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柳紅扒開他的衣服,傷口很密集但已經開始結痂,方才跑了那么久傷又全都裂開,天無絕人之路,她慌忙中拿了一瓶藥粉,很克制給二青全上了一遍,整整一瓶全都用完了。 二青光著身子躺在柳樹下,柳紅的手很軟很輕,月光從樹頭撒下,二青的臉紅紅的,柳紅的臉也紅紅的,柳紅把衣服蓋在他的身上,一直到第二天一早,他們才又開始趕路。 二青說他們家在江南阿城,走官道能看見一棵老榕樹,老榕樹向北二里路就能看見一處大大的別苑,石灰墻,青磚瓦,大門很寬敞,能夠同時進四匹馬,門梁上有鳥巢,住著兩只燕子;院子里有一棵白玉蘭,很香很香,他們就經常在玉蘭樹下練劍。 柳紅想著他家的樣子,居然就真的見到了那棵老榕樹,那處大別院,真的是石灰墻青磚瓦,大門特寬敞,同時能進四匹馬,抬起頭看見門梁上安著一個鳥巢,里面有好幾顆燕子卵,院里栽了棵特高的玉蘭樹,二青抱著一把劍窩在樹下盹著了。 柳紅流下眼淚,二青給她抹掉了,他們手拉著手往南邊走趕路,向家的方向走。 路上二青餓了,兩個人就去買了包子干糧,他們跑到一處破廟里,大吃特吃,有老乞丐躺在竹席上伸出臟手討飯,二青兇神惡煞地將他的手拍走。 他們將就了一夜,第二天那個老乞丐就死了,可能是餓死的,柳紅受了驚嚇,她十三歲進了妓院就沒有再見過餓死的人了。 二青滿不在乎,他們又要趕路了,只是這次柳紅堅持要往鎮上再去一趟,把首飾典當掉,她怕他們會餓死在路上。 當鋪老板開得價極低,二青不想賣,瞪著眼睛想拽著她走,柳紅猶豫再三,咬咬牙,留下了一對銀龍鳳鐲,其他的換了六兩八錢的碎銀。 柳紅把一個手鐲套在二青腕子上,一個套自己腕子上,二青看著手鐲樂得像個孩子,在家里師姐們也不曾像柳紅對自己那么好過。 二青挽著柳紅的臂膀,路上有個男人路過,不知什么原因摔倒了,他面前擺著一道狗屎,正巧吃了一嘴,兩個人看見了樂得合不攏嘴。 江南是個好地方有商賈小販,河流上有許多船,販魚夫用一種奇特的強調呼喚著客人,聲音能傳很遠很遠,有人扔給他錢,他就把一竹簍的魚扔上岸邊,有那專門偷魚的抱起竹簍就跑,要是被追到了是往死里打的。 所以那偷魚的賊跑得飛快,要是被抓到,他就只能一死了,他是玩兒命的跑啊跑,跑啊跑,旁人很難也那么玩命的追,所以抓不上他。 天上下雨了,下的很大,兩個人淋了一身,身上的汗和泥巴臭臭的,她們見前面有間客棧,而附近沒有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就只好忍痛去出出血了。 柳紅說:“多少錢一間房?!?/br> 那人正在看賬,抬抬眼皮,答:“六文錢?!?/br> 真貴啊,柳紅擰著眉,撥出六文錢,放在桌上:“要一間?!?/br> “樓上漆號房?!蹦侨祟^也不抬扔出一個排子,把錢掃下桌面,一對老鼠眼提溜著笑彎了。 柳紅和二青住在一件房,柳紅問二青:“你想不想洗個澡?!?/br> 二青點頭,她們兩個都太臭了。 柳紅對樓下喊:“來桶熱水?!?/br> 那人不理他,柳紅咬著牙鉆到后廚去,拿著大銅壺開始生火燒起水來。 她和二青兩個人抱著那木桶上樓。 蒸汽煙霧繚繞,柳紅鎖好門,末了不放心,又叫二青兩個人合力搬了個衣柜嚴嚴實實的擋在門后邊。 有那聽見隔壁有個姑娘要洗澡的漢子,捻手捻腳地來偷窺,把窗戶紙舔破,卻黑通通的什么也瞧不見,惱羞成怒地踹了一腳門,罵了一句臟話便走了。 二青和柳紅在大木桶里大聲地笑了,他們兩個笑作一團,抱在一起,沾了水的青絲攪和著不分彼此,樓下都能聽見他們的笑聲,他們倆個相互擁著,二青還在笑,柳紅卻不笑了,她趴在二青的肩頭,二青覺得柳紅怪怪的想推開她。 柳紅不撒手,緊緊地扣著他的背,二青等了很久,水都要變冷了,那冰涼涼的液體從肩頭滑到二青的背上,二青抱著柳紅,用力地抱著,他想告訴她你不要害怕,他張張嘴,想發出聲音,用力地想發出聲音,可就是說不出口,他啞了。 第二天,她們又要趕路了,他們收拾好行囊,跑下樓,把那塊破牌子扔在桌上就要往外走,那老鼠眼的人,揪一揪八字胡,喊了一句:“走什么,你們還沒給錢呢?!?/br> 二青猛然瞪起眼睛,柳紅轉過身去,怒道:“昨天就已經給過,六文錢一分不少!” “六文錢?”小胡子笑了,“小店是三文錢一晚,你連我們多少錢一晚都不知道,就敢撒謊?” 堂里的漢子們怪笑起來,柳紅羞憤紅了臉。 小胡子瞥了一眼干活的長工,“快去報告府衙,有些不要臉皮的東西想賴賬!” “慢著!”柳紅喊,她把手伸進包袱,掏出三文錢,拍在桌子上。 她眼里有晶瑩著的東西閃爍著,硬是不肯服輸落下來,她咬牙切齒湊上前啐一口,“錢錢錢!我給你錢去買你的紙錢!賴賬鬼黑心腸!天打五雷轟!” 那小胡子挨了罵,眉毛立起來,伸出胳膊來想打人。 柳紅罵完就跑回來,拽著我的胳膊跑出去,我想那時我的劍要是在手里,我肯定要把那小胡子扎一個透心涼。 可我不但丟了劍,還丟了舌頭,連罵人都要靠柳紅。 我瞪著眼,怒氣不消,這段時間我之所以老是瞪眼,是因為我沒有劍和舌頭用,所以只能用眼睛來出氣。 我帶著柳紅走或者是柳紅帶著我走,我們一直想下江南,可江南仿佛離我們很遠,越走越遠,永遠走不到似的,我獨自來的時候就很快,仿佛閉上眼再一睜眼就來到了千里之外,遠離了那座水鄉。 總之柳紅是待我很好的,也許我當初應該把她留在妓樓里,但出于私心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帶她跟我走,夜色下我們點著銀兩,只剩下六兩十文了,現在是中夏時期,最熱的時候,我們走路到江南的時候就是晚秋了,如果騎馬就要快上很多,初秋時節就能到。 我們當然雇不起馬,只能靠兩條腿走路,路上歇息的時候,我抓住柳紅的手,告訴她院子里的玉蘭樹,晚秋的時候葉子會打著卷兒簌簌落下來,它的邊緣會向內卷翹,顏色像黃金箔片,非常好看,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的響,非常干脆。 柳紅這時候就聽癡了,像醉了一樣想象著,我看著她的樣子松了一口氣,因為我很害怕她會拋棄我而去。 說她跟著我走,不如說我跟著她走,柳紅雖然什么都聽我的,可是我比她還要怕獨自一人,如果她拿這個威脅我,我會立馬失去主見什么都聽她的,幸好她不知道這一點,在她想吃餛飩我想吃包子的時候,她會毫不猶豫的去買包子。 我對她很感恩,到了江南我一定要好好對她,我每天掃地洗碗,她給我做飯就行了。 午時我們挑了一棵樹蔭大特別陰涼的的樹,坐在底下打了個盹,一個小蟲子爬到我的臉上撕咬皮膚,被我一巴掌拍死了。 我推搡柳紅,把她叫醒,我們又要上路了。 前面就是一個屯子,是王家屯還是叫張家屯,我沒注意聽,反正我們只是路過它。路上有人騎著馬從我們身后往前去,狂奔著,揚起的風沙迷了我們一眼。 緊接著一陣嘶吼聲從身后傳來,雜亂的腳步聲紛沓而至,柳紅緊張得藏在我身后,捏住我的衣腳,她知道我是個練家子,比一般人強很多。 “馬賊——”有人在后面喊了那一聲,很快那喊叫的人和其他人混在一起,出現在視野里,他們是百姓很驚惶地跑著,就像身后有什么東西抓著他們一樣。 我聞見了硝煙的味兒,緊接著有一陣馬蹄聲,滔滔不絕,好像千軍萬馬似的,火光的熱浪隨著逃命的人們遠遠地拍在我的臉上。 他們在燒什么,我看向左右,他們在燒道路兩邊的草樹,為了讓藏在里面的人出來,就像狗攆著羊群一樣,讓羊們包裹成一個圈便于管理,絕不放過一只。 我出了一身的冷汗,抓著柳紅的手,做了一個口型: 逃。 柳紅看懂了,我們只能走這黃土路,要是往山林里去,會被接踵而來的山火燒死的! 我們沒有跑到屯里,就被騎馬的馬賊給圍了起來,我拿著一根木枝當做劍使用,那馬賊不屑地甩出他的圓頭錘,將我的木枝敲得粉碎。 這下是完了,他們像攆羊一樣把我們匯聚在一起,讓我們蹲下。 他們的頭領出來了,喊話道:“我們只要錢,不要命,把你們的錢叫出來,就留你們一命!” 這群放火殺人的馬賊,真的不要命嗎? 我給柳紅使了個眼色,偷偷地把手腕的鐲子擼到了手肘,柳紅也效仿,我笑了,起碼這樣我們的手鐲保住了,我們跟隨著眾人一起把包裹交了上去,有那抱著襁褓的人,偷偷把小孩脖子上銀子打的長命鎖掖進褥子里。 見我們乖乖聽話,那首領又下達指示,搜身了。 我和柳紅身無長物順利過關,身后凄厲的慘叫,那嬰兒褥子下的銀鎖被搜了出來! 那對父母凄慘的叫著,那嬰兒和銀鎖呈到首領的面前,柳紅抓著我的手,指節泛白,我知道她是害怕了,這要命的東西我們倆也一人有一個! 二青覷著眼,往上瞧去,太陽白晃晃的刺的人睜不開眼,把人的膚色照成赤金色。二青緊緊地瞇著眼,瞪大了眼睛去瞧。 那嬰兒白嫩嫩的皮膚也是赤金色的,他從襁褓里被光溜溜的拿了出來,一只手把他托起,一柄雪白的長刀從指間的縫隙穿過,刺到嬰兒的皮膚里,他短暫的啼哭了一聲,就沒了動靜。許多血從身體涌出來,順著刀片落在地上。 我看傻了,毛骨悚然地頭發都要立起來。 那跨在大馬上臉是赤金色的男人望了過來,他瞳色很淡像突厥人的眼睛,五官留有漢人的風格,但依舊是高眉峰高眉骨, 那人的刀上插著嬰兒,他把刀隨意地搭在肩甲上,嬰兒就在掛他的背后,源源不斷地滴著血,一直流一直流,體內像是有一汪血池。 二青微微張口,瞪著眼,眼睛里是純粹的茫然空洞的一片。 他哈哈大笑著,揚起頭來,風把一頭不長不短的發都吹亂了。 孩子的父母們慟哭著,我聽著這悲痛的聲音依舊沒緩過神來,仿佛進到了另一個時空。 接著那人的身后出現了一個不該出現的人,他騎著大馬,蹙著眉頭,看也不看那嬰兒,仿佛是件無所謂的東西。 他是個干凈打扮,青絲用半弦簪盤住,帶著一頂帷帽,風吹動白紗把他的面孔露出來。 是師姐!是大青! 他沒有注意到我,而是向那馬賊低訴什么,他聽著,臉上是不大愉快的神色,然后他又笑了起來,拍了拍大青的肩膀。 大青無所謂的把目光轉向人群,也就是我這里。 我想她一眼就看到了我,她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我張了張嘴,如果我還能說話,那我就一定喊出了聲“大青!” 但是我只做了個口型,而她已經掉轉馬頭,走掉了。 那幫馬賊確實沒要我們的命,而是把我們攆到了他的帳營,給他作雜役,以及當人質,要官府把我們贖回去。 如果大青真的那么無情的話,她就應該扔下我不管,自從我進了帳營之后,就被帶到了一間帳子里,我當然不會忘記帶上柳紅了。 這天他進了帳篷,不太高興地問我:“你怎么來了?” 我們大概有三月不見,三個月恍惚間有三年那么長久,我笑著看他,沒有說話。 柳紅上前怯懦地道:“他發燒壞了嗓子,不能說話了?!?/br> 大青很吃驚的看著我。 我對著他笑了笑,柳紅顯得很不安,也許是這個地方太陌生了,也許是大青到來讓她感到害怕,我已經告訴了她是大青就是我的師姐,我捏捏柳紅的手示意讓她寬心。 大青低頭看著我們緊緊握著的雙手,什么也沒說,他命人準備飯菜要招待我們。 我沒有法子說話了,柳紅就成了我的傳聲筒,我們很熟稔,越發襯得我和大青很陌生,我們確實是陌生了很多,他一直不向我解釋他為什么和馬賊混在一起,倒是問我:“為什么離開江南?” 我在柳紅的手心寫寫畫畫。 “我不喜歡一個人在家,本來是想順便找一下你的?!?/br> 大青看著我,幾乎是脫口而出:“那現在呢?”。 二青怔了怔,現在?什么意思,現在他已經有了柳紅,他要和柳紅一起回家去,至于大青……他愛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大青看二青愣愣的不講話,就已經明白了。柳紅忐忑不安,她一會兒看看二青,一會兒看看大青,見他容貌妍麗清秀,柳紅垂下頭,自嘆弗如。 我又在手心寫了一些東西,柳紅陳述:“我的劍丟了?!?/br> 大青點點頭,“我叫人再給你一把?!?/br> 我看得出大青在這幫馬賊里很有地位于是又寫了一些東西。 “再給我兩匹馬,我要和柳紅一起下江南?!?/br> 大青把茶杯放下,淡淡地說:“這個不急,帕圖爾擔心你們一走就會招惹來官府的軍隊,有我在你可以安心住一段時間?!?/br> 我還沒有寫,柳紅就已經替我問了出來:“帕圖爾是那個殺死嬰兒的家伙嗎?” 大青看向柳紅,又轉頭看向我,“是?!彼f。 他的視線很冰冷,讓人想打哆嗦,柳紅垂下頭,捏緊手指,心想:他不喜歡她。 那個叫帕圖爾的人給我的印象太恐怖了,留在他的帳子里我是一萬個不愿意,我在柳紅手心里寫,“什么時候我們能走?” “過一段時間?!彼f。 過一段時間是多久,我沒有再追問,我想最多不能超過個一月吧,那時我們騎著馬回江南,正好趕上秋分,能看到院子里的玉蘭花凋謝。 我和柳紅的事定下來之后,我開始關心起他的狀況:“你在這里做事,酬勞高嗎?” 他冷漠地道:“很高?!?/br> 我朝他微笑起來,在柳紅手心里寫了一段話,柳紅睜著眼睛看著我,十分不同意。 我沒有辦法,蘸蘸茶水,在桌子上寫了出來:你看看能給我找個什么差事做。 想了想又補充道:殺人不行。 大青看著我啞然了,他像吃了一記悶棍,東倒西歪地站起來,逃走了。 他這是怎么了?我看向柳紅。 柳紅也不知道,她蹙著眉,甕聲甕氣地道:“你的這位師姐真像個男人??!” 我搖搖頭,我們一起長大,卻從不在一起撒尿,大青只是愛穿男裝,并不是男子。 我們擠在一張床上,柳紅不叫我出去工作,她在帳子中壓低聲音說:“你和馬賊混在一起能干什么???除了殺人還能干什么!干這種事是要遭到天譴的!” 我仰著臉,翻了個身,心說:不賺錢,我們吃什么喝什么,喝西北風??? 她湊過來揪我的耳朵,嘀嘀咕咕地:“反正不許你去,聽見沒有!你手上要是沾了血,我也不跟你一起睡了!我怕見鬼哩!” 我疼得齜起一口大白牙連連頭,以示同意。她松開了手,在犄角旮旯里猶猶豫豫地道:“我可以在這里洗衣服,看那群馬賊渾身臟兮兮的?!?/br> 我翻了個大白眼,心說:這群人像牛像馬一樣活著,拉了屎都不一定擦屁眼兒,以為誰都像你和我一樣愛干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