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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華貴精美,這是肖鐸的周到,卻也委實鋪張。自己這趟出降,南北相隔太遠,也管不上那些,只覺得時間在船上度起來飛快。有時候出艙看看,福船的船頭太高了,走在船舷邊上,像凌空站著一樣,有些瘆人。到后來卻也好了,沒人的時候悄悄在甲板上坐一下,很快站起來,害怕被管家嬤嬤發現,又要聒噪。 往南這幾日沒有別的感觸,就是天氣相較出發的時候暖和了不少。南方的空氣比較潮濕,雨水也多,晴朗了六七日,忽然遇上一場大雨,那時正在水面最開闊處,風里夾帶了隱隱雷聲,萬道雨箭筆直扎進水里,濺起層疊的漣漪和半尺來高的回響。 小時候她喜歡聽流水的聲音,常常扒著段虹橋的欄桿看白玉龍首吐水。那是雨后紫禁城里千萬個涵洞匯聚而成的的雨,聲勢驚人,卻遠不及眼前景象壯麗。 婉婉站在窗前感慨:“如果一輩子不出紫禁城,永遠看不到這山河……皇上也應當到處看看?!甭曇魸u次低下去,隔了會兒回望余棲遐,“余承奉,你以前在哪個職上?我怎么從來沒有見過你?” 關于太監長相的描述,宮里以前鬧過一個笑話,十二衙門經常有人進出買辦,宮門上要核實身份,掏出名牌一看,打頭一句就是面白無須,十個里面有八個符合。這余棲遐的長相,差不多也就是那樣,年紀比肖鐸略長一些,容長臉兒,眉目很溫和,說話的語速總是不緊不慢,不論多緊急的事情,到他這里全能迎刃而解似的。 他拱手,十分拘禮的模樣,“回殿下的話,東廠提督錦衣衛后,臣一直在外替督主承辦鎮撫司,所以殿下不常見到臣?!?/br> 這么說來就不奇怪了,只不過鎮撫司專管偵察、逮捕、審問等事,干慣了那些活兒的人,怎么能上公主府當內承奉呢? “到我這里來,怕是屈才了?!?/br> 余棲遐的身子又矮下去半分,“不敢,臣本就是宮中內侍,如今長公主出降,督主信得及臣,才派臣照應殿下飲食起居,臣受寵若驚,怎么敢言屈才!殿下此一去南京,人生地不熟,臣曾經在江南待過三四年,還有些人面,萬一殿有用得上的地方,不至于慌了手腳?!?/br> 婉婉輕輕一笑,不再說旁的了,只是瞇著眼遠眺,眼里隱隱有水色,不是波光倒影,是說不盡的愁緒。 銅環問過她的打算,因為出降前接二連三遭遇打擊,要嫁的人處心積慮,自己的哥哥又有拿她當探子的意思,她在夾縫里生活著,怕她不堪重負。 她低頭看那松鼠,只聽嚙齒啃咬松子,啃得熱鬧非常。隔了好半天才怏怏回答:“既然到了金陵,婚儀還是要如常的,不能叫皇上為難。至于那位南苑王,心思深沉倒沒有什么不好,廠臣也是個一眼望不到底的人。不同之處在于廠臣不會算計我,他卻正相反??梢娝贿^為了攀龍附鳳,一心把我當成賞賜的物件罷了?!?/br> 所以即便不是盲婚啞嫁,也沒什么用。人心要是能窺得見,哪里來那么多的怨偶。 公主有公主的身不由己,她的婚姻一旦定下,幾乎再也不會有任何轉機,就算夫妻不相和,也要做足表面文章,畢竟宇文良時是藩王,不是一般不起眼的小吏。 在運河上航行,中途遇上兩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雨過天晴后那一片澄澈,幾乎能讓人溺斃在其中,福船就在萬里晴空下到達鎮江,那是個別致娟秀的小城,有石頭壘砌的城墻,還有空氣中隱隱帶著的,一絲甜而酸的味道。 可惜她沒能有機會好好見識,在岸上停留不過一炷香時間,然后在重重的華蓋遮蔽下登上畫舫,搖搖曳曳,向西而去。 江南百姓鮮少見到宮里出來的人,所以他們途經的河道兩旁聚滿了看熱鬧的,摩肩接踵地,揚著帕子向畫舫揮手。 婉婉有點不好意思,躲在樓上不愿露面,揉著衣角問銅環:“他們都知道我下嫁南苑王,南苑王有妾有子,我一個長公主填那窟窿,他們會笑話我吧?” 所以到底還是在意的,年輕的女孩子,誰不希望婚姻完滿?過去就成了別人的嫡母,對她來說甚為尷尬。 她已經夠委屈了,只有盡量寬她的懷,不能增加她的負擔。銅環說:“這倒不礙的,又不在一個府里,譬如那些宮里的皇子一樣,當那兩位小爺是侄兒就成了。您頭前可不把這事兒放在心上,如今心思也不能窄?!?/br> 她靦腆笑了笑,“對一個人沒有挑揀,什么都可將就;有了嫌隙,自然就橫挑鼻子豎挑眼了?!?/br> 她說的都是實誠話,從來不偽裝的人,不懂人和人之間為什么要使那么多的手腕?,F在算領教了,傷心之余,腦里眼里還是惘惘的。 從鎮江入金陵,水路雖不遠,但比起運河的寬綽來,分明逼仄了許多。御用的畫舫,造得又高又大,排場是有了,速度也得放慢。畢竟用來游山玩水的船,總不能叫它跑得哨船一樣。于是這么蕩悠悠順流而下,三日之后才到桃葉渡。由水路換成陸路,早有藩司禁衛清了道,她從船上下來的時候,見鹵簿都已經籌備妥當了,道路兩旁的法扇華幢交錯而立,滿目皆是帝王之氣。 朱紅的燈籠拿曲柄桿兒高高擎起來,燈下所有人都敷了一層胭脂似的。她略站了站,道路的盡頭有人只身而來,穿絳紗袍,戴通天冠,及到面前伏地頓首,然后直起身來,眼中光華微漾,竟比帽上的金博山更為輝煌。 小登科,果然滿身意氣風發,如果以前是一片寧靜的海,那么如今就是一泓跳躍的泉。 婉婉透過障面打量他,本來就不大相熟的人,因為徹底有了成見,已經再也待見不起來了。他向她行禮,她寥寥一欠身,就算應付過去了。照規矩他不應當出現在這里的,公主府里有執事,一切禮儀需擇吉時再行,現在打亂了計劃,她有些不悅,更覺得這人狂妄唐突了。 她扶著銅環的手往前,腳下鋪陳的氈子踩上去綿軟,像踩在云端似的。沒有理會他,也不愿意開口說一句話,連眼角的余光都很快收了回來。 她不是個有城府的姑娘,所以一旦拒人千里,就從每一節骨骼,每一個動作散發出來,狠狠鑿在人心上。他早知道她已經不肯看他的信,連提都不愿意提起他。至于從何處開始,他細細查問過,結果岔子出在音閣那張靠不住的嘴上。早知如此,賜婚的詔書頒布以后就不該留她,徒然生出這些波折來。 使了那樣的心計逼她下降,她生氣也是應當的,雖然有些不厚道,卻是最快最直接的方法,他到現在也不感到后悔。他看著她的背影,料想這回恐怕不太好善后。自己在南苑如何呼風喚雨,面對這位驕傲的公主,終究挺不直腰桿。就算是夫妻,也從來不是平等的,總有一方強勢,一方學會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