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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胡子拉渣、兇神惡煞的司機。他跳起來抱頭鼠竄,司機在后面揮舞著拳頭臭罵,他繼續跑,跑了一陣才發現自己到了江邊,司機拉著棉紗是過來裝船的。不遠處就是碼頭,江風習習,濤聲入耳,天空中晚霞迤邐,江岸上青幽幽的蘆葦灘無邊無際,黃濁的水面十分寬闊,極目遠眺才隱約望見江對岸的高爐。“嘿,這就有兒點巧了,偏就把我帶到這兒?!?/br>唐緲又掏出那張船票,小小的票面上,鮮紅色的“1985年8月X日19時正”分外醒目。唐緲望著遠處的大鐘,暗想:現在剛過六點,還有一個小時開船,小阿姨是不是已經到碼頭了,還是依舊在找丟失的船票?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趕上。她去重慶不知道要做什么,探親,出差,還是讀書?可憐她命里有一劫,碰到了大呆子,這張船票好貴的呢……落日熔金,太陽快下山了,碼頭上點起雪亮的大燈,人來船往,裝貨卸貨的車輛絡繹不絕。好多客船像樓房般高,甲板上還有二三層,船身白底紅漆字“嘉陵號”、“漢口號”,仰視觀之,仿佛還帶著上游大江上的濤聲與霧氣。唐緲深呼吸,說:“好風涼!”他這個人是字面意義上的不安于室,喜歡離家出走,所以半個南京城的民警都認識他。長大了還好些,趕到他七歲之前,周圍片的小警察頭一天上班就得被老民警帶到幼兒園認人——“記住了,這就是唐緲,他爸叫唐亞東,在國棉二廠當電工;他媽叫孫紅民,國棉二廠擋車工。你們要記得啊,否則要出事。這個小孩雖然才五歲,但今年就跑了二十趟了,要不是我是警察不能知法犯法,要不是小孩年齡不夠,我都想把他直接關到看守所去一了百了!”唐緲能在父母身邊長到十八九歲,也是奇事一件。從側面說明人販子也有眼力勁,絕對不會輕易染指區域內著名兒童。這會兒他更是如魚得水,閑逛起來。倒也不是漫無目的,他找到了那條準備開往重慶的“三峽3號”輪船,然后就站在跳板附近等著失主,雖說有九成的幾率等不到,但還有那一成的意外吶。過了十多分鐘,他感到肚子餓,便啃起干糧,忽然看到不遠處的路燈下有人賣茶葉蛋,深褐色的鹵水在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撲鼻。他頓時饞得不行,往包里掏錢,卻掏出團紙來,展開一看原來是只信封。而且這一只夾雜在他爸唐亞東私房錢里的信封,上面的收件人居然是:唐緲。“咦?寫給我的?”唐緲說,“那怎么不給我?”寄件人落款叫“碧映”,郵戳蓋的是奉節縣。信封已經撕開了,被揉搓得很舊,里面沒有信紙,唐緲瞪視著它,突然開始生氣,因為有人未經同意私自拆了寫給他的信,而那個人不用問就是他的親爸爸。“嘿,我說唐亞東,你犯法了啊?!碧凭橎酒鹈技庑÷曊f。信封上沒有更多的信息,但能看出來信人不經常寫字,雖然他/她一筆一劃十分工整,但字體顯得滯重和生疏。“碧映是誰?”唐緲突然想起爸爸有次說漏嘴,提到過他們在重慶有個老家,老家里還有幾個親戚,但追問起來他卻什么都不承認。如果沒猜錯,這個“碧映”想必就是老家的人了。他轉身面朝長江滾滾濁浪,自問:“重慶好玩嗎?”現在六點五十分,距離長江客輪“三峽3號”開船還有十分鐘,船票的小阿姨失主應該不會出現了。他扭頭望著輪船出神,在工作人員準備收起跳板的一瞬間,他打定了主意,高喊:“等一等!”工作人員停下手,他躥上跳板:“等一等!還有我!”一名貌似脾氣很大的女服務員在入口處攔著他。“我有票!”唐緲趕緊說。船票當然是沒錯的,女服務員埋怨說:“那你怎么現在才來?再晚五分鐘船開了,我們概不負責!”唐緲知道他們這幫人:計劃經濟時代過來的服務員、售貨員、售票員……鐵飯碗捧慣了,雖說是為人民服務,但火氣一個賽一個的大,不理不睬還算是客氣的,指著顧客鼻子罵的也不少見。“jiejie……”唐緲打算陪笑臉。人家說:“呸!誰是你jiejie,趕緊上船!”唐緲說:“上船就上船,不要推嘛!我都看了八十遍了,聽說你們重慶全是好人,全是無產階級革命家,我們南京人民一定要和重慶人民團結一致親如一家……”“話多!”小服務員不耐煩,把票根扔給他。這時候汽笛拉響,有人喊這服務員:“小妹快來,船要開啰!”服務員轉身便走。唐緲攔住她問:“jiejie,我住哪兒???幾等艙?”服務員賞他一個白眼:“什么幾等艙,你船票上寫著呢,‘五等無鋪’,就是沒艙也沒床的意思。你要么睡甲板,要么睡鍋爐房,自己選!”三伏天睡鍋爐房,這么極端的自我戕害唐緲可不干,他便去睡甲板。甲板上有許多難兄難弟,不過大都是短途,到蕪湖、銅陵、安慶什么的,一個晚上熬熬也就過去了。像他這種遠赴重慶還勇于露天而眠的,還真沒有。七點鐘開了船,他第一次游長江,打了雞血般亢奮,扒在船頭欄桿上迎風招展,激情澎湃地高聲朗誦:“啊——長江,我愛你!當我的思緒像野馬奔騰的時候,我怎能不向你大聲呼喚!啊——火紅的年代……”邊上有個聲音很平和地問:“朋友,吃錯藥了?”第4章江輪之三唐緲回頭,發現身旁站著一個人,個子足有一米八五,或者更高些,雖然穿著身洗得泛白的綠軍裝,袖口還有細致的補丁,但看得出肩寬腰窄,背直腿長,條順盤靚。他的頭發剪得很短,眉眼極富神采,但大夏天戴著一只棉紗口罩,把下半張臉捂得嚴嚴實實。“您不熱???”唐緲問。那人點頭說:“熱。但這是為了保險起見,我的病剛好?!?/br>唐緲問:“什么???”那人也不隱瞞,說:“肺結核?!?/br>唐緲嚇得退了一步。“已經好了?!蹦侨怂坪踉谖⑿?,“所以沒有傳染性的?!?/br>唐緲眨巴眨巴眼睛,決定相信他,問:“您去哪兒???”那人是個年輕人,頂多二十三四歲,嗓音低沉溫柔,說標準普通話,落在聽慣了工廠播音員在喇叭里嘯叫的唐緲耳朵里,覺得格外悅耳。“宜昌?!蹦侨松斐鲇沂?,“我叫淳于揚,淳于是復姓,不太多見?!?/br>“我聽說過?!碧凭樚聶跅U,伸出手來和他握了握,“我叫唐緲,同志你好?!?/br>淳于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