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項莊舞劍
第四十八章 訂婚宴當天。 新創國際金融中心。 池容隨池女士一起,到“親戚”的訂婚宴觀禮。 對他,這是從未有過的新鮮體驗,試問有幾個男人在前男友的婚禮上出過場?除了他,怕也寥寥無幾。 他這張臉,和秦鎮一起通過視頻廣泛傳播,在有心人的推動下,傳播范圍何止寧城。 何況來這場訂婚禮的都是秦鎮和吳薇薇的親朋好友們,他們在背后,或許早已將那段視頻翻來覆去地看過數十遍,更做了詳盡的討論。 到場的賓客們對著池容指指點點竊竊私語,不時發出幾聲譏笑——這比網絡上匿名的惡毒評論更讓人坐立難安。 池容如坐針氈。 他臉頰發熱,自己都覺得燙的不行,又因此更難堪。 來之前他想過,不管有多尷尬,都不能表現在臉上,否則只會引來更多戲謔或嘲笑,要把自己武裝的刀槍不入,這樣旁人才沒有傷害他的余裕。 可他沒能做到,他明明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事,該是理直氣壯的,可在眾人頻頻側目中,恨不得鉆到桌子底下,把自己藏起來。 池女士瞥他一眼,淡淡道:“屁股上扎釘子了?” 池容抿抿唇,小聲回答:“沒有?!?/br> “昂首挺胸,肩膀打開,不要畏畏縮縮的。你不是問心無愧嗎,真的問心無愧,就給我抬起頭?!?/br> 池女士未施粉黛,穿著也十分樸素,甚至還沒宴會的女服務員們身上的衣服值錢,可她比一身路易威登的池容要有底氣的多。 不管別人怎么指指點點,怎么竊竊私語,池女士不動如山。 “是?!?/br> 池容深吸一口氣,竭力坐直。 池女士的氣勢仿佛把他也籠罩在一個小小的安全區域當中,外人的視線和議論都被擋在這個區域之外,沒辦法過來傷害他……這是他記憶中,三十多年來,池女士給他的感覺最接近母親的時刻。 或許是池女士給予的力量,當對上秦鎮目光時,池容比自己想象中的鎮定無數倍——他甚至朝對方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祝福的笑。 秦鎮愣了愣。 鎂光燈閃爍,這一幕被拍了下來。 在悠揚的音樂聲中,Vivian Woo挽著父親的手臂,出現在宴會廳門口,她腳下的紅毯通往秦鎮,她的未婚夫,將來的丈夫。 吳父將女兒交到秦鎮手中時,臉色異常難看。 不過,這也是為人父母的正常反應,誰都不舍得養了二十多年的女兒離開自己,和另外一個男人組成新的家庭。 在他們的小家庭中,誰來保護他們力氣沒有丈夫大的女兒呢?女兒和女婿之間有了矛盾,做父母的除了勸解還能做什么呢? 吳父的致辭催人淚下。 池容聽見好幾位和吳父一個年紀的長輩嘆氣。 他小心地去看池女士的臉色,發現池女士仍然八風不動,臉上一點兒表情都沒有,誰都看不出她是在出席婚禮還是葬禮。 這時,池容心中生出一點兒愧疚,如果他不是gay ……池女士也不用被人指指點點???,他就是同性戀啊。 他不敢再多想,將目光移開,去看前方俊男美女的一對兒未婚夫妻,平心而論,這是他見過最般配、最出色的一對兒。 秦鎮今天當然一身正裝,比七年前更高大、更挺拔,他牽著Vivian的手,英俊的臉上笑意如春風拂來——想當然爾,這是多么志得意滿的時刻,回國繼承偌大家業,又和青梅竹馬的女朋友訂婚,是該得意。 鎂光燈接連閃爍,對著這對兒得天獨厚的年輕人,每一張隨手拍得的照片看上去都美好得驚人,這是訂婚宴的攝影師和記者們有史以來拍過的最輕松的一回照片。 人們鼓起掌來,清脆的聲音仿佛錦上添花的禮贊。 池容抬起手,也和眾人一起鼓掌。 這時,他似乎看見秦鎮望向他的方向,只是錯覺,Vivian附在秦鎮耳邊,和他說了句悄悄話,秦鎮莞爾一笑。 池容想,真好啊,果然是天作之合。 訂婚宴結束,池容開車送池女士回家,一路顯得心不在焉。 池女士道:“你說你問心無愧,那你今天為什么連頭都抬不起來?” 池容嘴巴動了動,說不出話。 池女士的眼神比刀還鋒銳,割開池容為保護自己而鑄造的外殼……他問心無愧,對秦鎮,對自己的性取向……可今天如果沒有池女士,他知道自己無法撐過整場訂婚宴。 “你和秦鎮之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想知道,也不會再問。兒子,你要知道,mama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你,也是唯一會全心全意為你著想的人。我想讓你能堂堂正正、抬頭挺胸地生活,你做不到,那就按我說的去做?!?/br> 池女士沒有發火兒,也沒有咄咄逼人地質問,她這番話說的很平靜,也很溫和,可池容不再有勇氣反駁,更沒有底氣。 他為自己的軟弱羞愧。 池女士最后看了他一眼,打開車門,下車,又關上,進了小區。 池容把車停在路邊,頭埋在方向盤上,似乎想了很多,又像什么都沒想,他怔怔地看著眼前讓人喘不過氣來的黑暗,仿佛又回到了十幾年前,還上高中的時候,格格不入,又無處藏身。 他變得恍惚、遲鈍、緊張。 李霖喜滋滋地告訴他幾乎沒有人再談論七年前那個視頻時,他也只是點了點頭,沒有明顯的情緒起伏,或許,秦鎮訂婚宴那天,他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池女士不答應。 她又要安排相親,敕令池容去尋找適合的姑娘,“堂堂正正”、“抬頭挺胸”地生活。 池容甚至沒有反抗,行尸走rou般順從。 可出乎池女士預料的是,先前曾與池容吃過一頓飯的叫楊楠的女孩兒對他表現出濃厚的興趣,看架勢,很有做池容妻子的想法。 池女士雖然覺得這個小姑娘太年輕,不見得能長久,可在滿城風雨之后,她一時也找不來更多姑娘和池容相親,于是順手推舟。 池女士不知道,楊楠和池容一起喝咖啡時,第一句話就是:“男神,我可不是真的想做你女朋友,演戲也不成,就是讓家里逼得太累了,不如咱倆先見幾次面,敷衍敷衍?!?/br> 池容笑笑,說:“我知道,謝謝你?!?/br> “這有什么好謝的,你是我男神嘛,為你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可是,你家里,沒有意見嗎?我是說,那個視頻……” “不就是個打架視頻嘍,誰還沒打過幾次架。實不相瞞,要不是我學習還可以,初中都被學校開除了?!?/br> “看不出來啊,我還以為,你是個文藝女青年?!?/br> 楊楠一口咖啡差點兒噴出來,嗆得連連咳嗽,拍桌大笑:“文藝女青年!你咋不說我是林meimei!” 有楊楠這個擋箭牌,池女士沒有再逼著池容去相親,可看上去,也沒有離開寧城的打算:她忙于工作,長年在森林雨林中研究植物,很少回寧,就算回來往往也不過待個兩三天,現在居然還不走,真讓池容覺得別扭。 他怕池女士真的要看到他結婚再走。 他是不可能和女人結婚的,那是騙婚,就算找拉拉形婚也不行。 池女士不走,池容就裝傻充愣,成天和楊楠這里吃吃那里逛逛,讓池女士找不出毛病,每次被問及,也只說還在與對方互相了解——池女士總不能逼他在這么短的時間內結婚。 李霖唏噓道:“容寶,你這樣的日子,到什么時候才是個頭?” 池容趴在沙發上,有氣無力道:“混一天算一天,混不下去了再說唄?!?/br> “我看阿姨是鐵了心讓你結婚了,你千萬頂住,別慫?!?/br> “哪能不慫,我現在在池女士面前完全抬不起頭,只能猥瑣發育?!?/br> “嗐……要不要出去喝酒?” “不了,累,想宅在家睡覺?!?/br> 池容掛了電,困倦地揉揉眼。 這一天也沒干什么體力活兒,怎么就這么累,累的像跑過一趟馬拉松似的。 他拿起手機刷朋友圈,看到顧嵐發了張騎馬的照片兒。 池容記得那匹馬是他過生日的時候王總送的生日禮物之一,據說有西班牙血統,通身雪白,沒有一根雜毛,溫潤的大眼睛看著鏡頭,顧嵐則全副武裝,笑容燦爛地沖鏡頭比V。 池容頓了頓,點了個贊。 王宴似乎看到了他的贊,沒一會兒,就給他發消息:【大作家,想不想去滑雪?】 池容慢吞吞地打字:【我玩兒不來,總摔?!?/br> 王宴:【那不是更好?】 他還很風sao地附了小黑臉兒的表情包。 池容看著那個小黑臉兒,樂了,他咯噠咯噠打字,又刪掉,因為想起王超和秦鎮之間的關系,覺得不該和他堂哥走太近,想了想,重新編輯了一條:【過段時間,最近母上在家,不好出門?!?/br> 王宴發了條語音過來,笑意盈盈道:“有機會,把我介紹給伯母,我覺得她會喜歡我的?!?/br> 當朋友介紹,或許會,池女士對高知有同在一條船上的好感,可王宴顯然不是這個意思,他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可他想不到,三十二歲經濟獨立的gay也仍然是mama的“乖寶寶”,要順她的意在性向上掙扎。 池容自嘲地笑了笑,給王宴回了個表情,一點兒好心情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