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天(三十二)
谷云起的樣子實在很糟糕,面如金紙,呼吸微弱。谷雁回霎時便縱身而出,要從那人懷中接過二弟。天門的幾名弟子也紛紛跟上去,他們也認出了谷云起,同樣為谷云起的傷情而驚心。 甘為霖顯然很懂得谷雁回的心情,溫言道:“不必擔心,他正在恢復?!?/br> 有甘為霖這句話,谷雁回確實放心多了。然而抱著谷云起的那人,他卻怎么看怎么覺得別扭——那是個他完全不認識的人,他不信谷云起有什么過命的交情會瞞著自己。那人——南宮北翊倒是識趣,也縱身躍下馬來,道:“在下南宮北翊,見過谷門主。云起……云起昏迷之前,托我帶信給你?!?/br> “什么信?” 谷雁回隨口漫應,卻已伸出雙手,立即要接過谷云起來,又道:“有勞南宮大俠送回云起?!?/br> 比起那個“信”,他顯然更在意谷云起。南宮北翊雙手下意識一緊,他這才想到,和他這個“朋友”相較,確實是谷雁回才更有資格回護照顧谷云起。他上輩子從未與谷雁回真正見面,只見過這位年輕門主慘烈戰死的尸體,那樣子自然不會好看,血流披面,創傷遍體。此刻看清谷雁回真實活著的樣子,卻忽然少有地戰栗起來。 谷雁回和谷云起確實長得很像,但神情氣度絕不相似。南宮北翊想到的,卻是天門的命運,此刻并未得到挽救。他們確實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了,然而這交戰的最后一刻當真即將來臨,一個氣血虛耗的他,一個昏迷沉睡的谷云起,于這戰局又能有何裨益?“當年”橫在天門山上的尸體,如今不過換到此地,又多饒上兩具么? 南宮北翊本不是怕死之人,此刻卻不禁有些顫抖。 他舍不得交出谷云起。 他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離世之時,距離谷云起最近,牽絆最深的,只是眼前的血rou至親谷雁回,而完全沒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從前他不曾也不必考慮這個問題,谷云起的親人盡皆死去,所以他趁虛而入,才能成為那個“唯一”。而今——他望過去,谷雁回的鄭重,幾名天門弟子的焦急,每一雙眼神都是對谷云起最真摯深厚的關切。他不曾品味出,原來谷云起并不是一開始就那樣孤寂。他見慣了孤獨無依的谷云起,他竟不知道,谷云起原來也是這許多人心中極為珍視的親人。 “有勞南宮大俠?!?/br> 谷雁回又道一聲,南宮北翊忽然呆愣著不動,他不耐煩再等,直接伸手去南宮北翊懷中抱回谷云起。這一抱,他才更清晰明了谷云起這段時間的不易:二十來歲的青年少說也該有百二十斤重,落入他懷中的谷云起卻輕得毫不壓手,倒真像是一片云了。再見衣衫上大團大團的血跡,他不知二弟與何人鏖戰至此,卻又心知這必是為了自己,為了天門,不禁輕輕撫了撫谷云起憔悴的面容,苦笑低嘆道:“你這孩子,遇到危險怎么不先逃開?” 甘為霖輕哼一聲:“這不是你谷氏家風么?!?/br> 南宮北翊這才回神,道:“云起說,戚明牧是幕后主使,請你提防?!?/br> 谷雁回面色陡然一沉,道:“戚明牧?” 谷云起忽然動彈起來,似乎被他這一聲驚醒,含糊道:“小心……” 谷雁回忙道:“你放心,云起,我知道了?!?/br> 谷云起卻更不放心似的,竭力要睜開乏力的眼皮,道:“大哥,大哥……他找你來了?還有朝廷……” 谷雁回一怔,道:“沒有,我不曾見過他?!?/br> 谷云起掙扎得厲害,甘為霖嘆了口氣,摸出銀針給他扎了幾針,終于令他醒了過來。他額上冷汗涔涔地望著谷雁回,近乎失神地道:“戚明牧拿了我的信,說要來找你商議借一件東西——” 谷雁回搖頭道:“不曾?!?/br> “這不對……他……他去了何處?飛光篇……天門——天門還有誰在?!”谷云起喘息得厲害,幾乎緩不過氣。谷雁回一手在他背心輸入內力,南宮北翊亦不由自主地湊近前來,憂心如焚。然而谷云起的憂心卻無人能解,他頓時知道了自己兀自陷入戚明牧的圈套。那畢竟是能一手攪動青旗令行,綠林風動的幕后之人,他沒來找谷雁回,卻可以直接去到天門,拿著谷云起那封言詞簡單的信,去拜訪他的表妹溫槿雪,騙取“飛光篇”。 天門精銳齊聚此地,孱弱的后方根本無法應付這樣居心叵測的一次變故。谷云起恨得幾乎又要吐出一口鮮血,緊握住谷雁回的衣襟,道:“大哥……天門……危險!” 便在此時,隱隱有悶雷滾動之聲貼地響起。谷雁回、甘為霖與尚隱蔽在樹叢間的俠客們臉色均一變,遙望過去,一片淡淡的霧靄,正自他們方才來的方向席卷而來,愈來愈近。 綠林盜匪,果然來了。 “你是說,戚明牧可能去騙槿雪,拿走‘飛光篇’?” 內憂外患,捉襟見肘。身處前線的人物,哪一個也不能輕易在此刻抽調離開,何況盜匪已近在眼前,根本無暇他顧。谷雁回與他們三人回到隱蔽處,雖在商量,其實卻完全拿不出對付那狡猾脫離戰場的戚明牧的辦法與人手。 “這話也可能是騙我的?!惫仍破鸬盟磧攘ο嘀?,好多了些?!昂螞r還有朝廷關注,我擔心……嫂子又身懷六甲,若有意外,我怎么對得起……” 南宮北翊握住他的手。 他甚至不知道,谷云起在與他分開后,又有過這樣兇險的經歷。在他還在為自己失去“愛情”而傷感時,谷云起卻差點失去了生命?,F下已是奄奄一息,谷云起卻還以為那一切“失誤”都是自己未曾考慮周全的責任。他果然始終都在拼命,拼命活,更拼命讓天門能活。 既如此,何妨多上一個肯拼命之人? “讓我去?!?/br> 南宮北翊說,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谷雁回瞥了他一眼,又回頭關注著那片越來越清晰濃重的塵云,沒有答話,但意思其實很明白:南宮北翊也同樣受傷不輕,縱然前去,也未必能對付得了戚明牧。 然而沒有人可去,除了不適宜留在前線的傷員。 谷云起呆了片刻,耳鼓中數百匹馬蹄敲擊大地的雷鳴震顫不已,他終于回握了南宮北翊的手掌,手心滿是冷汗。 “好,我們回天門?!?/br> “此地只好……留給大哥。大哥……”谷云起望向谷雁回,他方才蘇醒,一顆心已給緊迫的危機緊緊揪住,甚至沒來得及仔細看看大哥那熟悉又遙遠的面容。谷雁回拍了拍他肩膀。 “保重?!?/br> 他幾乎要流淚,但立即叫冰冷的現實鎖住過度豐富的情感,面色一肅,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