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信你
江屹川和飛沉騎著馬回到魘嶺的時候,已是酉時。深秋時節,天黑得早,魘嶺森林的樹影在暮色秋風里憧憧晃晃。 進入魘嶺還要走三里路才到客棧。江屹川不怎么著急,放馬慢慢跑著。 還有將近一里路時,江屹川遠遠看到客棧方向火光沖天,同時妖氣大熾。他大吃一驚,摟緊坐在前面的飛沉,雙腿一夾馬腹,喝了一聲,策馬飛奔而去。 兩人一馬很快來到客棧前,濃烈的煙霧從后院滾滾升騰而起,東西燃燒的噼啪聲和打斗的聲音也從后院傳來。江屹川從馬上跳下來,又把飛沉抱下來。飛沉眼睛直勾勾盯著那股煙,臉色煞白。江屹川匆匆把馬拴在一棵樹干上。 “砰!”一聲巨響,葵玖灰頭土臉地從大門飛出來,一屁股摔在地上。江屹川沖上去拎起他,問:“怎么回事?” 葵玖肩膀上的衣服破了個口子,臉上也被劃了一道血痕,他指著客棧方向喊道:“是那天晚上那幾個王八蛋的同伙!小江快去幫他們!” 這小浣熊總是跟著紅曲他們叫他小江,江屹川顧不上計較,先把他推到飛沉那邊,對他說道:“你幫我看好他?!庇謱︼w沉道:“別亂跑?!闭f罷沖進客棧。 大堂除了有些桌椅凌亂地倒在地上,總的來說還算是完好的,而后院圍墻整個被推倒,破碎的磚石滿地都是。起火的是右邊的一排廂房?;鸸庠跐u沉的暮色里紅彤彤一片,灰白的濃煙裹挾著飛揚的黑灰翻涌向上??蜅@习骞珒x斐及一眾妖怪和十來個修士打成一團。法器的流光炫亮奪目,電光雷光爍爍不絕。 江屹川過來時勝負已經快分出來了,那些修士雖然比晚上來的那批厲害,但仍不是客棧一人眾妖的對手。地上躺著三具尸體,還有兩個重傷的修士在抽搐呻吟。其他修士被妖怪們包圍著,既打不贏,又跑不了??磥砜潦潜蛔约喝讼訔壍K事丟出來的。 江屹川沒有出手,只召出九微劍,在旁邊掠陣。 修士們眼看敗局已定,已無心戀戰,只想逃走。但妖怪們哪會容他們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一個活口都別留?!惫珒x斐冷冷道。 “好的吶!”大力揮著斬骨刀,撲向一個想偷襲亂花的修士。 結局沒有什么懸念,很快最后一個修士死在公儀斐劍下。江屹川返回去找飛沉和葵玖。 公儀斐看似冷酷無情,江屹川卻知道,如果留下活口,客棧絕無寧日。他自己在這里住了小半年,從沒有看到這些妖怪有過傷人害命之事,反倒數次有修士為了拿到他們的妖丹而襲擊他們。 江屹川的馬還在客棧外的樹上拴著,低頭啃著地上的枯草??梁惋w沉卻不在。江屹川看了一圈都沒看到人,邊急忙往外走邊喊:“葵玖!飛沉!” 不遠處傳來葵玖的幾聲喝叱,江屹川循著聲音找過去。只見葵玖不知從哪里弄了繩索捆著飛沉上半身,自己則拉扯著飛沉項圈上的鏈子拽著他走。 葵玖雖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模樣,也是實打實修煉了一百多年的妖。飛沉戴著限制魔息的項圈,右臂又傷著,在葵玖面前全無反抗之力。 “怎么回事?”江屹川問。 “你才進去客棧一會兒,你這魔奴就想趁我不注意逃跑?!笨劣昧ψЯ艘幌骆溩?。飛沉被拽得趔趄一步,直接就跪下了。他哆哆嗦嗦地辯白:“主人,飛沉沒有逃跑,飛沉不是要逃跑……真的沒有……” “還狡辯?”葵玖啐了一口,鄙夷道,“我就想著爬到樹上看看能不能看到后院什么情況,他噌一下就躥出去老遠?!?/br> 飛沉白著一張臉,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嘴唇抖動著沒再發出聲音來,身子也越縮越低,肩膀往里夾著,傴僂地跪在那里。 江屹川卻由最初的焦灼到惱火慢慢冷靜下來。他對葵玖笑笑:“多謝小葵幫忙,我先把他帶進去?!?/br> “嗯?!笨潦种竸恿藙?,飛沉身上他變出來的繩索便消失不見了,恢復成一根枯草梗落到地上。隨后他對江屹川道:“既然打完了,我去看看公儀先生他們?!闭f著就一陣風般往回跑了。 “起來吧,先回去再說?!苯俅戳丝纯s成一團的魔奴。 飛沉低著頭,用左手撐著地面,試了好幾次才勉強站起來,腿腳虛軟得厲害。江屹川實在看不下去,伸手要去攙他。他卻害怕地又抬起胳膊護住腦袋。 江屹川的動作僵了僵,把手放下來,語氣沒什么起伏地問道:“你說你不是想逃跑,那你是想做什么?” 飛沉一下子又跪下了,腦袋還躲在胳膊下面,顫著聲音說:“飛沉害怕,想逃……不不,不是想逃跑的,不是的……”他語無倫次,卻發現越辯解越說不清,最后認命地求饒道:“飛沉再也不敢了,求主人饒我一回……” 江屹川蹲下來,輕聲問:“你不是想逃跑,是看到煙和火害怕了,所以想逃開找個地方躲起來是嗎?” 飛沉垂著腦袋點頭。 “為什么會害怕?以前看到煙和火的時候發生了什么事?”江屹川還記得上一次有人闖入客棧和妖怪們打起來的時候,飛沉縮在床腳發抖的樣子。 那天,并不敢親近江屹川的他,在江屹川讓他睡覺,自己準備離開他房間時,他竟還僵硬地扯著江屹川的衣服,想讓他不要走開。只是江屹川當時還是走開了。 飛沉沉默了一會兒,低聲回答他:“爹和娘死了?!?/br> “在魔界的時候?” 飛沉又點頭。 江屹川沒說話,片刻后,他理了理飛沉頭上和葵玖拉扯時亂了的幾縷頭發。 “走吧,回去?!?/br> “飛沉真的不是想逃跑的,求主人饒了我……” “嗯,我信你。起來吧,今天估計沒飯吃了,回去換藥吧?!苯俅ㄗブw沉左臂將他拉起來。飛沉忐忑地望著他,似乎不太相信江屹川的話。 江屹川徑直走到拴馬的地方,把韁繩解開,將馬牽到院子里重新拴好,又把馬背上搭著的褡褳取下來。藥都放在里面。 他回頭看到飛沉怯生生跟了進來,示意他走過來。 “別怕,沒在打架了,火應該也熄掉了,過會兒煙也會消失的?!?/br> 從二樓走廊看下去,被燒過的那排廂房漆黑一片,大部分門和窗都燒掉了。老板公儀斐正分配妖怪們清理尸體和安排明天要做的修繕工作。又讓沒地方住的妖怪自己到樓上找客房睡。 飛沉低著頭只看著地面,跟著江屹川回了房間。 江屹川用新開的藥給他敷在手指上,重新把小夾板固定好。 飛沉看著他的動作,突然又喃喃地重復道:“飛沉沒有要逃跑?!?/br> “嗯,我知道了?!苯俅▌幼鳑]停,也沒看他。 “飛沉傷好了會好好給主人做事的,也……也會好好伺候主人的……” 江屹川動作頓了一下,簡單地應了聲:“嗯?!?/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