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濃烈的血腥味彌漫在空氣之中,像是從地獄之中散發出的氣息,偌大的船艙安靜得只剩下若隱若現的呼吸聲,仿佛有死神降臨此處,它緩緩地游弋穿梭在眾人之間,沒有人敢打破這樣的僵局,屏息凝神地等待著,小心翼翼地把控著此時的平衡。 尹宕站在走廊上,面前是敞開的房門,從狹隘的視角看去,只能看見站在不遠處的陳瑞和一些日常的擺設。陳瑞不知何時垂下了拿著槍的手,他正直直地注視著自己,認真仔細,目不轉睛,那雙黝黑的眸子中藏著復雜的神情,只是因為距離太遠,尹宕看不太真切。他隱約覺得對方似乎有什么話想告訴他,但正當他想往前邁去一步時,面前的門突然被用力地合上了,響亮的關門聲像是一股外力,掰著秒針往前移動了一格。 “嘀嗒——” 尹宕下意識低下頭捂住了耳朵,驀地炸響在身后的槍聲就像是一顆顆被引爆的炸彈,震得尹宕腦袋發蒙,耳邊是一陣冗長的耳鳴聲,嗡嗡作響,好似都把聽覺給震碎。尹宕呆滯地被人魚抱在懷里,同人魚一起穿梭在槍林彈雨之中,大部分的子彈都被人魚堅硬的臂鰭削成兩半,但面對一秒鐘上百發的子彈,人魚還是免不了受了一點傷,但這似乎并不影響人魚撕碎那些人類的速度。尹宕茫然地睜著眼睛,看著那一張張人臉從震驚變為恐懼,最后模糊成一團血rou,噴濺出大量的血液。尹宕甚至能看見他們血紅色的大腦以及白黃色的腦漿,他感受到溫熱的血液印上了他的臉頰,他恍惚地眨著眼睛,緩緩動著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他看到自己的手上有一抹花開的血痕,隨后極快地又被飛濺而來的血液遮蓋,他好像不小心闖進了一個噴泉,只是噴出來的不是水,而是紅色的顏料。 當船艙重新安靜下來,人魚把他放下來的時候,尹宕才緩緩回過了神,他僵硬地側過頭看向人魚——人魚滿身血液,連頭發都不可避免,發尾處往下滴落一顆顆水珠,掉在地上將木色的地板印出一個圓圓的紅色印記,它似乎注意到了尹宕在看它,便對尹宕勾起了嘴角。它緩緩抬起血紅色的手,掌心中躺著一顆血rou模糊的東西,間或還在脈動著,不知道是什么東西,尹宕看著它將那顆東西放到嘴邊,隨后張開嘴,尖利的牙齒狠狠地戳進了那顆血rou模糊的東西里,又噴濺出不少鮮血,將人魚的臉染得更紅了。 它一下一下咀嚼著,響亮的咀嚼音讓尹宕全身寒毛倒立,順利吞下后,那雙墨黑色的眸子里流轉著滿足與愉悅,又透著一種進食完后的慵懶,長長的眼睫毛上下撲扇著,引人注目。它似乎格外地適合紅色,襯得它妖冶邪惡,竟有種心驚rou跳的誘惑感,像是地獄歸來的使者,散發著墮落黑暗的氣息。它對尹宕扯了扯血紅的嘴,接著又伸出一小截舌尖舔了舔嘴角,“心臟……很好吃,你的……也是這個味道么?” 尹宕只覺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感從心中噴涌而出,上上下下裹住了他的每一個細胞,他控制不住地尖叫出聲,雙腿發軟地跌坐在地,他滿腦子只剩下逃跑的念頭,一個翻身趴在地上想要爬走,卻被人魚彎下腰一把抓住了腳腕。尹宕尖叫著,幾乎都快破音,他回身去扒人魚的手,然而人魚卻絲毫沒把尹宕的反抗看在眼里,它一把提起尹宕,重新將他抱在了懷里。 尹宕直接哭出了聲,他的身體更是無法控制地抽搐了起來,他要死了……馬上就要被面前的人魚掏心了……他說不定還能親眼看到自己的心臟從身體里掏出來的場景,他痛哭流涕,一句話都說不完整:“放……嗚……求……嗚嗚……” 人魚皺了皺眉頭,低下頭沉默地看著懷中哭得全身都在打抖的尹宕,過了好一會兒,它伸手抬起了尹宕的臉,尹宕原本滿臉是血,此刻被眼淚沖刷后,變得愈發滲人起來。人魚垂著眸子看了他許久,似乎是有點厭煩哭得停不下來的尹宕,便用手狠狠地捂住了尹宕的嘴,響亮的抽噎聲終于變得微弱了一些,人魚皺著的眉頭稍稍松開了,它就這般抱著尹宕,迅速地將身形隱進了黑暗中,朝著來時的方向趕去。 當尹宕再重新被放下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到了甲板上,尹宕還沒有從極度恐懼中回過神,人魚的一舉一動都讓他心驚膽戰,當他突然被拍了一下肩膀的時候,他哆嗦著嘴唇差點再次尖叫,回過頭一看發現竟然是林疏清,林疏清上下掃了他一眼,隨后開口道:“一個大男人怕成這樣?” 或許是因為見到了自己的同族,尹宕終于平靜了下來,他偷偷張望了一下四周,竟發現人魚不知在何時不見了身影,他又仔細環視了一圈,發現人魚正躲在某個陰影處,一雙發亮的眸子緊緊地盯著他,尹宕被嚇了一跳,急忙收回了視線,面前的林疏清向他伸出手,“注射劑呢?” 尹宕回過神,在口袋里掏了幾下,隨后把那小小一支注射劑遞給了林疏清,林疏清一臉小心謹慎,仿佛那支注射劑是什么世界瑰寶,多摸一下都會有什么損傷,尹宕疑惑得不行,忍不住出聲道:“這到底是什么東西?” 林疏清抬眼瞥了他一眼,將注射器揣進了兜里后,有些敷衍地對尹宕說道:“一種物質的液體形態,至于是什么物質,我們還沒有證實,但和人魚有關?!?/br> 尹宕皺了皺眉頭,剛想再問,就被林疏清搶先一步說道:“陳瑞還在下面吧?你們快走吧?!?/br> 話音剛落,尹宕就感覺到了一股熟悉的壓迫感,他猛地側過頭,就看見人魚站在他的身旁,抬頭間迫不得已與它對上了視線,人魚勾起了嘴角,露出慣有的笑容——嘲諷不屑又帶著一點赤裸的yin邪。尹宕打了個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卻被人魚一把抓住手臂扯過他,將他背在了自己的背上,隨后面向一望無際的大海,魚尾猛一用力,躍下了甲板。 從高空墜落的感覺讓尹宕驚慌失措地叫出了聲,隨后下意識摟緊了人魚,當他們一頭扎進海中時,尹宕壓根兒沒做好半點準備,被腥咸的海水嗆了好幾口,隨后猛烈地咳了起來,冰冷的海水包裹住他的全身,爭前恐后地鉆進他的鼻腔和喉嚨里。尹宕反應劇烈地掙扎了起來,人魚將他的腦袋狠狠摁進海里的場景再次閃現過他的腦海里,他的身體控制不住地痙攣起來,被海水鉗住脖頸的窒息感讓他眼前發黑,他痛苦地吐出幾口氣,伏在人魚的背上胡亂地抓扯起來。 人魚感到背上的尹宕有些不對勁,便往上游了游,讓尹宕的腦袋冒出了海面,尹宕激烈地一邊干嘔著,一邊咳嗽著,他全身無力地倒在人魚身上,眼淚鼻涕一起往外流,畫面實在不太美。尹宕這幾天經歷了太多,現在又被這樣一刺激,終于撐不住嚎啕大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去扯人魚的頭發,嘴里還念念有詞了起來,“cao你媽……嗚嗚嗚……別再玩我了……我受不了……媽的……cao……我他媽做錯了什么,要這么對我……嗚……”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逐漸越變越亮,給予漆黑的海面一絲光明,代表著希望與溫暖的太陽開始升起,四射出刺目的光亮,人魚從海里冒出一雙眼睛,將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才看向那升起的太陽。它沒有管身上胡亂揪它頭發的尹宕,只是沉默地往前游著,過了好一會兒,它忽然開口了,低沉磁性又帶著一點冰冷的金屬音,就像是深海中才有的產物。 尹宕聽了人魚的話猛地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勁來,他不可置信地反問道:“你的名字?” 人魚沉默著,霎時間,整個世界似乎都安靜了,只剩下人魚擺動魚尾,將海水劃開的聲音,尹宕手里還抓著人魚的頭發,又過了許久,他抬手抹了抹滿臉的淚水,隨后小心翼翼地開口試探一般地說道:“阿比斯特?” 當尹宕叫出那個名字的時候,他突然察覺到他和人魚之間產生了一點微妙的變化,而令他不敢置信的是,人魚竟然出聲回應道:“嗯?!?/br> 太陽從海面升上來了,驅散了一切的黑暗,不論是天空還是海面,尹宕有些晃神,他下意識回頭看了看那關了他數日的船舶,甲板上已經空無一人,也不知林疏清是不是下去和陳瑞對峙了。海水依舊冰冷,緊緊地包裹著他的身體,尹宕感受著海水的溫度,逐漸才有了一點真實感。他清楚,從躍下甲板的那一刻開始,他將再也無法回到人類社會了。 尹宕轉回頭看向升起的太陽,只是……逃出來了之后他又該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