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林又晴1
一個穿著藏青長袍的瘦高男人捂著腹部跌跌撞撞沖進崇平郊外一處小院子,隨即趕緊反身掩上門,上了門閂。 隨后他附耳貼在門上聽外邊的動靜。過了一會兒,似乎覺得安全了,才松懈下來,轉身靠在門上,微微彎著腰,右手按著小腹,血從他指縫間不斷往下滴落。 西側一間屋子里傳來幾聲沉悶的撞擊聲和喉嚨深處發出來的哀鳴。瘦高男人皺了皺眉,拖動著雙腿往那邊走。但他顯然傷得不輕,走得很慢。還沒走出幾步,那間屋子的門打開了,林又晴臉色陰沉地走了出來。他手里的長劍化作光點消失,劍身上原先附著的一小灘血倏地落下來,滲到泥地里。 他看到受傷的瘦高男人,怔了怔,惡意而挑釁地笑起來:“這是怎么了?” “又是那個禿驢?!笔莞吣腥藷┰甑?,“你剛才在干嘛?我說過不要動那個魔?!?/br> “那就快點回宣平城啊。他在我跟前礙眼,我沒把他剁成塊已經很看你臉面了?!?/br> “我千里迢迢過來,這趟必須得找到那姓江的?!憋@然傷處疼痛難忍,他聲音里帶著點隱忍,停了停,才氣息虛弱地接著說道,“我先去調息療傷,至少需要一日一夜,你收斂些,別弄死那只魔?;匦匠堑氖?,等我調息好了再商議?!?/br> 瘦高男人說罷,徑直往另個房間慢慢走去。 林又晴看著他的背影,本就陰郁的臉色更加陰沉,眼神也陰鷙森冷,讓他那張俊秀的臉都莫名有幾分扭曲起來。他站在廊檐下,視線在瘦高男人的身影消失后就不知飄向了哪里,過了許久,他轉身又打開了身后的門。 房間沒開窗,冰冷的地上是一團灰撲撲的人形,手腳都被捆著側身蜷躺在墻角,身上斑斑駁駁,不是污臟就是血跡。 林又晴走進去,隨手甩上門。那團人形聽到動靜,顫了顫,輕微蠕動了一下。林又晴一腳踩在他的側臉上,用力碾了碾。 腳下的呻吟聲也沒能讓林又晴心里暢快。動作間,他踩在那人臉上的那條腿上有血從褲子里滲出來。他皺眉壓下一聲痛哼,泄憤似的對著地上那個污七八糟的腦袋狠狠踢了兩腳。 隨后,他抓住那人骯臟的頭發將他腦袋提起來,露出一張腫脹的、血rou模糊、面目全非的臉。 “吐火?再吐一次我看看?等回了宣平城,我會建議秦師傅先用火把你手腳都烤熟,喂你自己吃下去,再剝你的生魂!” 對方閉著眼,沒有給他回應。 也無法回應。 他臉的下半部分被纏了金屬絲的麻繩死死捆綁,嘴巴無法張開。兩頰鼓著,除了因為有傷口而腫起,還因為里邊被塞滿了泥土。如果他不把泥土咽下去,那些混雜著石礫的泥土就始終緊緊堵塞著他口腔。 當日在江屹川昏迷之后,林又晴手中的劍本是要刺向飛沉的,即將落下的時候卻臨時改了主意。 他誰都不想放過。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姐夫,是你逼我的,不要怪我狠心?!彼聪蚪俅ǖ哪抗膺€是有那么幾分不舍,但更多的是怨恨。 他要當著飛沉的面殺了這個一再踐踏他心意的男人。 他沒想到平日懦弱的飛沉跟匹狼似的“嗷”一聲撲上來,竟然徒手抓住了他的劍,同時口中噴出灼燙的火焰。 他知道飛沉能吐火,只是不知道飛沉在魔息不受壓制的情況下,那火焰傷害力如此之高。哪怕他反應迅速地第一時間以靈力護住身體,他身上也突然亮起一層淡淡白光,如同結界籠罩住他,但那金紅色的火焰仍然一瞬間裹住了他,在衣服燒起來之前,他正面身體幾乎每一寸皮膚就已經感受到火辣辣的疼。 靈力對于魔來說無異于guntang的熔巖、致命的毒液。反過來也是一樣的。魔息對于使用靈力的修士而言,也并不是舒服的東西。 飛沉魔息所化的火焰很快穿透林又晴倉促的防御,把他的衣服燒著。皮rou也因為燒燙而潰破受傷。林又晴驚怒交集,用力抽回長劍。劍刃割開飛沉手掌皮rou。從手感來說,林又晴知道那劍割在那魔雙掌的深度,應該已經見骨。 以林又晴的實力,飛沉本不是他對手。只是他一向被寵愛著長大,實戰經驗少得可憐。加上他一開始就完全沒想過那個無論從傳言中還是實際看見時都唯唯諾諾卑微低賤的魔奴會有對他出手的能力和膽子,因此一下子被飛沉情急之下傾盡全力的攻擊打了個措手不及。 而全身被魔息火焰燃燒的困境又不是一下子能夠擺脫的,林又晴一時之間竟然產生了要被這魔燒死的恐懼,靈力也沒有好好調用,只驚惶地大叫著胡亂揮動長劍。 若不是恰好遇到靜平寺的澄慧大師,林又晴就算最后能冷靜下來制住飛沉,所受的燒傷必然要更重上幾倍。 林又晴心有余悸,摸了摸頸側一小塊尚未愈合的燒傷,恨恨地又踢了一腳地上的人。 腳踢在rou體上的悶聲伴隨著因為口腔被填堵而從喉嚨里發出的怪異的呻吟。林又晴氣還沒消,但褲子上滲出來的血跡越來越明顯,身上其他位置的燒傷也因為他動作劇烈被牽扯而疼痛不堪。 林又晴在東側屋子里把一個中年人叫出來。 “哎喲林公子,我這忙著呢?!敝心耆舜┑脝伪?,雙手袖子挽起,手上滿是藥液和血。 “一個牲畜而已,死了就死了?!绷钟智缙沉搜畚葑永镩缴响o臥不動的一個人形隆起物,“先給我換藥!” 中年人為難:“林公子,您稍等,我趕快弄好就給您換藥?!?/br> “不行!”林又晴蠻橫地瞪起眼。 “那,那也得等我把這手洗一洗吧?”中年人無奈。 “趕緊!”林又晴徑直往主屋去了。右側大腿上滲血的地方疼得厲害,他不敢走快,只能小步走著,心里恨得想殺人。 等待中年人的時候,他思緒回到那個去調息療傷的瘦高男人身上。 ——“又是那個禿驢?!?/br> 林又晴冷冷笑了笑。 一伙被澄慧追得到處亂竄的賤東西。 澄慧扛走的江屹川怎么樣了? 那禿驢,竟然說是為了我jiejie才要護著他。也罷,放過他就放過他吧,真的殺了他大概我遲早會后悔。 真沒想到啊,一個禿驢,竟然……竟然這樣情深義重…… 林又晴吃吃地笑起來。 但是挺好用的。 他笑得停不下來。 當日的情形實在是隨便林又晴編排。 “這只魔勾結了妖怪,想殺姐夫!要不是我不放心姐夫,跟在附近……” “不,不是的!” 回想起那只魔被禿驢一根困魔鏈捆住,被佛號法力震得起都起不來的可憐樣,林又晴才終于覺得心里舒暢了幾分。 雖然那魔拼命辯解,但江屹川昏迷不醒,自己又渾身燒傷,禿驢會信誰? 但他也沒想到江屹川連聚魂燈已經能夠點燃的事也瞞著自己。若不是禿驢看到那只魔手上的傷,質問他是不是碰了聚魂燈,再在自己追問下說出聚魂燈里已經有了jiejie的散魂,被禿驢加了血禁保護,自己還全然不知。 他沉浸在亂七八糟的思緒里,一會兒想到這兒,一會兒想到那兒,一時沒留意那中年人遲遲沒來給他換藥。 他想了很多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沒想。 他心情也不斷變化,時而憤恨,時而悲戚,時而不屑,時而苦澀,但面上卻像戴了個面具,呆板僵滯,任誰也看不出面具下究竟是什么模樣。 他輕輕摸了摸腰上系的一塊玉玨。玉玨冰涼地被他握在手心里,很快就被他掌心溫度捂得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