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嶺南多巫
跟覃襄分別,駕馬回衙門,刺殺秦衍的刺客已經落網。 負甲的青衣衛擎著火把,引著君莫問去了地牢:“大人,這就是主犯?!?/br> 墻洞的火把,投下搖曳的火光,君莫問順著青衣衛的示意,看向那個被指認為刺客頭領的男人。男人生得極其尋常,算不上英俊,也談不上丑陋,短眉細眼,融于大眾。單單看相貌,絕看不出他是以一己之力橫殺三名青衛,最后為七名青衛合力才生擒的刺客頭領。 但看腿就看得出來了。 男人坐在一張條凳上,他的雙腿被并排綁著貼在凳板上,腳掌并攏,稍稍超出凳板。只要瞄一眼,就能看見男人超出凳板的腳底已經沒有皮rou了,腳掌骨在搖曳的火光下只掛著殘留的幾縷肌理。 青衣衛中有一名刀法精純的,腳底板的那一塊rou,尋常的行刑手能削下來一片就不錯了,他卻每每都能削七八片不見骨,有的時候甚至能削出十二片來。這便成了青衣衛刑訊犯人的開胃菜,眼下,這位刺客頭領顯然已經嘗過這道開胃菜了。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腳掌被削成薄片,不說哭天搶地尋死覓活,除了臉色略略蒼白,居然連尋常的皺眉都沒有,不得不說眼下這名長相尋常的男子不愧是刺客頭領。 “削了幾片?”君莫問看著森白的腳掌,忽然問道。 “大人……” 青衣衛正要回答,君莫問卻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話頭,只看向男人,又問了一遍:“削了幾片?” 聞言,男人抬起頭,他的相貌普通,眼神卻很凌厲:“左腳十一片,右腳十二片?!?/br> 君莫問點點頭,問:“你知道凌遲是削多少刀嗎?” 男人依舊是巍然不動的表情:“三天,三千三百五十七刀?!?/br> 君莫問再度點頭:“追捕你的青衣衛說你內功精純外功強橫,必然下了很大的苦工,才練就如今這樣強健的體魄。眼睜睜地看著這一身血rou被削制成碎rou,心里會很不好受。刺殺鎮西王世子,死罪難逃,但如果你告訴我幕后指使,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br> 男人牽動了一下嘴角:“那你就等我想死得痛快點的時候再來吧!” “希望我不會等得太久,”君莫問轉身,示意站在一旁的青衣衛,“軟筋的藥可以再用一點,但麻藥就不要上了,你割了,他不痛,割著有什么意義?” 君莫問生得斯文雅致,他還穿著白日匆匆去見覃襄穿的亮色的袍子,微微有塵土,長身玉立,依舊芝蘭玉樹,是跟陰森的地牢完全不同的面如冠玉。但青衣衛聽他說話,卻覺得包含鐵銹味的血腥氣撲面而來,森冷陰沉,連忙惴惴垂首:“是,大人?!?/br> 從青衣衛出來,回到府邸,已經是半夜。 從門房處得了君莫問回來的消息,柴銳風一般跑出來:“大人,你可算回來了,郭家的老先生在宅子里,已經等了你一天了?!?/br> 出過兩任宰承、一位皇后、三位貴妃的郭家,在朝中的地位很超然,這種超然,在郭家沒有三品以上的實權官員,又推辭了世襲的爵位之后,更加顯著了。到了今天,郭家已經是唯一幸存于世的開國元勛了。 而柴銳此刻提到的,郭家的老先生,正是郭家的家主,郭相南。 君莫問跟著柴銳匆匆地進了書房,看見書房里須發皆白的老先生,拱手而揖:“衙門里瑣事繁多,有勞郭老先生久等了?!?/br> 郭相南已經是老態龍鐘的年紀,須眉皆白,橫生的皺紋肅穆威嚴,他坦坦蕩蕩地受了君莫問這一揖:“君大人無需多禮,我今天只是奉了上命回答你的問題。而我親自來,不過是為了保證這些話,出我的口,入你的耳,再無第三人知曉?!?/br> 話雖然是這樣說,君莫問還是謹遵著禮數,再拱手一揖:“郭老先生請坐?!?/br> 郭相南落座,君莫問揮退柴銳,關了門。房門閉合,屋里只剩郭相南和君莫問兩個人。 君莫問在郭相南對面坐下:“我今天想問郭老先生的,是一樁多年前的舊事?!?/br> 郭相南點頭:“上有命,但凡是我知道的,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br> “不知郭老先生是否還記得,大約二十年前,郭家曾有一女,嫁給當時崔家的二子?!?/br> “崔?二十年前?”郭相南皺眉思索許久,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眼睛陡然睜大,眼中精光畢現比任何一名年輕人更加銳利。但只是片刻,精光散了,郭相南又恢復成老態龍鐘的樣子,“不錯,的確有這回事?!?/br> “那名女子,真的是郭家的子孫嗎?” 郭相南搖頭:“不是,只是當時崔家家主出面與我說合,將她記在郭家名下,方便嫁入崔家而已?!?/br> 身份不夠的女子,記在身份足夠的門下,便能夠嫁入合適的夫家,這是極其尋常的事情。 二十年前,郭氏長房嫡孫女嫁入崔家,嫁給了當時崔家主的嫡次子。之后,崔家為上所棄,全家問責,一族隕落,與之有姻親關系的郭家卻絲毫不受影響,家主郭相南至今任是當朝的常青樹,便是因為那嫁入崔家的女子,頂著郭家的名頭,實際上跟郭家沒有半分血緣關系。 崔家的嫡次子是君莫問的父親,而那冒作郭氏長房嫡孫女的崔郭氏,便是君莫問的母親。 郭老先生的回答,在君莫問的意料之中,他神色不變,又問:“郭老先生可知,她是誰家女子?” 郭相南搖頭,想了想,索性大搖其頭:“原來君大人要問的是這件舊事,恐怕老夫就愛莫能助了。那名女子的來歷,身份姓氏親眷門楣老夫均一概不知。甚至連樣貌,整個郭家的人都沒有見過?!?/br> 小門小戶的女子,以高門大戶的身份嫁得如意郎,隱瞞本來的姓名來歷尚且情有可原,但既然以郭氏長房嫡孫女的身份出嫁,出嫁前必然要住進郭府,郭府連樣貌也沒有見過,就十分出奇了,君莫問不由得問道:“郭老先生連她的相貌都沒有見過?” 郭相南點頭,年邁遲緩,但十分篤定:“是,那女子于婚期前一日,才蒙著面由崔家的下人送入郭府,一應日常均由崔府的人打理。出嫁之后,再未回來過?!?/br> 君莫問微一皺眉,雖然已經猜到了答案,還是忍不住問出請動郭相南前來,最終的目的:“所以,郭老先生也不知她是否有胞親的兄弟?” 郭相南果然繼續搖頭:“送嫁選的是郭家子侄,充作她的哥哥?!?/br> 請得郭相南親自前往,居然是一問三不知,于賀睿的身份來歷沒有半絲進展,事態大出君莫問的意料。他皺了眉,卻也不得不終止這場談話:“此番多謝郭老先生前來?!?/br> 郭相南人精樣的人物,自然也知道君莫問這是送客的意思,便站起身來:“留步?!?/br> 君莫問將郭相南送到門前,忽然想起:“郭老先生可跟那女子說過話,她是否是西山口音?” 賀睿死得突然,卻不倉促。他仿佛是早知要死,透著欣然從容。而他將西山選為死地,想來對西山頗有感情,君莫問直覺或許西山真是賀睿的故土。 郭相南卻又搖頭:“我倒與她說過話,她官話說得很好,不帶半點西山口音?!?/br> 君莫問終于放棄,正要招來柴銳送郭老先生。 郭老先生沉吟片刻,再度開口:“如果一定要猜她是什么地方的人,她或許是嶺南人士?!?/br> 君莫問一愣:“郭老先生為何如此揣測?” “她涂著丹蔻,我對這些女子之道并不清楚,但聽我的兒媳說,是嶺南特有的花才有的顏色?!?/br> 君莫問一愣,有些惺忪地目送著郭老先生的背影。 直到郭老先生的背影望不見了,青玄閃現在君莫問身后:“大人可是想到了什么?” 君莫問望著郭老先生消失的方向,長長地吁出一口氣:“嶺南,嶺南多巫者?!?/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