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原來有些毒藥是裹在糖里的
江屹川頻頻外出。他要為拿守魂木做最后的準備。 宣平城和源海城與客棧之間的距離都差不多,但他購置東西時多是去源海城。 因為宣平城是岑家管事,而常蟠如今把順天宗搬到宣平城為岑家效力,他不太想遇到他們。 魏衡答應用魔界草藥為他煉制一些效果更好的療傷驅毒的藥物。雖然不一定能救命,但聊勝于無吧。 至少……能盡可能保證飛沉把守魂木拿出來。 方一行知道岑家嫡子與飛沉的關系,在他與魏衡談完煉藥的事后,就在診室把自己聽到的與岑家有關的事告訴了他。 “岑家的家主到底還是沒有嚴厲處置那個庶子,只讓他多跟召云觀的修士去歷練。那意思是要把岑家傳給嫡子,讓庶子在召云觀謀求別的出路?!?/br> “那豈不是仍舊有的斗?”江屹川并不太關心。 方一行卻談興濃厚:“那庶子大概是急于出頭,每每與師兄弟外出降妖除祟都極力表現,結果,就在前兩日,竟被一個妖怪生生吃了!” 江屹川訝異道:“他孤身一人?” “本來是與同門一起的,不知怎的回程的時候落單了。他師兄弟趕到時,那狼妖正叼著他的一只手臂,他四肢皆無,肚破腸流,卻還撐了兩日才死,實在凄慘?!?/br> “狼妖?”江屹川心念一動,“可抓住那只狼妖了么?” “沒有,被它逃了?!?/br> 江屹川想起了七年前那只狼妖。 會是同一只嗎? 他還想問得更詳細一些,藥童突然過來,對方一行行禮道:“魏公子請您早些回去修煉?!?/br> “行了,知道了?!狈揭恍胁桓吲d地揮手把他攆出去。 “方大夫開始修煉了?”江屹川問。當時他感覺到方一行體內靈息散亂無序,確實是不曾修煉過的樣子。 方一行摸摸鼻子,三十好幾的人突然忍不住像十幾歲的少年郎一般,控制不住心里那點想與人分享甚至炫耀的小歡喜。 “我沒有靈根,魏衡那傻子拿自己的大半修為來煉丹藥,竟讓我體質改變,也能修煉了?!?/br> 他雖心疼魏衡,卻也在心疼和感動之余不能免俗地為此得到一種被心上人豁出性命相待的幸福感。 江屹川微笑道:“二位的情意實在令人稱羨?!?/br> 他也愿意豁出性命去待他的霜兒啊。只是兩人已是陰陽相隔。 離開方氏醫館,天色陰沉沉的。鉛灰色云層仿佛要壓到人們頭上來。江屹川心里亂糟糟的,一忽兒想著那只狼妖,一忽兒想起林又霜,一忽兒又覺得似乎有個什么點,在心里頭突突地跳,卻沒被思緒連上線。 天氣很冷,但今日是圩日,街上人來人往,十分熱鬧。江屹川在人群中失神地走了一陣,忽然被前方一個小攤子拉回了心神。 那是他給飛沉買過糖畫的小攤子。他還記得因為一支糖畫,他第一次看到那膽小蠢笨的魔奴露出笑容時那種太陽破開云層的感覺。 相處了兩個月,飛沉相比剛被他買來時,已經不再是個陌生人。 當他知道自己即將可以為主人做事時,那熱烈而單純的眼神刺痛了江屹川。心底里埋了又埋的那分愧疚化作一把從內而外扎出來的刀,剖開他自覺丑惡的內心。 可他不能放棄。 他不會放棄。 腦海里那個連不上思緒的點突然又鮮明地跳了跳。他想了想,腳下轉了個彎,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這一天直到天黑,江屹川也沒回。妖怪們和飛沉吃過晚飯后,葵玖就給飛沉開了鎖,讓他去洗漱。 大堂里燒了炭盆,前后的門窗都掩著,外邊雖然北風呼嘯,室內卻是暖融融的。 葵玖夜里比白天精神,他跳下房梁,化作人形。和大力猜拳玩。 他機靈狡黠,大力不是對手,玩了一會兒就嚷嚷著不玩了??劣秩ダp阿擎。 紅曲看著他把一個一個都纏得煩了,嘆道:“也就小寒愿意跟你玩?!?/br> 葵玖道:“等他活過來,我就和他玩,不帶你們?!?/br> 大力甕聲甕氣道:“要讓小寒活過來,飛沉就一定要死嗎?公儀先生,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公儀斐道:“拿到守魂木,把燈油煉出來,小江的聚魂燈才能用,借用聚魂燈,小寒才能活過來??偟糜腥巳ツ檬鼗昴?。只有魔才有機會在死之前把守魂木拿出來?!?/br> 飛沉有一陣子常去廚房幫忙,大力十分不忍:“那毒瘴很可怕,在里面待久了,皮rou都會爛掉的。知道他會死,又不敢告訴他,我每天看見他都覺得很難過。但是我又想要小寒活過來……” 妖怪們一時沒說話。外頭的北風呼呼地刮過,夾雜著不知道哪里枯枝被刮斷的聲音。 飛沉在后院通往大堂的門邊,靠在墻上。他渾身僵硬,手腳都抖得停不下來?;蛟S是因為冷,或許是因為大力所說的話。 大力的嗓門大,但他自己沒意識到。通往后院的門掩著,沒人知道飛沉在推門前一刻,聽到了那句“飛沉就一定要死嗎?” 然后他停下所有動作,靜靜地站在那里,知道了所謂放他自由的承諾,原來是個謊言。他只會成為一具自由的尸體。 可他真的很想活下去…… 曾經活得像在地獄里,他都沒有想過放棄生命,他都等待著一線不知是否會有的光。 他以為他等到了。 他輕手輕腳地挪到門口旁邊,靠在冰冷的墻上,腦海里一片空白。 被欺騙的感覺很難受,比挨一頓鞭子還難受。曾經他面對過各種惡意和虐待時,至少那是都是擺明的??山袢账胖?,原來有些毒藥是裹在糖里的。 他是個生死不由己的奴隸,就算主人明說要他去死,他也無法反抗,何必要殘忍地給他一個虛假的希望。 這個主人沒有折磨過他,倘若沒有那句謊言,或許他也只能麻木赴死。而今,他卻覺得感受到了并不比在之前那些主人手底下輕的痛。 冬夜很冷,天空被陰云籠罩,沒有月,也沒有星。廊檐下的燈籠被風吹得不住搖晃,有幾盞已經熄滅了。 飛沉目光由茫然變得焦躁。他環視四周,又把視線投向后院那一圈圍墻。 圍墻不算特別高,但他魔息受制,絕不可能翻越過去。 或者,可以放一把火引起混亂…… 在江屹川眼里,他還算馴順,但其實為奴的四年里,除了在岑恩銘那里,以及在江屹川這里的近兩個月之外,他沒有一刻不想著逃跑。 機會非常少,但他還是嘗試過,失敗過,也因此被重罰過。腿被打折過,手被吊殘過。唯一慶幸的是當時的主人喜歡玩弄他兩條纖長雪白的腿,將腿治好了??伤冀K像一只細弱的螞蟻,別人兩指一搓,就又把他捏在了掌心里。 曾經他以為他真的可以在現在的主人這里得到光明正大的自由,他愿意乖乖聽話,好好做事去換取。卻不曾想突然知道了這猙獰的真相。他控制不住地胡亂想著怎樣才可以逃離,怎樣才可以活下去。趁著主人沒回來。 魔族不像人類和妖族,可以通過不斷地修煉增強自身實力。魔族體內的魔核十五歲成型,此后,除了體質能再加強一些,魔息不會變得更強。他本就是個早產兒,體質羸弱,幼年時數次差點夭折,魔核并不強大。他知道他的主人不是泛泛之輩,就算他能自由控制魔息,也不是對手。 此外還有那八個妖和客棧的老板,隨便哪一個都能輕易制住他,輕舉妄動絕無可能有任何生機。 他漸漸冷靜下來,又在墻邊站了一會兒,才慢慢拖著凍得僵硬的腿,推開門走了進去。 在紅色炭火源源不斷散發著熱量的大堂里,他找到葵玖,像平常一樣用雙手把鏈子的另一頭遞過去,垂著眼眸輕聲說:“飛沉洗好了,請您替主人把飛沉鎖起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