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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日短,謝暄在天全黑之前回到謝公館——公館內已燈火通明,輝煌至極,謝明玉站在門口,穿著簡單的套頭毛衫,在蜜黃的燈光下,有種精致隨意的美麗,看見謝暄手里的山茶,意味不明地輕笑了一下,“三哥你怎么跟個小姑娘似的——”女傭阿蘭在一邊說:“三少爺,我幫您把花插起來?!?/br>謝暄搖頭,“不用,我自己來——”他將飯兜交給傭人,自己上樓去了。謝明玉蹲□,一邊逗弄著狗,一邊忍不住抬頭去看謝暄的背影——經過電話機,謝暄習慣性地停了一停,然后慢慢地走到小書房,書房門開著,大書案后站著一個人——中等身材,花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白色絲綢唐裝從袖口到領口無一不精細整潔,下巴緊窄,透著無與倫比的堅毅與冷肅——這是謝家最高掌權人謝老太爺——他的祖父。謝老太爺正在看他最近臨摹的字帖,因為沒有找到智永的,所以他臨摹的是趙孟頫的,他不由地有些緊張,站在門口猶豫該不該進去——謝老太爺抬頭看他一眼,“散步去了?”“嗯?!敝x暄走到書案邊,乖乖地站著。謝老太爺的目光在書帖間,仿佛不經意地開口,“喜歡趙孟頫?”謝暄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點點頭。還等不及老太爺說話,門口就傳來謝明玉的聲音,“我就不喜歡趙孟頫,他的字太美太甜了,一點激情也沒有,比不上明清的王鐸、傅山,那才是瀟灑、蕩漾,真性情!”謝老太爺的眉頭一皺,瞪向謝明玉,“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摸著點皮毛就會口沒遮攔地大放厥詞,你見過多少事,練過多少字,就有資格評判大家了——蕩漾和性情都是暫時的,真正的東西都是比較平的,蕩漾不是外表看到的,是要慢慢去體會里面的那種云水。趙孟頫的一點一畫都是非常含蓄的,像你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初學者是達不到的,你以為將點畫寫得很干凈,寫得很光滑很漂亮,就很能了?”謝明玉不高興地撅起嘴,滿臉不服氣,卻也不敢頂嘴。謝老太爺緩了緩口氣,“趙孟頫死時六十九歲,看他當天寫得字與往日無差,談笑如?!@才是真的大家,當年明朝的傅山多么鄙視趙孟頫,在晚年有一天也會非常思念他嘆趙孟頫之足奇——不過——”謝老太爺換了語氣,轉向謝暄,“年輕輕的小孩,還是該多點朝氣,不要老早就學得和尚似的清心寡欲,多玩多笑多交朋友——”謝暄有點受寵若驚,面上只乖乖應是。謝明玉聽得百無聊賴,卻不想謝老太爺的下一個炮口就對準了他,“明玉,你是不是硬拉著肖焚讓他陪你打網球?”謝明玉抬起頭,皺著眉一臉桀驁,“怎么啦,我要參加比賽,找肖大哥練練而已,肖大哥網球打得好嘛,我以前不也經常找他打網球——”“以前是以前,現在你肖大哥每天要給你三哥上課,你真要練網球,我叫阿何給你請個私人教練,別去打擾你肖大哥?!?/br>謝明玉陰著一張臉,不情不愿地嘟囔,“知道了?!?/br>謝老太爺揮揮手,“你去吧?!?/br>謝明玉轉身就走。謝老太爺低頭慢條斯理地整理有折痕的衣袖,不緊不慢地說:“肖焚這孩子,我也算是看著長大的,野心是有的,才干是有的,傲氣也是有的,想要他服,不是那么容易的——不過,人無傲骨不能立于斯世,難于成大事業,這樣的人,才會有用!”謝暄的眼睛微微張大,驚訝地望著謝老太爺。謝老太爺卻像什么事也沒有,叮囑他一句晚上看書不要看得太晚,便拄著陰沉木拐杖慢慢地離開了小書房。2222、前奏...謝暄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謝老太爺最后說的那些話的用意,模模糊糊地能夠抓到核心,卻不愿深入去思考——月光皎潔,清輝泄地,但他卻想念周塘的月夜——那時候的謝暄沒有多大野心,所向往的不過是一種晴耕雨讀的簡單生活,若能彈一輩子鋼琴,也已滿足。第二日,謝老太爺著人給他送來一本米芾的和一套正宗的善璉湖筆,大小四支,純真的軟羊毫,比起剛剛用慣了的狼毫,極其不順手,但謝暄知道,學書法要用純羊毫筆的。寫毛筆字不能靠毫力,要學會用指、腕、肘的力量,讓筆力輕重停勻,收放自得。謝暄便將原來那些書帖和毛筆收起來,專心致志從頭開始練。他性子沉靜,對此沒有一點抱怨。謝暄練完字,擱下毛筆,窗外紅霞滿天,已經傍晚。他沿著悠悠長長的走廊走,從樓下傳來圓融的舞曲,宛若舊夢。他走到樓梯口,謝明玉正陪歐陽老太太跳舞。歐陽老太太今年六十出頭,但保養得宜,并不顯老,穿一條紫羅蘭的法蘭絨裙子,脖子上一條珍珠項鏈,顆顆飽滿渾圓,熠熠生輝。她的舞步依舊優雅動人,并不因為年紀而顯得生澀——這位出生于香港的資本家小姐,年輕時便是社交界的寵兒,于商業上也頗有見地魄力,嫁給謝老太爺后,對丈夫的幫助極大。據說,曾經的香港淺水灣的謝宅里幾乎夜夜笙歌,通宵達旦,她的party,是時尚風向標,能收到她的邀請,是莫大的榮幸。她是熱鬧慣了的人,天生該活在鎂光燈下。而謝明玉呢,小小的少年,穿一件勃艮第酒紅色的拉鏈毛衣,黑色窄腿九分褲,系鞋帶短靴,再加一條濃郁英格蘭風的圍巾,純真、赤、裸卻忽而深邃、邪惡的眼神,挺直的鼻梁和下巴微微凹陷的弧度,張弛有度地演繹出了“王爾德式美少年”的至高境界,他從容地前進或后退,帶領舞伴游走浮華光影,釋放致命吸引力,令人一贊三嘆。一老一少跳得悠然自得,極其賞心悅目。謝暄下樓時,他們剛好跳完一支,到底是上了年紀,歐陽老太太有些累,坐到沙發上,接過女傭遞過來的奶茶喝了一口,但臉上笑盈盈的,顯得很開心,“奶奶是老啦,那會兒我們還在香港的時候,跳一個晚上也不覺得累呢,第二日睡到中午,照樣起來跟朋友逛九龍,那時精力是真好??!”謝明玉坐在歐陽老太太的沙發扶手上,摟著她的肩膀笑道:“什么老呀,您那叫味道,您去我們學??匆豢?,那些小女生年紀是夠輕了,喳喳呼呼一點氣度也沒有,哪里有您半分風范啊——”歐陽老太太被逗笑,故作嗔怪地拍著他的手說:“人小鬼大,真見到水嫩小姑娘,看你敢不敢把這話在她面前講——”謝明玉嘻嘻一笑,抬頭看見謝暄,眉一挑,驀地笑開來,似乎毫無芥蒂,叫,“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