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小傻子,你不會有事
江屹川醒來的時候,躺在一張床上。 他神智雖然清醒了,身體卻疲軟無力。除了手指,別的部分幾乎無法動彈。這也是吃那藥的后果之一。 他勉強歪了歪頭,認出這里是崇平伏龍崗密林深處,澄慧大師的小屋。屋子里光線明亮,但一片寂靜。 他記掛著飛沉,記掛著聚魂燈,想開口呼叫,卻無法出聲。渾身都疼得厲害,好像連骨頭帶筋都被碾碎扯斷了。沒多久,他又暈暈沉沉地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天仍是亮的,身上的痛卻輕了許多。他試著支起上半身,視線在屋子里逡巡一圈,在桌上看到了他的包袱,旁邊地上看到了他裝聚魂燈的箱籠。但他看不出燈在不在里邊。屋子的門是關著的。 把他送到這里來的人是飛沉嗎? “飛沉?”他叫了聲。他的聲音沙啞微弱,喉嚨像被沙石磨過,又干又痛,還隱約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正準備下床出去看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澄慧大師走了進來。 “大師?!”江屹川詫異,“飛沉在外面嗎?啊,飛沉就是那個魔……” 澄慧面無表情:“沒有。我在離高立山將近二十里的荒野看到你昏倒在地,就把你帶到這里來了。我沒看到那個魔?!?/br> 江屹川急了:“怎么會?我暈倒前已經把偷襲的人殺了,那只妖怪也被我重傷,飛沉當時就在我身邊?!?/br> “沒有。我只看到你一個人?!背位鄞髱熣Z氣不變,“沒有那個魔,也沒有其他人的尸體和重傷的妖怪?!?/br> 江屹川心臟急跳,一陣發慌。他下了床,穿上鞋就要往外走。 “小川,你去哪里?” “去找飛沉?!苯俅ㄕf著先打開箱籠看了看。聚魂燈好好地裝在里邊,魂倉仍閃著微光。 澄慧不悅道:“這個魔如此要緊?我看他是瞧你人事不省,趁機跑了吧?” 江屹川蓋上箱籠,回頭看向澄慧:“跑?他為什么要跑?” “他不是你買下來的奴嗎?” “我上次和大師見面時,并沒有說過他是我的奴。大師從何得知?” 澄慧哂道:“一個沒什么力量的魔族怎么可能在人界自由自在到處走?!?/br> 江屹川摸了摸自己衣襟,沒有異樣。他請繡娘在所有衣服衣襟里側都加縫了一個貼身衣袋。他的乾坤袋和一些銀票以及飛沉的奴契都放在里邊。 “他的奴契是在我手上?!苯俅ɡ潇o道,“但他于我而言,是同伴、兄弟,也是……我如今放不下的人。多謝大師將我救到此處,今日先暫且別過,將來有機會,小川再回報大師恩情?!?/br> 他拱了拱手,背起箱籠和包袱,拖著還有些無力的雙腿,往外走去。 “小川?!背位蹮o奈,“你身子尚未恢復,御劍都不能,怎么去找?” 江屹川料想澄慧應該是扛著他御劍飛到此處的,他的馬兒應該是沒了,便道:“我到城里買匹馬?!?/br> “你先回來,且在這里休息幾日,我去幫你找找?!?/br> “怎么好勞煩大師……” “當年我也與你打過交道,你的為人品性,我多少了解,你肯這樣維護那魔,總有你的道理。我雖看他不順眼,也還是愿意幫你這個忙。只是你先給我說說伏擊你們的大概是什么人?!?/br> 江屹川也知道自己此刻靈核枯竭,身體虛弱,連走路都艱難,要去找飛沉,談何容易?既然澄慧大師肯幫忙,他自然求之不得。于是,他回頭放下東西。 澄慧在小木床的一頭打坐,示意江屹川坐在另一頭。 “伏擊我們的妖怪,是當年震散霜兒魂魄的那一個?!?/br> “什么?!”澄慧大驚。他只知道林又霜死于妖怪之手,并不知道具體是什么妖怪,“你確定?” 江屹川點頭:“化成灰我也認得!” 他細細講了在魘嶺時也曾被這狼妖傷了一回;又說了這一次怎樣聚集到兩縷霜兒魂魄,怎樣被狼妖和四個黑衣人偷襲;也講了他靠一顆虎狼之藥逼出靈核最大潛力,才殺了黑衣人,重傷狼妖。而后昏厥過去。 “這狼妖如今是沖你而來?” 江屹川蹙眉道:“不一定。北方宣平城城主之子曾想將飛沉捉去剝生魂用以煉器,南下的路上阻截過幾次?!?/br> “剝生魂煉器?”澄慧面露怒色,“身為城主之子,竟然意圖做出如此心狠歹毒之事!” “我當時暈倒,飛沉斷不會棄我而去。大師若沒有看到飛沉,那他定然是被人擄去。只不知是那城主之子的人還是別的什么人?!苯俅ㄒ呀浻悬c焦急了,“懇請大師幫忙尋訪查找?!?/br> 澄慧褪下腕上念珠,一顆一顆拈動,沉沉道:“我可以幫忙去找找,但這么多天過去了,我也不知道能否找到?!?/br> “這么多天……?大師,我暈過去有多久了?” 澄慧看著他,眼里有幾分悲憫:“足足七日了?!?/br> 江屹川如雷轟頂,大驚失色:“七日!那飛沉……” 澄慧收起念珠,下了床榻:“你在這里等我消息,我去查一查?!?/br> 江屹川遲鈍地轉過臉,好一會兒才干巴巴道謝:“多謝大師!” 澄慧長嘆一口氣,念了聲佛號,邁步走出了小屋。江屹川仍坐在床沿。他視線茫然追隨著澄慧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又茫然在屋子里四顧。 當時若是不吃那顆丹藥,他絕無勝算。他冒著靈核爆裂的危險解決了所有敵人,卻顧不上去想暗處是不是隱藏著居心叵測的漁翁,陰惻惻窺伺著鷸蚌相爭。 飛沉倘若只是被路過的無良之人擒去,還有一線生機,若是被岑恩銘的人捉住,此時怕是早被剝離了生魂。 他只覺得胸腔里全都塞滿了沉甸甸的石塊,悶堵沉重,令他氣都喘不上來。他摳著脖子,張大了嘴艱難地呼吸。 就在這間與飛沉夢想中相似的小木屋里,飛沉曾經想放棄自己掙扎了四年多活下來的這條命,也曾經第一次在夢話里沒有哭泣悲苦,說他想吃餅。 江屹川心臟疼得像被刀子不停切割。 他曾經護不住霜兒,如今又沒護住飛沉。 他攥緊拳頭,用力錘在床榻上。但他虛弱無力,那懷著滿腔憤懣的捶打,也不過發出了低沉的微響。 錘了幾下,他咬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先把箱籠放到自己身邊,然后在床上盤腿打坐,開始緩慢調息。 他必須盡快讓靈核恢復,他要去找飛沉。 “小傻子,你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他深深吐出一口氣,強行收斂心神,專心調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