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沒想到您還挺待見童昕的。
岑知安很費解,不懂為何他會在自己老家的家里看到童昕。而他平日里嚴肅古板的母親,竟然能和顏悅色地招待著妝容不羈的童昕,甚至與他吃著水果聊起了天來。童昕更是奇怪,自打岑知安推開家門,他就只喊了一聲“岑哥”,然后繼續和岑知安的母親——岑月話家常。岑知安不知道童昕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他雖然氣消了,但是也不愿再和童昕產生其他瓜葛。童昕看出了岑知安的厭煩,多少心里有些失落,但是他想起了出門前孟樊對他的叮囑:不要把人逼得太急。于是他見好就收,起身向岑月告別。 “別著急走了?!贬滦χ炝?,“這就快吃飯了,留下來吃個晚飯再走吧?!?/br> 童昕本身也不想走。他看了眼岑知安……人家根本懶得搭理他,直接開門回了自己的臥室。童昕尷尬地笑著,回說謝謝阿姨,我就不打擾了。 “知安啊,出來送送你朋友的?!贬聸]有強行挽留,她沖著岑知安的臥室喊了一句,而后轉身拉住童昕的手臂,“小童啊,等等的,阿姨給你拿幾個桃子?!贬滤砷_手,向廚房走去。她經過岑知安臥室的時候,喚了一聲“知安”,勸他去送送童昕。 “阿姨,您就別——”童昕想找追上去,跟岑母說別拿了,結果走了幾步就遇上了聽話出屋的岑知安,他慌張地閉上了嘴,吞下了方才剩下的半句話,轉而怯怯囁嚅道,“岑哥……” 岑知安沒有理睬。童昕比他矮半頭,俯視的眼神本就不友善,再加上此時岑知安冷酷的表情,看其實十分不屑。若這是在床上,在性愛的過程中,再配上一句“你個不要臉的婊子”,童昕大概可以直接高潮。然而,這是在岑知安老家的家中,岑知安的母親正蹲在廚房的地上給童昕裝桃子,童昕不光此前在言語上糟踐了岑月的兒子,此刻竟然還恬不知恥地用思想玷污她的兒子……他感到羞愧至極,紅著臉,磕磕巴巴地對岑月說:“阿、阿姨,您、您別拿了。我這就、就走了,您別、別拿了?!?/br> “這就好啦!”岑月挑了幾個熟得比較透且品相好的桃,裝進袋子里,走出廚房,拉過童昕的手,讓他拿好袋子,然后囑咐道,“看你愛吃,阿姨給你拿幾個。這種桃兒是我們鎮的特產,水頭兒足,還甜。以后想吃了就說話,阿姨買了給你們郵過去?!?/br> 岑知安心說,這東西在燕都隨便去個水果攤就能買到,真不值當特意在本地買。童昕不敢看岑知安,他接過袋子,連連后退,嘴里說的是“謝謝阿姨”和“阿姨您別送了”。直到童昕退到了門口,岑月一路跟著,還不時招呼著岑知安讓他來送人,岑知安卻只是跟在母親身后,沒有送人出去的打算。童昕瞄了一眼岑知安,只見他臉上寫滿了不耐煩,便不再期待這人能來送自己了。 總共6層的板樓沒有樓梯,岑知安的家位于3層,童昕來的時候興高采烈,爬得飛快;走的時候卻是灰心喪氣,下得極慢。他視線集中于腳下的臺階,注意力卻留在了樓上——沒有開門的聲音,也沒有腳步聲……岑知安真的煩透了他。出了單元門,童昕站在樓門口向上張望,看到3層岑知安家的燈光,后悔自己沒有不知羞臊地留下吃飯。街邊雖然有很多餐館和小吃店,但是沒有一家的煙火氣像岑知安他家那樣吸引人。想到要自己解決晚飯,童昕感到懊惱且落寞——不如連夜趕回燕都,何必犯賤還提供上門服務。 要退縮嗎?可是,他已經折騰五個多小時追著岑知安來到了翼省,退回去,不就意味著要回歸到最初疏遠的關系嗎?那他跑這一趟的意義又在哪里?意義、意義、意義,童昕討厭探尋所謂的“意義”。他不需要什么意義,單純就是等不及了,所以才來到這里。他有好多話要對岑知安說,等不到對方結束休假回到燕都。說他是沖動也好,是勇氣也罷,反正已然到了這里,童昕認為自己不應該無功而返。他邁開了腳步,準備吃完晚飯后回到賓館再做打算。然而,卻被匆匆趕下來的岑知安給喊住。童昕驚喜地轉過身,看見了向自己走近的岑知安。他想要張口詢問,問對方是不是原諒了自己,奈何童昕的“岑哥”還沒有叫出口,就被岑知安的話給堵了回去:“你到底想干嘛?” 童昕剛說了一個“我”字,岑知安也不待他說完,便繼續質問道:“你從哪里得知我老家地址的?” 如此咄咄逼人的岑知安,陌生得令童昕感到恐懼。他低下頭,怯生生地解釋道:“之前租房簽合同,不是……留了彼此身份證的復印件么?!?/br> 岑知安聽后,嗤笑童昕:“你可真牛逼。萬一我家搬家了,或是我根本沒回老家呢?你就當來這窮鄉僻壤來旅游了嗎?” 童昕沒有想到這種可能,因為他對岑知安深信不疑。岑知安見狀,便知道童昕是腳比腦子快,徒有行動力,沒有計劃性。他追出來不是為了取笑童昕,所以岑知安斂去笑意,三分懇求七分警告地對童昕說:“我媽就是個小城鎮的中年婦女,勤苦工作半輩子,出門離家最遠也就是到隔壁縣去參加培訓。她沒見過什么大世面,也不了解大城市里的新奇玩法,希望你今天沒有對她胡說八道,更希望你以后不要再來打擾她的清凈?!?/br> 岑知安說完,轉身就走。童昕被留在原地,心里委屈至極,他想追上去拉住岑知安,告訴岑知安他沒有胡說八道——他不過是向岑知安的母親進行懺悔,表示因為自己的不懂事,傷害了她的兒子,而今親自上門謝罪,希望不要失去與岑知安的這段情誼。 “這么快就回來啦?”岑月正在廚房準備晚餐,她聽到開門的動靜,在圍裙上抹了一把手上的水,走出廚房對岑知安說,“你把人送到院門口了嗎?” “沒有?!贬苍竭^母親,挽起衣袖,在廚房的洗手池里洗了洗手,而后問岑月,“媽,需要我干點什么?” “不用你啦,回到家哪還用你做飯?!贬掠檬种庀蛲馔漆?,臉上的笑容就沒停下過。 岑知安被推出廚房,卻也沒有走開。他雙手環臂,倚著門框,若有所思地看著忙碌的母親。岑月常年獨居,不習慣在家中被凝視,更何況是被她逢年過節才回家、回家后也與她沒什么話說的成年兒子所凝視。她局促地停下了手上的活兒,曲起的雙臂緊貼在身體兩側,手掌向上,卻控制不住水滴的落下,在“啪嗒啪嗒”的聲音里,窘澀開口道:“知安,你有話要說???” “我……”反過來被凝視,令岑知安感到不安,他錯開視線,盯著案板上的菜,繼續說道,“沒想到您還挺待見童昕的?!?/br> 刻薄的用詞,冷漠的態度,再想起另一個孩子愧疚的神情,岑月莞爾一笑,心說到底還是個孩子。她轉過身,拿起菜刀,邊切菜邊說:“那孩子看起來古怪,但是說話、辦事還挺得體的。你上了高中以后,就再也沒有帶朋友來過家里……人家大老遠來的,說是你的朋友,一口一個‘阿姨’叫得比桃兒都甜,我也沒道理不待見他不是?” 我和他不是朋友,岑知安腹誹。他不在乎童昕怎樣討好的母親,畢竟,岑知安非常了解童昕的“手段”——就憑他那張討喜的娃娃臉,就很難讓人感到討厭。他更在乎的,是童昕到底對母親說了什么。岑月不著痕跡地瞄了一眼岑知安,見他愁眉不展,便思索著如何勸說兒子才好。她用菜刀搓起切好的西紅柿,放入盤中,撒上白糖,而后端起涼菜,走向廚房門口。岑知安接過菜盤,轉身往餐桌走去。岑月見狀,自然而然地對岑知安說:“你看餐桌旁放著的那盒點心,就是小童送來的——和你以前從燕都帶回來的點心一模一樣。那孩子說,這種點心是他們那邊的特產,他也不知道我愛不愛吃甜食,可探望長輩也不知道能送點什么,就買了這個?!?/br> 岑知安放下盤子,瞟了一眼母親所說的點心:精裝的禮盒,喜慶的裝飾,惹眼的LOGO,的確是燕都人走親訪友最佳的選擇。他大學打工賺錢后第一次回老家,就是給母親買的這個品牌的糕點。那已經是六年前的事情,當時這個品牌還沒有推出這個樣式的禮盒,只有普通的紙盒包裝。岑知安記得他買了鼓鼓囊囊一大盒,帶回家后,母親埋怨他亂花錢,臉上卻是帶著笑。想來面對第一次見面的童昕,母親不會說什么“別亂花錢”,但是笑容應該也是不曾斷過。 岑月見兒子出神地看著那盒點心,站在廚房門口,耐心勸說道:“那孩子年紀小,難免說錯話。你比人家大幾歲,又同住一個屋檐下,互相體諒一下,沒必要動那么大的氣?!?/br> 岑知安就怕童昕對岑月說了什么胡話,他警覺地轉過身,眉頭緊鎖,問自己的母親:“童昕都跟您說了什么?” “他也沒說什么?!贬虏欢疄楹吾矔羞@樣的反應,再聯想到此前童昕的態度,猜測兩人之間的矛盾真的是岑知安更占理,如此想來,她不更希望自己的兒子太過固執,失去了朋友,于是如實總結道,“就說你倆是室友,他節前說錯了話,惹你不高興了,怕你過完節就不回去了,自己連道歉的機會都沒有。來家里,他說一是看看我,二是求我幫著說說情?!?/br> “他沒告訴您他說了什么?”岑知安問。 岑月搖頭:“他沒告訴我。他說那是非常過分的話,他告訴朋友之后,朋友狠狠地教訓了他。他說那些話讓你很傷心,他不想說出來也讓我感到難過?!?/br> 岑知安猜測,童昕所說的朋友就是孟樊。然而,不論是孟樊教訓了童昕,還是童昕意識到自己說了傷人的話,都出乎岑知安的意料。盡管他只見過孟樊幾次,卻足以感受到對方對童昕的縱容,而童昕本身的懵懂,岑知安更是了然于心。 兒子早已長大成人,自己理應不再多嘴,但是看到岑知安困擾的表情,岑月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要多一嘴:“知安,你一個人在燕都,mama幫不上你忙,家里在那邊也沒什么親戚,你出門在外只能靠朋友。多個朋友多條路——mama知道你要強,但是不希望你年輕的時候就把路給走窄了,以后遇到困難,都沒人能搭把手?!?/br> 母親說的道理,岑知安都明白,他本來也沒有和童昕鬧翻的打算,只是不想繼續曖昧不清的關系而已。確認童昕沒有胡說八道后,岑知安不愿讓母親繼續擔心,于是寬慰母親,說他沒有怨恨童昕,也不會與對方斷交。想到方才岑知安的表現,岑月深知,這是兒子在敷衍了事,不想讓自己太多cao心。想著“兒孫自有兒孫?!?,岑月搖了搖頭,走回到案板前,專注于當天的晚飯,不想再過多干涉兒子的交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