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和光
皇宮東側永昌街繁榮,一整條都是鋪面,白日里商賈往來好不繁榮。這條街走到頭再往北拐一些,是永嘉巷,成排的房子住戶寥寥,大多是些貴人安置的房產,并不常駕臨。 最里面那扇門被叩響的時候,正在掃大街的壯漢停下了動作,撐著寬碩的掃帚看他。 青年察覺到視線,回首微笑,點了點頭,隨后門里面傳來趨近的腳步,厚重的實木大門被拉開。 謝簪星怔了怔,但并不是很意外,清淺笑了:“進來罷,剛做了糕點,你來得很巧?!?/br> 二進的小院子,內里清爽整潔,院子最中央有一顆碩大的銀杏樹,經冬凋零,此刻光禿禿的。 謝簪星將茶水糕點擺在樹下的藤桌上,招呼著他坐下來?!耙娔銦o恙,妾安心許多?!?/br> 馮既環顧一圈,不知道從何說起,端起茶杯,很是沉默了一陣,道:“陛下如今大約是徹底醒不過來了,國不可一日無君,約莫春分后太子殿下便能順利登基?!?/br> 他見謝簪星點了點頭,有些無言,想敘舊,又擔心提到一些不堪往事,便接著道:“謝相的事,殿下從我這里要了許多佐證,約莫萬事俱備了。但還得等到登基站穩腳跟之后?!?/br> “妾明白?!敝x簪星輕聲應和,轉而縮了縮手指,問道:“殿下沒有為難你罷?” 馮既搖了搖頭,沉吟道:“太子殿下他,會是個明君?!?/br> 謝簪星這時候的笑容才算真正釋然,很輕松,但又無法不對面前的人愧疚:“當時陷你于困境,真的很抱歉?!?/br> “阿星,我甘之如飴,不管是為謝相還是為你?!瘪T既苦笑,“你又何苦跟我如此客氣?!?/br> 皇帝忌憚謝家早有端倪,如此一來若將謝簪星送進宮做太子妃更有結黨營私之嫌。何況先皇后故去,皇帝對太子的態度一直不甚明朗。 謝士緒既不愿意叫帝心猜忌,更不愿意將女兒置于險境,于是先一步開始為謝簪星籌謀婚事。 馮既是斷事官次子,交從甚密,知根知底。況青年才俊,秋試榜前,前途無量。 那時候謝簪星在屏風后面瞧見人了,親自點了頭,兩家才交換的庚帖。 只是此刻,謝簪星默了默,拎起茶壺,眉眼垂順,替他添了茶?!榜T二哥哥,你是一個令人歡喜的人,你的杯不該為我而空?!?/br> 馮既苦笑一聲,沒有再去試圖爭取,畢竟從進門之后她的疏離就已經融在了態度里。敬重但是疏離,愧疚因而勢矮。 斷事官因謝相牽連而斬首,馮既也曾因為謝簪星的執念而入獄。她大概永遠不可能忘記自己曾經糊涂犯下的過失,因此見到他便會習慣性地愧疚。如果他堅持,她會迫于愧怍而點頭,但是馮既不可能在明知如此的前提下挾恩圖報。 于是他只能嘆息,“終不似,少年游啊?!?/br> - 隔了幾日,實木厚門在傍晚再次被敲響。 見謝簪星穿得單薄,披衣出來之后,明濟微怔,道:“這么早就歇下了嗎?” 謝簪星抬頭看他,輕輕抿了抿唇,點頭,然后又搖搖頭,“沒有,下午給咪咪洗澡,不大配合,身上濕了,便早些洗漱了?!?/br> 咪咪是她剛撿回來的流浪貓。 片刻前日頭沒完全落下去的時候霞光萬道,云似火燒一樣,艷紅的很好看,就這么瞬息之間已然黯淡了。 將人安置過來之后明濟是頭一次過來。自從乾清宮的交涉后,他們沒有再見過,因此還沒辦法適應化敵為友的轉變,兩個人都有些無言。 “不請我進去坐坐嗎?”明濟問。 謝簪星剛剛掐在門扉上的手指驟然捏得更緊,隨后迅速松開,側了側身子,道:“請進?!?/br> 明濟聞言抿唇,沒說話,抬腳走進去,路過銀杏樹的時候停了停,不過幾息,又直接走進正廳。 謝簪星給他添茶,在桌子另一邊坐下來,兩個人再次恢復靜默。 謝簪星心里有些亂,曾經有些誤會,她的恨意發泄錯了對象,到更后面的時候即使已知真相,還是繼續遷怒。這種種讓她想起來都臉熱,于是這沉默就讓她有些難熬。 她捏著茶杯,斟酌著開口:“亡父的事情,謝謝殿下?!币娝催^來,她淺淺抿唇笑,“殿下很令人安心?!?/br> 明濟看她一眼,“嗯”一聲,也沒有旁的話。謝簪星指尖搓了搓茶杯,再次投誠:“殿下信守承諾,朝中的事情民女定不會再插手,往后也不會與朝臣往來,殿下放心?!?/br> 謝相給她留下的人脈,即使不能讓她垂簾聽政,改朝換代,也至少能讓她有能力拉一個“昏君”下馬。她對明濟的信任并不盲目。 明濟聽著,私心里覺得這番話顯得自己很不信任她,他不愛聽。 話題還是不能由她來主導,明濟想通此節,說起別的:“馮既來找過你?!比硕际撬皇指牡膽艏仓玫酱颂幍?,他知道這些并不困難。但他接下來的問話令他嗓眼發緊,幾乎有些忐忑:“你打算與他……再續前緣嗎?” 謝簪星微頓,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彼凵翊瓜聛?,大約是想就著話題聊下去以免詭異的沉默,于是娓娓道來:“馮二哥哥清正端方,待民女很好,但是這么些年,物是人非……” 明濟聽到前面松了口氣,但是后面卻皺起眉毛,“誰問你這些了?” 謝簪星愣住,有些錯愕,抿唇沒繼續說。 明濟隨著她的沉默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實在蠻橫,有些懊惱,沉了幾口氣才終于調整好語氣,問道:“我今天來是想問問你,今日元宵,要出去看花燈嗎?” 謝簪星遲疑,“殿下,民女……” “你不要再這么稱呼?!彼麑嵲谑菦]辦法忍住。他從來不想在她面前擺架子,但是今天從見面到現在的刻意疏離簡直叫他辛苦維持的淡然一點點破裂,“如今倒是乖順?!彼乘谎?,似是在控訴。 “你不方便叫我名字的話,”他停頓一息,“我的小字是和光?!?/br> 他沒等謝簪星回話,撩袍起身,道:“走罷?!?/br> 他的手指從衣袍邊緣劃過,似乎有幾不可見的顫抖,連耳尖都泛紅。 謝簪星見他起身,下意識跟著起來,追了兩步,后知后覺想起來自己原先是要拒絕的。 *** 一些純愛 雖然但是,“你真的是一個令人歡喜的人,你的杯不該為我而空”出自現代散文,《四月裂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