又漸漸侵染了全部的黑霧,并且由飄渺凝聚出一個不甚清晰的形狀來。 “!” 江屹川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團浮在飛沉手掌上那團幾乎要化成實質的紅色。他的確教了飛沉怎樣cao控魔息,怎樣凝煉魔息,但他預計能讓魔息離體化形,至少要用半年以上的時間。萬萬沒想到飛沉僅僅花了十多天,就能做到這樣的地步。 那團紅色只維持了短短一小段時間,也就是江屹川瞠目結舌呆住的那一小會兒。 “好累……”紅色消失在飛沉手心。 “小傻子,你可真行??!”江屹川抓住飛沉肩膀用力晃了晃。 飛沉不由咧開嘴笑了起來:“主人,飛沉做得好不好?” “可真是好得不得了!”江屹川簡直想抱著飛沉跳起來。 “那飛沉不是傻子?!?/br> “誰說這個練得好就不是傻子?”江屹川笑起來。他想捏捏飛沉的臉,可那上面滿是新愈的傷。 飛沉撅起嘴:“飛沉不是傻子?!?/br> 江屹川輕輕撫摸他那沒一塊好皮的臉,嘆口氣:“大概就因為你傻,我才這么心疼你,喜歡你?!?/br> 飛沉眼睛微微睜大,不解地看著江屹川。過了一會兒,他把臉往江屹川手上蹭了蹭,猶猶豫豫道:“那……那好吧……那飛沉就是主人的小傻子吧?!?/br> 江屹川雙手捧住他的臉,吻了上去。飛沉主動貼進江屹川懷里,抱住了他。 飛沉曾經筑在心里的高高的墻,不知道什么時候,被哪里來的風吹得像沙子那樣松軟,輕輕一碰,就轟然倒塌,露出了再無包裹和防備的,赤誠火熱的一顆心。 伏龍崗是林又霜出生和生活的地方,而高立山是她死于非命的地方。江屹川以這兩個地點為圓心分別仔細搜索周邊地區。 功夫不負有心人,他們在伏龍崗和高立山附近分別搜聚到一縷魂魄。聚魂燈的魂倉里瑩瑩爍爍的,已經聚集了五縷魂魄。 江屹川一直算著時間,看看快過年了,他便帶飛沉到洛城市集置些年貨,準備帶回六壬山莊過年。 洛城十分繁華,商鋪林立,人來人往。江屹川舍最近的村鎮集市選擇這里,就是想讓飛沉好好逛逛,挑選他喜歡的東西。 飛沉興致勃勃,在不同的鋪子挑挑揀揀。 人多擁擠,在一個衣飾鋪里,左邊擠過來一個人,不小心撞了飛沉一下。飛沉一個趔趄,踩了右邊顧客的腳。 右邊是個五十多歲的婆子,她被踩了后“哎喲”了一聲。飛沉忙道:“抱歉?!?/br> 婆子扭頭與他打了個照面,又“哎喲”了一聲,“媽呀!怪物!”腳下慌忙往旁邊挪了挪。 飛沉愣了愣,伸手摸上自己的臉頰。 他知道自己的臉受傷后肯定很難看。但江屹川對他態度沒變過,六壬山莊也沒有人評價過他受傷后的樣貌。之前大部分時間他們也是在野外。偶爾到村子里或是城鎮里投宿時都已經入夜,他披著大氅,戴著兜帽,沒人看清他的臉。 這是第一次,有人直白地指出他滿是傷痕的臉有多可怕。 一條胳膊伸過來摟住他的腰,同時江屹川的聲音在他耳邊溫和問:“有喜歡的嗎?沒有的話我們去那邊買鞭炮好不好?” “???嗯?!憋w沉點頭,便茫然地被江屹川攬著腰帶了出去。 他低著頭,用眼睛余光悄悄打量周圍的人,又緊張地把兜帽戴上。 “飛沉?”江屹川不顧路人目光,摟緊了他。 飛沉從兜帽軟而絨的毛邊里露出眼睛。 “飛沉的臉是不是很可怕?” 江屹川想了想,柔聲道:“有很多疤痕,是不太好看?!?/br> 飛沉兩手捂住臉,眼睛里透出無措。 “可是只要是飛沉,不管是什么樣的臉,我都喜歡?!苯俅ò炎约旱哪樫N過去,親了親絨毛里露出來的飛沉的一部分臉。 “真的嗎?”飛沉不確定地問。 “當然。我什么時候騙過你?” 飛沉:“……” 江屹川:“……” 飛沉把臉別開,嘴里嘀嘀咕咕。 “說什么呢?”江屹川捏著他下巴把他的臉轉回來。 飛沉抿著唇不說話。 “說,剛才嘀咕什么了?”江屹川裝出兇巴巴的樣子。 飛沉縮了縮脖子,瞄他一眼,小聲道:“主人是個大騙子……” 江屹川:“……” “可以啊,敢罵我了哈?”江屹川心情復雜。他倒是很高興飛沉會表達不滿,可是想到自己給飛沉的印象大概一輩子脫不了“騙子”這個詞了,多多少少還是有點沮喪。 飛沉曾經很害怕江屹川板臉。但相處久了,他漸漸也能分辯出江屹川什么時候是真生氣,什么時候只是嚇唬他。此時明顯是后者。 飛沉暗金色的眸子從絨毛間一眼一眼瞄他,小動物似的。江屹川被他看得心里像被什么撓著,有點癢,又有種奇怪的悸動。 他撥開兜帽的毛邊,飛快地親了親飛沉的唇,啞聲道:“走,趕快買東西。我想回去抱我的小傻子了……” 小傻子一開始沒聽明白,愣愣眨著眼。明白過來之后臉一下子就紅了。江屹川拉了他的手,快步往下一個店鋪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