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顧回,你他媽賤的都無可救藥了!” 寬闊的醫院走廊突然爆發出一道大聲怒吼,聲音的來源正是左邊的第三間病房,門墻旁邊放著病人的牌號。 1603。顧回。 正好走到門口的林雪被這一聲怒吼嚇得頓驚,原本正欲推門跨進病房里的腿就停在了門后。 她小心翼翼的探頭往沒關緊的門縫里湊,視線里便現出兩抹身影,一躺一站。 躺在病床上,背靠軟枕的無疑是名字叫做顧回的男人,他的面色蒼白,手臂吊著瓶子,一副羸弱憔悴的模樣,看著就覺十分的虛弱。 可就是這樣虛弱的一個人,此刻卻固執的像堅守戰線不肯服輸的海兵,多大的狂風巨浪都澆不滅他的倔強。 只見他正正面對床邊站著的人,狹長漂亮的眼瞳盯著面前的人,薄薄的唇瓣一張一下,無聲的堅持著自己的主見。 “我不想聽你說這些廢話!”床邊站著的是個身材高大修長的西裝男人,光從背影都能看出此人的長相帥氣俊朗,實非旁人能比。 他狠聲戾氣的對頑固不變的男人斥道:“如果我當初知道你是為了她才來到這里,我絕對不會答應和你一起做生意!這A市的商業街不是缺了你一家就不能活!” 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不怒已含威嚴,暴起更顯可怖,只是聽著他的訓斥你就會忍不住的匍匐聽從。 但顧回卻不會聽。 非但不聽,還要頂撞。 “顧回,我最后說一遍,那個人你今后絕對不能再去見!如果你還去自取其辱,我立刻打電話給顧叔,告訴他你的珠寶店在這里的行情不佳。今后你別說要出C市,你就是連你喜歡的珠寶設計也休想做了,你就等著被他關進宅子里再過五六年冷靜冷靜吧!” 聞言,顧回的面色一變,似乎是畏懼,似乎是憤怒,隨即他的嘴唇蠕動又說了什么,說完就偏過頭再不肯理會床邊的人。 “你說什么?你威脅我?!”西裝男人看后頓時大怒,一低頭正好看見顧回手邊擺放的手機,他立刻一把搶過重重摔在了地上! 手機瞬間被摔得四分五裂,西裝男人再朝顧回大聲吼道:“顧回,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你喜歡的人從昨晚到現在,什么時候出現過?她連一個電話,一個信息都沒打來過!你等了這么久到底是等的什么?!” 顧回低眼看著地上摔裂的手機,神色幾度變換,最終沉默的閉上眼扭過不再看。 西裝男人跟他相識多年,一看就大概明白過來什么。 他的語氣有明顯的錯愕,驚奇,更多的是濤濤怒火。 “她竟然連你的電話都沒有?!” 顧回閉著眼,仍是沒有理會。 他看后是又想笑又想罵,想笑這個人真是傻得可以,想罵這個人傻得至今不肯回頭。 可最終他沒有再喝罵,只是嘲諷的勾起唇角。 他冷冰冰地說道:“顧回,你是啞巴,可不是瞎子!她到底拿你當什么你難道看不出來?亨得利醫生告訴我,你的肛門脫位,受損嚴重,大腿和腰腹多處淤傷,體內殘存著很多沒清理干凈的jingye,而掃描到你的胃里只有一點粥,你沒死在她手里都算是你命大耐cao!” 顧回的身子一顫,雪白被上的雙手逐漸緊握。 見狀,西裝男人俯下身撐住床桿,逼著床上躲避現實的顧回正視他的目光。 他一句句一字字咬牙切齒的丟出來:“她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的電話號碼,不知道你任何的消息,或許就連她樓底下的阿貓阿狗都比都比你熟悉兩分!你去到她家的時間她就讓你吃了一碗粥,然后把你活活干進了醫院躺著,事后更是一眼沒來看過你!” 顧回的臉在他蒼冷陰沉的話語下一分分的變白,直至慘白如紙,濃密的纖長睫毛不住顫抖,西裝男人卻不肯放過他,繼續字字陰毒狠辣的戳向他心窩。 “你與她而言就只是一具用于泄欲的身體,價格廉價的rou便器,誰人可上的賤婊子,你究竟要執迷不悟到什么時候?!”他說,“顧回,這世上多得是兩條腿的女人,你為什么就只看中了這么個不男不女的怪物?” 話音未落,一道響亮的耳光就響在了兩人中間。 男人驚訝的捂著臉往后大退半步,目光震驚的瞪向床上的人。 他不敢相信他竟然會因為這一句話打他,前面那些故意挑釁侮辱的狠話他都忍著沒有反駁,卻只因這一句實話而火起打他。 他們相識這么多年,關系親密恍若親兄弟,他從來沒有因為任何事情打過他。 任何事情。 迎著西裝男人震驚到不敢置信的眼神,顧回躺在床上面無表情的看著他,目光冷漠如寒冰,嘴唇蠕動。 ——滾。 西裝男人氣急敗壞的摔門走了。 病房里,面色蒼白的男人凝望被西裝男人大力摔上的門沉默的坐了很久,隨即閉上眼萬分疲憊的倒入枕頭里。 他難道真的錯了嗎? 醫院門口。 林雪渾渾噩噩的拿著一束鮮花站在門外的斜角落里,周圍都是人流川息,熱鬧不休。 沒過多久,她就看見長相俊美的西裝男人怒勢匆匆的走出醫院,徑直坐上一輛豪車后冷臉吩咐了什么,負責開車的司機就一踩油門迅速消失在眼前。 上空太陽熱烈,四周人聲喧嘩,她獨身一人拿著花站在陰暗的角落里,而食盒在慌亂中不知被她掉在了哪里。 不男不女的怪物。 她腦中再次響起男人惡狠狠說出的這句話。 “怪物?”林雪想著這句話,忍不住笑著重復了一遍,卻快落淚。 “對,怪物,我是怪物?!?/br> 那年她做變性手術的單子沒能及時去取,醫院就直接送到了家里,正好被在家里的父親看見了,在她回來的當天晚上就提著掃把揚言說要打死她。 “你是個怪物,怪物!”父親提著掃把怒目瞪著她,身后老媽使勁抱著他的腰阻止他,同時哭著催她走。 彼時她站在門口,一點反應不回神,只能愣愣的看著父親怒目哼哧的掙扎著沖上來要打她,渾濁年邁的眼里都是最深沉的憤怒,失望,以及明顯的厭惡。 “我沒有你這樣怪物的女兒,我沒有!”最后被老媽勉強阻攔下來的父親扔了掃把,接著朝她發出怒吼,指著門外高聲叫道,“你給我滾,從今以后你再也不是我林家的孩子,我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怪物!你滾,滾得遠遠的,一輩子都別回來!” 老媽在旁邊哭泣連連,那么愛美的人,哭的那么狼狽絕望,不敢抬頭看她,只是哭聲催促道:“走吧,走吧,阿雪,快走吧阿雪?!?/br> 走吧,阿雪。 連一向最疼愛她的老媽都說不出一句安慰她的話。 說以后父親會原諒她,會體諒她,會認為她還是他們的孩子。 哪怕是騙她呢? 得不到一句欺騙的林雪眼眶凝淚的轉身走了。 這一走,她直接出了C市去到人生地不熟的A市。 因為沒有存款,沒有家住,又沒了工作,特殊的身體原因在簡歷上留下了污筆,所以她只能勉強找到一家錢少事多的小機構當會計,足足四年再未靠近C市半步。 C市,已是她終生回不去的夢鄉。 而怪物兩個字,是她夜深輪回的噩夢,多少次讓她夢中驚醒,呆坐天明,只因不想再聽見夢里傳來父親歇斯底里的失望咒罵。 時過四年,她再未有過家,她只能偶爾趁著父親不在的時候偷偷打電話給老媽,給她報平安說自己在這邊過的很好不用她擔心。 老媽聽完只是笑著說好,那就好。 其實她們都心知肚明這只是謊言。 沒了家的孩子,就是一根隨風搖蕩的野草,誰也不會在乎她過得好不好。 許是因為陽光太過熾烈的緣故,林雪用手背遮住眼睛,手里的鮮花砸落在地沒人去撿,激起一點輕輕的塵埃。 她在角落里慢慢慢慢的蹲下身,身體竭力卷縮成一團,努力咬緊牙關不愿發出聲音。 忽然,一顆淚水從指縫間滾出,流過手背,再滾過手腕,順著臂線墜落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深色痕跡。 緊接著更多的水珠子從她指縫間滾出,迅速打濕了她的手背,和膝下的地面。 干澀難受的喉嚨里終于抑制不住的泄出壓抑抽噎的啜泣聲。 世界太大了,也太冷清,冷清到似乎就剩下了她一個人在這片陰暗的角落里自生自滅。 她只好抱緊了自己,臂彎里傳出她細細的,不甘心的嘶啞吶喊。 “我不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