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閱讀105
吳譎又往上蹭了蹭,覺得這樣怎么都抱不舒服,恨不得掛在李侍衛脖子上,“講的是西邊的什么佛……什么般若什么菠蘿的,朕聽著聽著就睡著了。你聽著不困嗎?”李越笑說:“末將在集市里聽的那些,講的都是紅拂女、虬髯客、霍小玉和趙玉女啊?!?/br>吳譎沒聽過這幾位仙女,倍感沒面子,再次縮了回去。過一會,心里的好奇和不安又把他從咯吱窩里攆了出來,他又小聲說:“……什么紅拂什么球的……那就是朕的人間嗎?”李侍衛沒再接話,按了按護腕,繼而反手握住了腰間的刀柄,吳譎耳邊響起一陣令人牙酸的長刀出鞘聲。這是他第一次見李侍衛真的抽刀在手。仿若云層驀地躲開明月,刀光映起一線月光,照進那副清亮眼底,竟然平靜得出奇,仿佛殺破千軍,亦不過略烹小鮮。吳譎突然下意識地覺得——“在攝政王眼皮底下拐皇帝”這事怎么聽怎么破天荒離譜,但李越可能根本就沒放在眼里。沒等他再看清楚,李侍衛握著大氅邊的手一松,他眼前一黑,白月光被厚實的布料嚴嚴實實地蓋住了。吳譎屏住呼吸,清晰地聽到李侍衛說:“別怕?!?/br>李侍衛的嗓音清而且涼,黑暗之中,人的聽覺尤其敏銳,吳譎只覺得心頭莫名一癢——這兩個字簡簡單單,但對他而言,實在出離陌生。抱著他的人重新走動起來。不過片刻,遠山下傳來一陣呼喝,隨即是刀戟凌亂撞擊之聲,以及腥甜的氣味。吳譎直接或間接地殺過很多人。有些人是他親口發落,更多的則是被攝政王處置。“殺”、“斬”、“誅”,依照夫子所言,應該各有其義。但對吳譎來說,都只是眼不見心不煩的方塊字而已。隔著大氅,有什么東西撞到了他的臉上,柔軟溫熱,觸感粘膩發甜。胸腔里的器官越跳越快,不知道是激動還是恐懼,吳譎胸中忽然涌上了某種不可名狀的戰栗,輕微地掙了一下。他只見過一次殺人的場面——父皇是笑著的,皇叔也是。一劍穿心,對那兩人而言,儼然都是解脫。可他現在置身其中的又是什么?讓他“別怕”的人,有什么資本帶他闖出重圍?又是一聲尖厲的慘叫襲來,宿鳥驚起,撲騰騰驚上半天。透過厚重的大氅,隱約可見隱約亮光,更有火石蓽撥之聲,戰馬倥傯踏山而來。有北濟口音的男子高喝道:“李越早死了,那是個大周jian細!圍!”仿佛一線白光驟然劈下,吳譎猛地掐住了身側的腰,在黑暗中掙扎道:“你是什么人?!放開朕——”未及話音落地,厚重大氅被一把掀開。伴隨著血腥空氣,刺目火光一并驀地涌上來,吳譎下意識地瞇了下眼睛,還沒看清眼前景象,只聽頭頂響起一聲悶哼,李越被來人一腳踹中小腹,整個人被凌空踢開了二三尺。但就被踢成這樣他也沒松手,吳譎仍被死死扣在懷中,后背也連帶著重撞上了樹干,他狠狠地咳嗽了起來。何達溪沒理會小皇帝的困窘處境,大步邁上前來,一腳踩住了李越手中斷刀——那刀鋼質脆弱,被他一腳又踩斷了一個角,“錚”的一聲,半片殘鐵刮著夏夜風掠了出去。同時,何達溪傾身而下,用力捏住了李越的下頜,吼道:“火!”吳行快馬加鞭回尉都,而他比吳行更快,被攝政王驅策著,幾日之間跑了兩個來回,把小皇帝身邊的侍衛家世都查了個底掉。查來查去,始終毫無收獲,一切都正常完好,這群新進的韭菜兵就像一排雞蛋一樣,表面上完好堅固,無論如何都看不出到底是哪個開始發臭。直到他不抱任何希望地把明光宮留守的所有宮人分別隔離,叫他們挨個寫下對這批新侍衛所知的一切細枝末節?!白允觥焙汀八觥焙显谝黄?,背后打上一束光,一點細微的差異總算從紙頁里跳了出來。——九回嶺來的侍衛李越是個酸書生,窮得家徒四壁,壓根沒什么嬌貴的老婆。與此同時,黑烏鴉絡繹不絕地從南飛向北,灑下新的消息。虎賁軍中的北濟細作多是新安插進去的,離切云侯的中軍帳隔著十萬八千里,能摸到的只是十分細微的邊緣跡象,但防不住“有心”二字。比如,就在切云侯閉門養傷、虎賁軍上下人人自危,整個大營憋成了個沒嘴葫蘆的時候,切云侯那個一向忠心鑒日月的貼身侍衛卻叼著牙簽大搖大擺溜達出了大營,去往人間,去找快活自在去了。火把迅速湊近前來,何達溪仍未松手,狠狠捏著年輕侍衛的下頜,就著火光躍動,輕轉了一個微妙的角度,一道細長隱約的傷疤在光線夾角中稍微一閃。傷疤做不了假,那畫像上畫的壓根不是宿羽!——滿世界都在查探切云侯的新動作,可切云侯就一直在他眼皮底下,還把攝政王和皇帝挑撥得差點反目。此人慣走鋼絲,未必不知足下水流湍急壁立千仞,稍一錯手,就是粉身碎骨。但他還是來了。何達溪胸中突然生出了一分嘲諷。他年少任俠而行,常說江湖骯臟,進了朝堂才知道,這里才是真正伸手不見五指,遍天都是nongnong霧靄,哪有半分豪氣可言。他們時常嘲笑大周人骨頭軟,連公主都能弄丟——但何達溪早年間還會附和兩句,現在上過了前線,卻不大說了。隨著傾國之力供養出的兵強馬壯,大周人越來越窮,骨血也越來越硬,儼然換了一副嶄新面目。那張新臉掛在鶴發雞皮的老臉上,雖有不諧,但也當得上一聲“老當益壯”。而北濟呢?兵馬鐵騎依舊強勢,可宮中的調子越唱越高,忠臣的牌坊立了一座一座,可惜何耿死得不大光彩,乃是首戰之中獨一無二的戰敗將領。何家世代簪纓,舍不得白白把人埋掉,故而何耿的遺骨至今未葬,仍然在等宿羽的命,好換來一道“功成名就”的嘉獎。他頂著家族的榮膺,硬著頭皮做了一年多的弄臣,時間久了,甚至能面不改色地跟第一次認識的小侍衛客套,“何若日后到王爺手下,收復六州,踏平金陵,不是指日可待?”那小侍衛滿臉不屑,心事藏都不藏,明明白白地寫著“蠢貨”。何達溪只覺胸中一陣郁卒,不禁又想起了他大哥那個近乎兒戲的死法。他目不轉睛,抬起一只手,“刀?!?/br>舉火把的小兵解下長刀,遲疑道:“何將軍,可這是……”何達溪猛地高聲:“刀!”刀柄入手,驀然出鞘。寒光倏地抵住了宿羽的喉嚨,尖銳刀尖沒入皮rou,隨著銀光消失,一粒血珠從皮下鉆了出來。吳譎狠狠睜大了眼睛,耳聽周邊將士們中間響起一片倒抽涼氣之聲,有人低聲道:“將軍,當心陛下!”情勢異變,被刀尖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