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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涼之感升起的時候,藍采只覺得自己悲涼的沒有道理。這些人活著的時候是百姓是黎民,趕上天災*,一命嗚呼之后也不過是具尸首,還是被江水泡得發脹的那種,不一把火燒干凈,留著等瘟疫蔓延不成?江南今年的光景已經夠糟了,天寒本就致死,若是再發瘟疫,千里江南不知多少人要成餓殍白骨。如果那死里逃生的王家小廝沒有說謊,這王七爺怕是聚集親朋好友老弱病殘作了一場空前絕后的大死,喜事變喪事不說,身后親朋子嗣一概死絕,身后連個cao持喪事兒的人都沒有。已經不會再有人記得劉家村中人那一夜經歷的大喜大悲了——活著的那唯一一個不僅對王七爺心存怨憤,更兼嚇破了膽,怕是記得也會假裝自己忘了。人最怕假裝,裝著裝著就容易當了真。依舊是尋常巷陌,普通人家。一生也不過這么匆忙短暫。藍采多愁善感悲天憫人地把目光從那一半兒被浸泡成深色,一半兒又被暴曬至淺白的倒塌屋梁上移開,轉眼去瞧秦風,卻發現秦風的臉上不僅沒有與他相近的悲憫之色,甚至無一絲動容。冬日的晴光下,秦九爺臉上被日光照耀出微微明暗光影。風在他身側倏忽而去,帶起他未挽的一縷發絲。他腳下的衣擺被泥水濺上了污泥,卻到底污濁不到他一身風約秀婉的清然寒碧,他前行兩步,吩咐跟來的影衛四下搜尋,自己卻慵懶一笑,笑盡了淚灑江南的紅塵瑤瑟。藍采覺得自己跟秦風比起來簡直就是菩薩心腸,此人面善心冷,也不知究竟什么樣的慘景才能真正被他看進心里。秦風能對很多所見所聞無動于衷,哪怕這滅門絕戶、了斷宗祠的慘絕之禍。在他眼里,這些都好像是理所當然的稀松平常。被秦風支使去干活的影衛們手腳麻利動作迅速,不一會兒,就在坍塌破敗到七零八落的王宅里騰出了一塊兒被淤泥浸泡地看不出模樣的臺子。這臺子的后面原本有一面墻,如今整個兒都倒了。糯米水澆筑的青磚墻塌地磚塊兒分明,不知道從窗戶還是從門板上沖垮掉落的木條子、爛板子雜亂無章地散在周圍。藍采覺得這地界兒有點兒眼熟,卻左右看也想不起這原本是個做什么的。一個影衛無聲立在了秦風眼前,簡短道:“九爺,就是這兒?!?/br>秦風點了點頭,笑著走到了那臺子前,接過影衛遞來的一條破布胡亂擦了擦臺柱上的木雕,等到那花紋上雙頭鹿角、身帶卷云花紋的奇獸雕刻露出全貌,秦風才笑著站起身,將那破布隨手丟了,笑道:“對了,挖吧?!?/br>藍采沒料到他說出口的居然是這兩個字,愣了愣有些茫然地退后打眼瞧了幾分,這才后知后覺的啞然發現,此物居然是個戲臺子。唱戲的最忌諱拆臺,拆臺等于砸飯碗,這勾當簡直像是自掘墳墓。藍老板和秦風雖然都是憑借這伶人的身份當幌子,可當真見到秦風這么做,卻又覺得異樣。被摧殘得七零八落的雜物終于徹底清理,那原本有著精致雕刻卻在淤泥里被泡的有幾分腐朽的木臺子終于被影衛手下利落地掀開。戲臺之下有一小部分是中空的,如今因為洪水浸泡和雜物沉壓導致有些坍塌,上面的遮擋去除后,就露出了一個漆黑的空洞。影衛以陳安為首,紛紛拿了不知從哪翻出來的鐵鏟順著那孔洞往下挖,那孔洞越來越大,挖到最后,竟赫然露出了一塊兒巨大的石板,這石板比原本的戲臺子還要寬闊上三分,竟然被這戲臺子壓在了底下,平白做了地基。石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刻著字,橫縱交錯十分齊整,只是遠遠看去根本看不清晰。藍采全然沒想到此事居然會翻出這樣的洞天,一時有些愕異。這是什么?武林高人流落民間的不傳秘籍嗎?藍采倒是還有心情玩笑,潛意識中卻不知為何心下有些慌,仿佛是一件不該重見天光的東西被發現了一樣。沒等影衛將這塊刻字的巨石清理出來,藍采已經越過秦風,徑直蹲在了那巨石邊就著日光挨個兒辨認巨石上的文字,卻更加愕然的發現,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居然都是人名。藍采瞧了幾個,渾身一震,飛快的朝上面看去,越看越心驚,直到看到最上面的那個名早就該淹沒在汗青中的名諱,才終于冷汗淋漓的意識到這是個什么東西。這居然是刻印下來的家譜兒!而擁有這家譜的氏族,赫然是早已滅亡的前朝。冰寒的江風終年吹倦,而如今,這江陵寒涼的冷意終于從藍采的身上蔓延到了心里。有傳說,前朝皇帝發跡于江陵,在江陵某處藏有稀世寶藏,以備國祚不保之時。而那畢竟只是個傳言,但傳著傳著,居然有人當成了真。無論誰把傳言當真都不可怕,頂多是尋覓不得枉徒勞,給人世間多增一個瘋子與一處笑柄。然而原本腦筋清楚的人,最怕自己騙自己。藍采想起師父的含糊籠統閃爍其詞,想起烏云夫人喪心病狂的咄咄相逼……藍采猛然打了個寒顫。秦風笑意邈邈,挑眉勾唇之間的意味已是萬水千山,他的眼神里終于露出了一點兒與這荒瑟蕭條滿目愴然之景相符的悲憫,然而這悲憫卻不是給這村子的,也不是給這滿碑作古之名的,甚至于不是給藍采的。“這才是你那好師父想守住又想毀掉的東西?!鼻仫L慵懶一笑,側目看向藍采道,“你現在應該知道,為什么你師父沒有答應那個女人與她所求……因為她所求的東西根本就不曾存在過,而該由她所堅守的東西,也早就盛斂埋葬在這江畔荒村之中了,她一氣之下炸了這江陵河堤,不過是為了泄那一時之憤罷了?!?/br>藍采愣了愣,到底沒說出話來。秦風也不介意一將這些陳谷子爛芝麻的前朝舊事掰扯到底:“你不必對她一手造就這無數亡魂愁腸百結的太過,因果輪回報應不爽,他們也算是自食其果?!?/br>藍采皺了皺眉:“什么?”秦風看著他笑笑:“可還記得那被糊涂皇帝封錯了告老之地的王大人?”藍采想了想,才終于明白他說的是這劉家村大戶之祖。可沒等藍采松下那一直提著的一口氣,他就陡然明白了秦風話里有話的意圖,仔細想了想,立刻醍醐灌頂,卻再也找不出言語來陳說他無與倫比的震驚,只呆愣在了原地。晉朝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