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米卡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我在想,或許我認識你主人也說不定?!彼S手拿過一個被倒干凈的空瓶,“看好了?!?/br> 她什么也沒做,那小小的玻璃瓶卻突然從她手中爆開。而令人震驚的是,整個瓶子完全維持原狀,玻璃卻已經徹底碎裂。她松手,瓶子便落到桌上散成一灘亮晶晶的粉末。 這也是個魔法師。和希洛的治療魔法不同,她似乎控制著一種極為兇猛的力量。這種能將瓶子瞬間碾成碎片的壓力若是作用在人身上,后果不堪設想。 魔法師們并不是徹底絕跡了。除了像希洛那樣閉門不出的隱居者,也有一些人最終回到了城市定居。只是他們往往不想暴露自己的特殊身份,隱姓埋名做個普通人活下去。敢像這樣囂張炫耀自己能力的魔法師是極少數。 眼前的人在威脅他。米卡瞬間警戒起來。他豎起耳朵,咬緊后槽牙,鋒利的指甲藏在桌下蓄勢待發。 “別激動,別激動?!蹦Х◣熍e起雙手,“我們不能在這兒打架?!?/br> 酒館人來人往,有太多的眼睛。米卡同樣不想引人注意。東西已經賣完了,現在最好趕緊回去。他收起手,瞇起眼睛目不轉睛盯著她。 “還是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安吉?!?/br> 安吉手掌忽然按住自己的領口,輕輕撫平袍子的褶皺。她的動作優雅從容,自然得仿佛只是撥了下垂在肩頭的卷曲發尾。 然而獸類敏銳的視力卻捕捉到了她胸前轉瞬即逝的殘影。 那里藏著一條蛇。漆黑的眼睛,紅色的信子,潔白的鱗片,輕巧得若她一根頭發絲,下一秒就消失在錦緞包裹的深淵下。 米卡揉了揉眼睛。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眼花,因為此刻安吉正雙手交叉墊著下巴,血紅色眼睛饒有趣味地打量著他。 “好看嗎?”她問。 米卡一下紅了臉。 “我很快就要離開王都,希望你動作盡快?!卑布坪鹾芟硎苋藗儽凰母杏X,并沒有生氣,“如果你的主人是我想的那個的話,我相信他手里應該不止這點東西?!彼噶酥杆幤?。 “我要你替我謄抄一份他的筆記?!卑布讣獯蛐?,桌上的錢袋竟然微微浮空開始轉圈。 這個人掌握的應當是某種與重力有關的魔法。米卡遲疑地再次搖搖頭。就算希洛愿意放他出來,但那本筆記幾乎不離希洛身上,米卡拿不到。 “我知道他不會讓你那么輕易看到?!卑布⑿?,“所以這件事必須偷偷做,風險很大?!?/br> “但作為回報?!彼D了頓,擺弄長長的指甲,“我能讓你開口說話,小狗狗?!?/br> 利爪在木桌下登時刮出三道深深的刻痕。安吉的笑容沒有半分松動。 “合作愉快?”她問。 蔚藍的瞳孔收縮成一條直線。米卡眼中的光芒不斷變化,最終恢復原狀。他雙手握拳曲起食指,指節碰了碰。意思是問安吉在哪里碰頭。 安吉愉快地挑起眉毛。 “我會在下個月的月圓夜離開,到時候馬車會停在城門外?!彼炎∶卓ǖ氖?,不留痕跡地往他掌心塞入一塊小小的石頭。 “將這個交給北門門口的守衛,他知道該怎么做?!?/br> 安吉站起身,片刻便消失在人群中。米卡攤開手掌,看見銘牌上刻著一條盤旋的蛇。 米卡輕輕嘆了口氣。趴在床邊,望著男人呼吸時淺淺起伏的胸膛。直覺告訴他安吉不是什么善茬,不應接近,但他開的條件又實在太具有誘惑力。 他也曾告訴過自己應該滿足。如果沒有希洛,他早就成了荒谷里的一縷幽魂。 母狼難產的那夜,天空傾盆大雨。山洪奔涌撞碎了一切阻礙。嗷嗷待哺的幼崽擠在她身下,拼命吮吸母親的rutou卻一無所獲。 毛發覆蓋下,母體殘存的體溫不斷流失。氣溫在一點點下降,饑餓和寒冷侵襲了這群初生的幼狼,推搡踩踏的兄弟姐妹逐漸沒了氣息。米卡奮力地從密不透風的尸體堆中爬出來,吸了一口帶著雪的冰風。 他是最后出來的那個,因而身形也最小,被其他狼壓在下面。這本來是極為不利的情況,因為小狼往往搶不過兄弟姐妹得不到足夠的營養。然而其它幼狼的尸體也成為了他的避風港,擋住了蕭瑟的寒風。 只是沒有母親的呵護,也沒有食物的支持,他殘存的生命之火如殘燭般微弱。他才剛看見這個陌生的世界,便很快要陷入沉睡。 他還不能完全睜開眼睛,朦朧的黑暗中只有一個方向散著日出的金光。米卡跌跌撞撞地朝著光芒走去。但洞口太遙遠,他沒走多遠,便跌倒在冰冷的石頭上。 幼小的生命無力地閉上眼睛,在黑暗降臨以前,他模糊地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捧了起來。 “居然還活著?!?/br> 米卡對幼時的記憶十分稀少,只朦朧記得自己似乎非常長一段時間都漂浮在一輪銀色的白光中。四周溫和寧靜,他仿佛住在云端之上。 直到有一日美好的幻象忽然破碎,米卡只覺得渾身每一處都疼得生不如死。千萬根鋼針刺穿他的身體,血rou絞爛扭曲,骨骼被碾成粉末。他陷入了長久的昏迷,再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便是扎著黑色茅草的天花板。 他發動無力的肌rou,艱難地抬起前肢。 皮膚白凈,血管清晰,五指分明。 那是一雙屬于人類的手。 米卡一直不知道如何面對希洛。 毫無疑問,他的命是希洛給的。然而希洛除了賦予他生命,也給予他本來不會存在的痛苦。無論是月圓夜瘋狂的暴躁情緒,疼如萬箭穿心的骨骼變異,還是缺失的人類語言系統。他是一個失敗品,一個怪物。是希洛不完備的魔法實驗造成的過錯。 他逐漸意識到他的誕生并不是希洛所希望的。 米卡不知道這樣的折磨會到什么時候。每次寧靜的月光覆滿山林,他便在籠子里痛苦地四處沖撞,直到堅硬的金屬欄桿都歪曲變形。他甚至無法自如地選擇死亡,因為希洛的強大治愈能量能在瞬間恢復一切傷口??梢源_定的是,他的壽命已經遠遠超過了普通的狼族。幾十年過去了,他的容顏仍然保持著青年的模樣。他的魔法能源由希洛供給。那他會和希洛一樣擁有漫長的生命嗎?痛苦也會伴隨他直至盡頭嗎? 他不能再回到狼的生活去了,但希洛也似乎沒有打算讓他成為一個完整的人。治愈能量能夠保證米卡無論如何疼痛,第二天也會一切如常。所以希洛從未考慮要修復這個缺陷。 他有時很感激,有時又恨透了那個人。如果他能早一點凍死在那個寒冷的冬夜,也許下一個世界會更好些。 但他也無法違抗希洛。他的生命完全靠著希洛魔力支持。只要希洛停止供應,他有很大概率會立刻死去。 不能說話,米卡便逐漸學會了用肢體語言表達。他并非天性沉默寡言,只是每當開口時,喉嚨里發出的嘶啞聲音就會讓他自慚形穢地閉上嘴。所以每次帶著藥水進城時,他便緊緊閉口不言。沒人在他的攤位前停駐,誰會注意到一個不吆喝的商販呢?如果不依靠過激的表演,根本不會有人愿意來問詢他。 長此以往,他逐漸遺忘了自己的聲音,仿佛自己天生就是啞巴??芍钡綌等涨?,米卡想說話的欲望突然前所未有的強烈。 他想告訴凱勒爾他很開心。凱勒爾是第一個和他說謝謝的人,也是第一個記住他名字的人。 米卡曾經也帶回來過其他人。而那些冒險者無一例外眼中都只有希洛。希洛是他們的救世主,而他不過是卑微的塵埃。 只有凱勒爾對他笑了。 那是米卡第一次在沒有希洛命令的情況下單獨行動:他記住了凱勒爾的味道,在深夜一路奔向嚴密封鎖的王都。風是他的翅膀,繁星指引方向。他蹲伏在豪華的府邸外,如鬼魅般竄上高墻。 他靜靜地遠望男人在床上呻吟,氣鼓鼓地想為什么不肯聽他的話。被蒙進被子里時他歡喜得想打滾卻不能發出聲音,只得狠狠啃了一口在結實的大腿上表達興奮的情緒。凱勒爾吃痛的埋怨讓米卡十分委屈。 如果能說話就好了。他想告訴凱勒爾他有多喜歡和他呆在一起。 而安吉給了他一線曙光。 不過是幾個治愈藥水的配方而已。米卡捧起男人的手腕,抵在額頭,閉上眼睛。 能有什么大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