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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頭擦窗戶玻璃,一給黎暉開了門,便說:“我從鄉下帶了核桃酥,甜的都給你留著的,你自己去那個鐵盒子里拿吧,我手上臟?!蹦欠N非常明亮的笑容一下子叫黎暉安下心來:他總覺得分別一段時間,兩個人就要重新隔膜起來的。來時路上幾次差點要往回逃,幸好來了,幸好沒有逃。他點頭,進來把書放在桌上,到屋外的水管前來洗手,回頭來看許葛生擦窗戶的動作:他身量很高,手臂伸直了便夠得著最上頭那一扇,前額的頭發被汗水打濕成了一絡,隨著他的動作輕晃,他應當是覺得礙事了,用微微發紅的手指把它挑到一邊。黎暉不知不覺就看得出神,許葛生轉過身來換盆里的水時,看見他就這么怔著,心里亦覺得一動,但還是關切的情緒更重:“你不要在這兒站著,風口上呢?!崩钑煵唤f:“你手都凍紅了?!痹S葛生便低頭去看自己的手,臉上有一種幸福的表情。黎暉看見了,覺得心口像捂了個湯婆子,里面的水許是擱了雪花糖的,透著甜味,有一點點燙,但是更加窩心。之后他們坐在屋里,黎暉捧著鐵盒子吃著核桃酥,是許葛生的奶奶自己做的,確實十分的香甜,許葛生又說方形的那一種是咸味的,也叫他嘗嘗,黎暉其實已經嘗不出區別了,好像突然失去了味覺,但是還是依言一口口咬著,盲目的滿足感。書桌上的臺燈亮著,然而此刻誰也不提旁的話,只想靜靜地坐下去,但是天黑得比任何時候都快,且黑得格外徹底。許葛生起身送他出門時,又說:“好多人跟我推薦西街一家新開張的館子,改天一起去試試好嗎?”黎暉這時候腹里很飽,對任何與吃食有關的話題也都跟著變得格外遲鈍了,只是點頭答應。兩人一同走在巷中,許葛生忽然笑道:“真不該叫你吃那么多?!崩钑熖ь^看他,不料他接著說:“跟你有關系的東西,好像就一盒子核桃酥我能自己留著,剩下的越少,就越覺得不舍……”他亦覺察到自己過于傻氣了,對眼前的人來說也太突兀,便趕緊若無其事地笑:“這話放到里倒合適?!爆F實中又怎樣?想答的不敢答,想問的同樣不敢問。黎暉只覺得這氣氛太難以承受,加快了步子,正有一位黃包車夫在前面歇腳,他連忙道別,坐車去了。第6章真正約定好要一起下館子已經是許久之后的事。黎暉是后來得知許葛生一位什么朋友有難,許葛生在學校請了些日子的假趕過去幫忙,具體的事情黎暉不清楚,他只記得許葛生特地來解釋時自己那種失而復得的喜悅——他還以為許葛生是從此躲著自己了。仍舊是兩個人前后離開學校,而后在電車站臺碰面。今天下學早些,多出來的時間像是白賺得的,兩人慢慢地走,這樣的經歷倒是從來沒有的,迎面走來一對手挽手的旗袍姐妹,令人羨慕的親密。飯館里客人還不算太多,但底樓也只剩下角落里一張桌子了,黎暉倒覺得沒什么不好,正要同許葛生過去,卻聽見旁邊一桌的人喊著:“黎少爺!黎少爺!”是個女人的聲音。黎暉覺得耳熟,卻不認為是叫自己,才要繼續走,已被人從后面將背一拍,吃驚不小地回過頭去看,只見來人燙過的頭發隨意盤得高高的,裹一身藕荷色遍地彩蝶花樣高開叉旗袍,眉毛是剃了的,用眉筆畫了細細一雙深棕色彎柳葉,眼窩抹著藍綠二色眼影,頰上搽了粉,上面又搽腮紅,與口紅是一樣的顏色,笑起來極有風情:“我就說不會認錯人?!?/br>黎暉立即認出了這是誰,簡直和他記憶里那形象完全地重合——除了多出的一副眼袋——堂子里的鄧姐兒,黎耀宗曾經多年的相好,甚至到了黎暉母親離家后,家里人沒有一個不憂心黎耀宗必定要娶這樣一個女人回來的地步。幸而最終還是秀玉不吭不響地勝利了。鄧姐兒笑盈盈地打量他,又睇了許葛生一眼,道:“少爺同朋友也來這兒吃飯?我們姊妹也是來嘗鮮呢。耀宗好不好?老太太這兩年不總咳嗽了吧?”她這樣咄咄逼人地熱絡,叫黎暉尷尬萬分,從前她靠父親養著時,黎暉也被帶到給她置的宅子里去過一回,她那時再怎么殷勤,不過是對小孩子的討好,不比如今眾目睽睽,又有許葛生在旁邊!“幾位是一起的?”掌柜的當然知道這兩個女人是什么路數,聽鄧姐兒叫黎暉“少爺”,暗中將他上下一打量,見黎暉雖穿著學校里的制服,卻收拾得比普通學生格外講究些,長得也斯文秀氣,倒像個大戶里出來的孩子,旁邊的許葛生也非常干凈齊整,舉止得體大方,心說這兩位自然就是來付賬的了。黎暉一聽便知道他是個什么意思,一心只想趕緊打發了好脫身,便伸手往兜里摸,不巧上學時走得匆忙,沒帶錢。許葛生看他真有付錢的打算,又一時掏不出,只得自己拿出錢來,那兩個女人倒很會奢侈,菜點得不多,樣樣頂貴,一算下來,手中的錢去了大半,只好拉著黎暉的胳膊:“走吧?!?/br>神色坦然地出了飯館,許葛生這才笑起來:“還好剩的錢夠買菜,我回去煮給你吃吧?!崩钑熑匀挥X得臨走時和鄧姐兒一起的那個女人態度不明的笑容讓人非常不舒服,還有鄧姐兒自覺很洋派地用英文說的那一聲“望望你父親”,心里頭過不了這個坎兒,勉強道:“連累你一起來丟人了?!痹S葛生見他這副情形,打定主意再不提起那兩個女人,只安慰道:“總好過你一個人?!?/br>然而黎暉心里依舊非???,他原想過,許葛生要是問起家里的事,是可以告訴他的,獨獨不包括這一件,可如今細想,這一件之外的又有什么光彩事兒可提?一下難過得仿佛眼睜睜看著夕陽在路的盡頭墜下去,隨后才被告知,今后它就再不升起來了。直到回了許葛生家里,依然是這樣。許葛生在后門口點了爐子在煮什么,火舌跳躍得也有些躡手躡腳。身子漸漸暖和過來了,心神還是飄忽著的,有心去給許葛生幫幫忙,然而一開口卻說:“是我父親從前在堂子里認識的……”再說不下去了,只得強笑著擺擺手,表示不在意,但是那種狼狽感自己都知道掩飾不住。不覺往后退了兩步,許葛生竟然跟著上前來,黎暉看著他一點點地逼近自己,兩只手捧起了自己的臉龐,頓覺像有鉛水灌進心里來,沉甸甸地拖著整個人都要站立不住了,卻還是竭盡全力地跳動著。他伸手去推許葛生的肩膀,手也是發軟的,毫無力氣。他佯裝鎮靜地微笑,以告訴對方自己不會因為他的真話而惱怒:“你把我認成了誰?”聲音是變調的陌生。“黎暉?!彼兴拿?,或者說這是回答?沒有半點力氣躲了,但顫抖得厲害,快趕上害瘧疾的人了。他被許葛生圈在雙臂里,兩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