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這是喜歡嗎
“吃餅……”飛沉腦袋在他胸口拱了拱,“飛沉要吃餅……” 江屹川失笑,用氣音道:“傻子哎,那么多好吃的呢,吃什么餅……” 但他心里又挺高興。過去在魘嶺客棧時,他曾經有一段時間半夜會去看看飛沉有沒有做噩夢,見多了飛沉在夢里掙扎的樣子,聽多了他在夢里抽噎哭泣的聲音,這還是第一次聽到他的夢話不是喊疼求饒,而是吃餅。 可惜第二天早上飛沉醒過來就不是這個撒嬌一般的模樣了??吹浇俅ㄊ滞笏崧?,他連忙給他按摩,眼里只有內疚和倉惶,舉止謹慎小心。 江屹川想,他以前不相信自己真的會放他自由,現在則不相信自己不會丟棄他。就連被自己故意弄得癢了忍不住笑起來,也盡量克制著不敢笑得太過,更不敢推開他。 江屹川想起那一次落水,飛沉完全沒有一點點哀怨憤懣的情緒,就好像從來沒指望過落下去之前會有人拉住他。 “我看看脖子怎么樣了?!苯俅哪?,他便略微抬起頭,手還捏著江屹川左手腕骨沒有放開,只是停下了動作。 傷已經結痂了。江屹川放下心來:“一會兒我帶你到城里吃東西,順便找家客棧住。這里還是太簡陋了?!?/br> 其實若只是他一個人,就算靠在樹下坐一夜,他也無所謂。平常不辟谷的話,吃得也很隨意。但他不知怎么的,就想讓飛沉睡得舒服一點,吃得好一點。雖然為此他要比以前更多地煉丹藥拿去售賣。 飛沉照例沒有問什么,默默下床收拾東西。江屹川看他在整理攤在桌上的包袱,而聚魂燈就在他手邊,便交代了一聲:“你千萬不要碰那盞燈……” 他話音沒落,飛沉已經趕忙將手遠離聚魂燈,甚至連人也退開了兩步。江屹川頓時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怕江屹川懷疑他會吞食魂倉里那縷殘魂。 江屹川解釋道:“澄慧大師在上面施了法,你碰到可能會受傷?!苯忉屚炅讼胂脒@話說了也沒什么用,他肯定會認為施法就是為了防他的。而澄慧的本意也確實如此。只是江屹川本人讓澄慧施法,防的卻是飛沉之外的人。 既然解釋不清楚,江屹川也不再多說,自己把聚魂燈放到箱籠里固定好。 騎著馬從伏龍崗回到崇平縣城,城門已經開了。城里各個客棧飯館鋪子也開始營業了。時間還早,街上人不多,馬兒走得也還算自在。 江屹川讓馬兒沿著街道慢慢溜達,在飛沉背后問他:“飛沉想吃什么?” “都行?!?/br> “都行就是都不吃?!?/br> “……” 江屹川非要他說出具體東西,飛沉只好打量著街道兩邊賣吃食的店鋪或攤子,隨便指了一家賣包子的。 “吃那個?!?/br> “你喜歡吃包子?”江屹川控制著馬兒停在包子鋪旁邊,“喜歡甜的還是咸的?” 飛沉又不說話了。 江屹川催促:“快說?!?/br> 包子鋪的伙計殷勤道:“公子若是決定不了,何不兩樣都嘗嘗?醬rou包,豆沙包都是賣得最好的?!?/br> 江屹川在飛沉耳邊說道:“飛沉想吃什么?吃多少?好好說給我聽?!?/br> 他等了一會兒,才聽見飛沉不確定地問:“飛沉能不能吃一個醬rou包,一個豆沙包?” “當然可以啊?!甭牭斤w沉能說出來,江屹川高興地對包子鋪伙計說道:“六個醬rou包,兩個豆沙包?!备读隋X之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這張臉好幾年里都像戴著個面具,就算有喜怒哀樂,也都不太真切。似乎是飛沉出現之后,他才再度有了不加掩飾的發脾氣,揪得心臟發緊的心疼,和單單因為他能跟自己說出他想吃什么就抑制不住的高興。 自己真的……又“活”過來了嗎? ——“姐夫很喜歡這個魔奴?” ——“姐夫這么護著他,是早把我jiejie忘了吧?” 江屹川知道自己并沒有忘記霜兒。他曾經為了借到聚魂燈九死一生,也準備好了為聚集霜兒魂魄而走遍玄宇大陸每一個角落。 但他現在也確定,自己是放不下飛沉的。 一開始只是同情可憐,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不想看到他被欺負,不想看到他在自己面前戰戰兢兢。對他也越來越有耐心,不像過去,動不動就厭煩和發脾氣。 這么多年,他心里只裝過一個霜兒。從霜兒尚在襁褓,他就照顧她。但他也不過比霜兒大了六七歲。兩人其實也可以說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 霜兒從不撒嬌,稍微懂事點就開始在各種事情上幫江屹川的忙。差不多可以說,后來是他和霜兒一起在照顧江屹川的師父,還有那個嬌氣的林又晴。后來兩人自然而然地互生情愫,最終結為夫妻。 所以他對霜兒,是從照顧對方,變成與對方攜手并肩。而對于飛沉,卻是想把對方護在身后,為他遮風擋雨。 這是喜歡嗎? 雖然他仍然不確定,但他的的確確因為飛沉而重新有了真實的情緒,有了還活著的感覺。 包子不大,八個包子用一張干荷葉包著,被飛沉抱在懷里。江屹川找了家客棧住進去,到了房間里,才讓他坐下來慢慢吃。 “你一樣吃兩個,剩下是我的?!苯俅ǚ畔卤成系南浠\,把聚魂燈拿出來,湊近了端詳聚魂燈的魂倉。 “小傻子,你轉頭看一眼,燈里有沒有新的魂魄?” 飛沉扭頭看了看,說:“沒有?!?/br> 江屹川失望地把燈重新放進箱籠收好,走到桌旁,拿了個包子也吃起來。 他一靠近,飛沉就有些局促,兩只手拿著包子,手臂在身體兩側收得緊緊的。 吃完包子,江屹川打坐修煉,午時收功,帶了飛沉出門。他背著裝了聚魂燈的箱籠,其他東西都留在客棧里。 兩個人先在面館里吃了碗面。江屹川仍舊逼著飛沉自己選了口味,說出來。 他除了一心一意收集霜兒魂魄,沒有其他正事要做。他每天不是修煉就是帶飛沉出去逛。飛沉總算會在肚子餓了就扯他袖子告訴他:“主人,飛沉餓了?!币矔嬖V他想吃什么。 這天在街上,江屹川正和飛沉一邊沿街無目的地走著,一邊教他街邊攤販售賣的東西叫什么。飛沉對不知道的事物充滿好奇,他在江屹川面前大概也就是這種時候才會因為注意力轉移了而沒那么拘謹。 一個聲音在江屹川背后遲疑地響起:“你……是小川嗎?” 江屹川猛地回頭,看到一個干瘦的老頭,戴著頂舊皮帽,穿一身磨出了油光的舊棉襖,雙手攏在袖子里,不太確定地看著他。 “許伯?!”江屹川一眼就認出來,這是過去在順天宗打雜的一個老人。他是個因為家鄉水災外出流浪的可憐人,被師父收留,就一直幫著做些粗活。 “真的是小川啊?!痹S伯開心地笑出了一臉的褶。 江屹川拉住他的手問道:“大師兄和小晴他們不是都搬走了嗎?許伯怎么沒一起去?” 許伯擺擺手:“年紀大了,不想去太遠,就留下來了?!?/br> 兩人寒暄幾句,許伯執意讓他們到自己家里吃晚飯。江屹川推辭幾句,便答應下來,但卻先去買了不少rou類菜蔬。許伯一路嘮叨:“你這孩子,去吃個飯還這么破費?!?/br> 江屹川笑著安撫他一番。 江屹川被師父撿回去的時候,許伯就已經在順天宗了,他過去對江屹川多有照顧,江屹川感念至今。許伯的樣子,也不像是日子寬裕,江屹川自然不肯讓許伯花錢。 飛沉的模樣一看就是個魔族,許伯老拿眼睛余光看他,江屹川便介紹說:“他是個魔族,叫飛沉?!毕肓讼?,又笑道:“就跟我弟弟似的。飛沉,給許伯問好?!?/br> 飛沉被“弟弟”兩個字嚇傻了,愣愣地說了句:“許伯好?!痹倏聪蚪俅?,江屹川卻沒看他,自顧自拎著東西走在前面。 許伯也知道順天宗前宗主夫人是個狐妖,因此他對人類之外的種族倒也沒有什么偏見,笑呵呵跟飛沉聊天。 “飛沉啊,你一個人在人界嗎?” 飛沉:“是?!?/br> 許伯嘆氣:“一個人太孤單了?!?/br> 江屹川道:“不是還有我嘛?” 許伯:“那你可要好好照顧他,你看看他瘦成這樣?!?/br> 江屹川回頭看了看。飛沉剛被他買下來的時候幾乎就只是個骨頭架子,如今已經胖了許多了。雖然還是顯瘦,但臉上身上都能摸到rou了,頭發也柔亮順滑的,有了光澤。 許伯在飛沉肩膀上啪啪啪地拍了幾下:“一會兒要多吃點。天天都要多吃點,太瘦了,風一吹就要倒?!?/br> 飛沉胡亂應了聲,緊張地捏緊了手里的包袱帶子。他沒和人這樣打過交道,一下子不知如何應付。但許伯卻是個愛說話的人,又是看著江屹川長大的,對江屹川身邊的人也自發親近。何況飛沉靦腆寡言,看起來就很老實乖巧。 江屹川樂于看到有人善意地與飛沉交談,邊走邊笑吟吟聽著,偶爾才插一兩句話。 許伯獨自留在崇平縣城后,找了個沒孩子的寡婦做老伴,兩口子做點編織的活計,搭伴著過日子。寡婦姓劉,看到來了客人,熱情打了招呼,就到廚房里忙活去了。 許伯和江屹川說起過去的事來,兩人都一陣唏噓。江屹川看飛沉獨自在旁邊坐著,便問他:“飛沉,你若是無聊,要不要去給劉大娘幫幫忙?” 恰好那許劉氏過來送茶,江屹川對許劉氏說:“劉大娘,讓我這弟弟給您打打下手?!?/br> 許劉氏忙擺手:“我一個人能行,你們坐著,坐著?!?/br> 江屹川道:“無妨,您給他些瑣碎活計,他能幫上忙?!?/br> 他倒不是要折騰飛沉,只是看許伯兩口子人好,性情又直率熱情,對飛沉也沒有歧視偏見,就想讓飛沉多與他們接觸。于是不顧許伯夫妻推脫,讓飛沉跟著許劉氏去了廚房。 飛沉在魘嶺客棧時也常去看大力他們做菜,不時幫點手,如今給許劉氏幫忙也問題不大。許劉氏和許伯一樣愛說話。他們兩夫妻沒有孩子,對江屹川和飛沉都看做自己孩子般喜愛。等飯菜做出來,飛沉負責端菜上桌,江屹川就發現他臉有興奮之色。 吃飯的時候,他注意到飛沉總盯著一盤蔥花炒蛋,有人夾了那一盤的菜,他就盯著看人家吃下去。江屹川腦子一轉,馬上猜到了原因。于是他也夾了一筷,送進嘴里。飛沉果然盯著看過來。 “這蛋很香啊,劉大娘炒的菜真是好吃?!苯俅ǚQ贊。 許劉氏道:“這是飛沉做的,好吃吧?他說他沒做過菜,我就隨便教一下,他就能做出來了,是個聰明孩子?!?/br> 江屹川故作驚訝:“竟然是飛沉做的?”然后沖飛沉豎了豎拇指。飛沉立刻抿著嘴微微笑了起來。江屹川嘴角也彎了起來,心情十分愉快,吃什么都覺得格外好吃。 吃著飯,江屹川又隨口問許伯一些順天宗舊人的事。 “許伯,張師父也沒有跟著我大師兄搬走嗎?”江屹川因為心里有些疑慮,不曾在林又晴面前問到過這個人。 “張師父???”許伯嘆了口氣,“你離開不到半年,他也過世了?!?/br> 江屹川驚訝:“張師父正當壯年,怎么會……?” “也是去降妖的時候出意外死的。好像是中了蛇毒,什么藥都沒用?!?/br> 江屹川沉吟片刻:“他的徒弟馮六呢?” “六子跟著阿蟠,后來好像是轉拜了阿蟠做師父?!?/br> 江屹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許伯后來說起了別的事,他也順著話題聊了下去。但他心里是存了個疑問的。 那個張師父,是當年負責分派委派事務的人。所有請求降妖除祟的信件,都會經過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