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閱讀20
“師兄你要畫畫嗎?天哪,你多久沒畫了,我爸要是知道非得放鞭炮不可……”我坐在地上,掛斷了電話。第十四章丹青我在畫室呆了一天一夜。除了第二天早上打了個電話給瑞瑞保姆之外,這一天一夜里,我幾乎沒做過別的事,都在畫畫。我跟沐老頭學的是工筆,用畫絹,三礬九染,費時費工,沐老頭的師父是民國大家,能畫花鳥,人物上也有成就,沐老頭兩樣都學了下來,還想傳給我,我學了一半,跑去開瓷器店,險些被逐出師門。我設色是沐老頭手把手教的,所以跟他一樣染得慢,我以前心煩的時候就常躲在畫室里染葉子,一層層花青染上去,染到天色都變成魚肚白。以前沐老頭坐在他的畫室,和我聊畫畫的意義,他說人類的所有藝術都是在與時間對抗,宇宙浩瀚,時間無垠,人類不過匆匆百年,轉眼就化為塵土,再耀眼的光華在時間的長河里也不過一瞬間,總要留下點什么,證明自己來過這世界。他說我們今天做的事,和原始人在阿爾塔米拉的洞xue里做的事并無不同,如果你我有幸,千百年之后,仍然有片紙留存于世,也有兩三觀眾,站在畫前,能體會到我們當年落筆時眼前所見,心中所想,就如同我們又在千百年之后,又在他們身上,重新活了過來。其實那時候我已經在做瓷器,我知道他是在勸我回頭。但我那時候不太想思考這么宏大的命題,我只想好好賺錢,住到學校外面去,開個店,離紀予舟近一點,再近一點,最好每天醒來的時候能看著他。大概因為身世的緣故,我對于人群沒有太多歸屬感,千百年后有沒有陌生人看我的畫我也并不在乎。我只要來去自由,我愛的人都在身邊,觸手可及,就覺得這是人生好光景。只是這世界從來不讓人如愿。-畫到凌晨,餓得頭暈,在沐蓁的抽屜里找到一包陳年餅干,吃了半塊,仰躺在沙發上發呆。這感覺像回到十四歲,一無所有,也什么都不用背負。天一亮,就有人敲門,我慢騰騰爬去開門。衛平西裝革履站在門口,神色有點疲憊,看樣子是找了不少地方,從沐蓁那里問到這里來。他身后停著予舟的車。昨晚下過雨,這畫室外面長滿茂盛夾竹桃,枝葉上沉甸甸的都是雨水,累累地垂在夾道兩側,地上的水泥板也濕透了,我穿著畫畫專用的衣服,薄薄的舊T恤,冷得我整個人都縮起來。這輛車是予舟上班的房車,純黑色,車身長,車漆像鋼琴烤漆,光滑如鏡,車窗嚴絲合縫,十分冷漠地等在院子外面。我慢慢走過去,不小心撞到院門口的夾竹桃,頭頂的枝葉全部搖晃起來,如同下了一場暴雨。我來不及躲閃,整個人淋成落湯雞。車門打開了。予舟邁下車來,揪住我手臂,把我拎上車去。“看看你這鬼樣子?!彼Z氣冷冷地把我推在座位上,脫下外套,劈頭蓋臉地扔下來。我餓得很,他外套又重,被砸懵了,整個人躺在座位上不想動。衛平也上了車,遞了毛巾過來,予舟把我拎起來,胡亂地擦我的臉和頭發,我鼻子都快被他擦掉,腦子被揉成漿糊。我皮膚薄,隨便一擦就像要破皮,耳朵被揉得發起燒來,予舟沒照顧過人,黑著臉十分不熟練地替我擦頭發,看我怔怔地看著他不說話,更加兇聲兇氣:“看什么?”“餓?!?/br>他皺起眉頭,仍然是很兇的樣子,叫衛平:“有吃的沒有?!?/br>衛平從冰箱里拿出飲料之類,被他扔到一邊:“下去買,不要冰的?!?/br>車停在路邊,我披著予舟的外套,盯著司機的座椅靠背發呆。予舟冷著臉,這次他應該找了我挺久,所以更加生氣,車里沒開燈,他鼻梁挺直,眼睛沉在黑暗里,一言不發,顯然在生悶氣。衛平買上來粥跟面點,明明可以直接交給我,予舟越是不會做事,越要做,搶過去,又塞到我手里。“看什么看,還不吃?!彼鷼獾臅r候眼睛像狼,耀眼得嚇人,冷冷地威脅我:“等會再教訓你!”我在他的威脅中喝完半碗粥,知道再吃下去會胃疼,不喝了。予舟大概以為是因為不好吃,順手嘗了一口,罵衛平:“買的什么東西,這么難吃?!?/br>衛平已經習慣他暴君般性格,點頭說:“下次不會了?!?/br>車里又安靜下來。這地方很偏,離家里有點遠,我吃完東西,困得很,在座位上找了個合適的姿勢,蜷起來睡覺,予舟還有脾氣沒發完,對我睡覺很不爽,又不想叫醒我,開始找其他人的麻煩,罵司機:“空調打這么低,過冬嗎?”司機也怕他,默默調高溫度,衛平把窗簾都拉上,我用予舟外套蓋住臉,聞見他衣服上海洋調的冷香味。車走得很平穩,間或停下來等綠燈,我的耳朵貼在光滑的真皮座椅上,仍然在一陣陣地發燙。從外套的間隙,可以看見坐在我身邊的予舟的襯衫腰部,領帶的尾端是深藍色,他的腰在襯衫中仍然窄而筆直,看過的文件垂下來,他似乎也累了,看得很慢。我知道他找了我很久。我知道他在這過程中設想過無數可能,所以他才會這么生氣。但我仍然很冷。我想起我為什么要去畫畫了。因為只要離開那張畫絹,我眼前浮現的,都是葉修羽的臉。予舟書房的那個視頻,始終像一枚鋒利的冰核,橫亙在我的胸口,我無法咽下去,卻也沒有膽量問出來,我只能留它在那里,日夜不停地散發出冰冷寒氣,我就在這樣的寒冷中茍且偷安。予舟仍然安靜地坐在那里,他什么也不知道。車又停了下來,我知道快到家了,瑞瑞一定在家等我。“予舟?!蔽衣犚娮约旱穆曇暨@樣叫他。“嗯?”他抬起頭來,疑惑地看著我,他的眼睛漂亮得像星辰,以前我常覺得,只要被這雙眼睛注視著,就什么都不重要了。我伸出手來,抓住了他的襯衫。他剛側過身來,我就欠身起來,伸手抱住了他。薄薄的襯衫下,予舟的身體修長而結實,無論什么時候,他身上總是溫暖的,我的胸口可以觸碰到他的心跳,他的胸腔里像藏著一輪跳動的太陽。我貪戀著這點溫暖,像可憐的乞丐。予舟怔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來,也抱住了我。“怎么了?”他輕聲問我:“有誰欺負你嗎?”這對話像是十七歲。我把頭埋在他肩膀上,溫熱的眼淚一直涌出來,我喉頭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