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閱讀58
子里早想好了一大通進退有度的說辭與委婉的批判,賞完艷畫美景,這會子又恢復到冷靜沉穩的神態,挺胸抬頭跨進門檻,斗志昂揚志在必得。進得門去,面前立著一大扇屏風,繪著副月下幽蘭,擋住內室,室內淡香彌漫,清甜芬芳。再回頭看,那童子已悄聲退下了。他轉到屏風后,還沒來得及思考,為何這屋里裝潢這般符合他口味,就被面前俯身跪地,深深叩首的人驚住了。那人聽見腳步,也不抬頭起身,依舊跪在原地。長發沿著背脊流瀉在地,如青溪般滋潤著地氈上盛開的紅牡丹。青衫羅裳,襯著額前素手,只看個背影,就叫人心靜下來一半。只是這背影,怎么這樣眼熟?又為何這樣長跪不起?莫非并不是要刻意為難,而是有事相求?白麟往后退了一步,放緩語氣,試探著道:“請問……敢問……閣下可是姚倌兒?”那人身子一抖,幾縷長發滑落。似乎背上壓了萬鈞之石,頗為費力一般,十分緩慢地抬頭,眼前一雙半舊的布鞋,再抬起來幾分,看見布料并不上佳的衣襟下擺。頓了一頓,徹底抬起來,直直對上白麟寫滿震驚的黑眼睛,一行清淚滑過柔和的臉頰。他哽咽著,緩緩開口:“少主……”白麟瞠目結舌盯著姚倌兒,腦中一片空白,背好的臺詞瞬間忘到了九霄云外,聲音沙啞不似自己:“李……李福?”他按住發懵的頭搖了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李?!膬??姚倌兒是你?江南王他……李福,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姚倌兒抬袖拭一下滿面擦不盡的心酸淚,眼前隔著塊琉璃一般,朦朦朧朧地端詳跟隨多年又失散,失散又復得的少主。那日既已在高閣見過他一次,便不至吃驚,但時隔一年又半載,再一次這樣近距離看見他深刻的眉眼,昨日還在掛念,今日就觸手可及,宛如睜眼就要消散的夢境,實在太不真實。傷懷之意,欣慰之情,化作熱淚,溢于言表。他長大了,長高了,成熟了,是個男子漢了。而自己呢,不男不女,以色侍君,墮落了,不堪了,不似人樣了。心中酸澀,苦笑一聲,垂下眼睛:“事情正如少主所見,李福既是姚倌兒,松柏堂的頭牌,江南王的男寵?!?/br>白麟皺起眉,定定心,上前一步,彎身將姚倌兒扶起,不失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身量,竟然高出了幾分。他用一種不甚習慣的低俯角度,默默看著眼前的清秀少年。除卻裝束不同,他音容并未改,可眼睛里光澤不再,身上籠罩著一層死氣沉沉難以捉摸的情緒,全然不似當年,膽小細膩但活潑愛笑,倒似深秋撒落葉,靜謐而悲傷。心里一悶,將他拉到桌旁,面對面坐下,態度溫和:“跟我說說,到底怎么回事?”對著自家少主,怎能不顧主仆之禮?姚倌兒怎么坐都不甚舒坦踏實,千言萬語也不知如何開口,故事也不知從何處講起。嘆一口氣,索性起身,憑記憶挑了些許合他口味的點心,裝在盤中端上來,又到一旁忙活,煮水燒茶。姚倌兒的茶藝,當年在碧石寨宮中便已首屈一指,后來又經白柳堂調/教,更加爐火純青。曾有富商為賞其技藝,三顧茅廬擲金百千才得一見,賞完以后回味無窮心迷神往,見人就道逢人就嘆,竟似癡了一樣,好不夸張??山袢斩私圆皇菫椴瓒鴣?,也沒心情細品,泡壺茶,不過是緩解尷尬氣氛罷了。茶香如沉默,彌漫在二人當中,縈繞在扉前梁上。白麟見他為難,便不再追問,靜靜等著,目光隨著他的身影移動。至于那出神入化的茶藝,如今配上暗淡神情,還叫人如何忍心欣賞?姚倌兒雙手靈活翻飛,沖茶沖的多了,早成了下意識的動作,耳中全然聽不見杯盞相碰的清脆聲,腦子里也一直想著別的。等茶沏好了,再找不到理由逃避此番目的,這才悠悠倒茶,像過去一樣垂手立在少主身側,看他吹涼表面,小呷一口就放下杯子,側過臉來,眼神格外認真。被這么一看,還以為茶泡的有失水準,原本就忐忑的心情,愈發沒底,小心翼翼問:“少主……可還……可還合口?”白麟微微一笑,有意說些別的,以示寬慰:“那是自然。這是什么茶?今次竟嘗不出來了?!?/br>姚倌兒稍稍放下心,解釋道:“前些日子皇上壽辰,江南王孝敬上去的貢品。多出來幾盒,就放小人這兒了。名字……叫什么落原香,倒是第一次聽說?!?/br>白麟又抿一口,咂咂嘴品了品,點頭道:“要說茶,果真還是李福沏的最香最淳。相比起來,我這一年里喝的大都淡而無味,不然就過澀過苦,實在難入喉。這茶亦是好茶,味道新奇了些,倒別有一番風味。只不過,月是故鄉明,茶是故鄉濃。你說,是也不是?”姚倌兒轉到椅后給他捶肩,輕聲道:“少主莫要傷感,李福倒以為,有少主的地方,就是故鄉?!?/br>白麟許久沒被人伺候過,竟不習慣了,端端坐著不敢動,適應了好一陣,才找回以往的感覺。放松上身靠著,笑道:“你不必安慰我。我如今乃斷梗飄萍,居無定所,四海為家,浪跡天涯。想家在所難免,但卻是前所未有的無拘無束。想愛就愛,想恨就恨,自在如鴻雁沙鷗?!?/br>姚倌兒一愣,微笑道:“少主的性子,似是變了些?!?/br>白麟回頭:“哦?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姚倌兒把他的頭扳回去:“以前靜是靜,卻免不了看著傷心。眼下看來,倒是開朗了些,算是……變好了吧?!?/br>白麟一笑:“紅塵催人改,能往好了改,也就不負這一年漂泊了。我倒是覺得,這一年半春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充實。見過的人與事,也要多出許多?,F在看來,背井離鄉也算不上多么凄凄慘慘,催人斷腸?!?/br>“少主能這樣想,小人就放心了。一直擔心少主身旁無人伺候著,怕少主過的不好,眼下看來竟是杞人憂天了?!?/br>白麟淡淡一笑,好一陣沒說話,姚倌兒不敢插嘴,也不愿打斷此刻難得的共處閑談。以后……怕是想談,也無可談了。白麟吐出一口氣,看向窗外,艱難開口:“李福,那日……我……我太自私。你恨也好,怨也好,都是該的?!?/br>姚倌兒手頭停下,依舊立在他身后,明知他看不見,還是搖了搖頭:“尊貴如少主,千萬莫要妄自菲薄。人命如草芥,萬般渺小微薄,量誰遇到那樣的事,都會方寸大亂,逃命為先。少主做的沒錯,小人不恨也不怨?!?/br>又是一陣難捱的沉默。姚倌兒尋了檀木梳,解下白麟發髻,給他梳頭櫛發。又端來鏡奩,對比了好幾條織錦發帶,挑了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