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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慪成了無知無覺的無奈,他對謝懷也就只有這一點心軟了。皇帝陷在椅中,拉破風箱似的喘了口氣,顫顫地向楊克動了動手指。楊克把一張紙攤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謝懷漠然垂頭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謝鸞還是拗不過國丈的算計,更拗不過皇帝的昏聵,救不回來他騙人玩兒的大哥。皇帝咳了咳,“蓋印,著人替你交進去?;①S軍今夜就可集結出城?!?/br>然后呢?這紙上的人都變成亂臣逆子,熱血變成印泥,給他的流放詔書封緘,他會是第二個謝息。謝懷是不在意將士們的性命,但他們的清白是另一碼事。楊克在旁邊擺開印臺,謝懷沒理會,筆直的食指和中指夾起那張名單,稍微端詳一眼,目光劃過了不知幾多平庸姓名,然后把紙干脆利落地合了起來,對折兩次,從中撕成了兩半,隨即又是兩半。在皇帝驟然急促的喘息聲中,謝懷雙手一松,那些黑白分明的柔軟碎片簇然落下幾寸,又被冬風卷起,畫著圈轉出了塔外。皇帝猛地傾身,一掌拽住了他的前襟,促聲道:“你!你別以為自己還能一手遮天!”謝懷跪得紋絲不動,只掀起唇角笑了笑,“……父皇的天,兒臣連遮都不想遮?!?/br>這是真話。那雙蒼老的銀灰色眼珠中透著兇狠,但漸漸地剩下了一絲絲迷茫。皇帝的手握了握他的胸前,又問道:“……東西呢?”謝懷沒有出聲。皇帝有些惶急地跺了跺腳,又問:“你娘給你求來的東西呢?”謝懷生得多災多難,而那年他剛駐軍進了金陵,已成權傾一方之勢。宮里來了太醫,閃爍其詞半晌,說是胎里帶毒,骨質荏弱,活不了多久。顧皇后那么個硬邦邦的人,頭一次急得掉了眼淚。按說月子里不能掉淚也不能見風,但皇帝沒管那些廢話,牽了匹馬帶她偷偷出城。棲霞寺里香火極旺,達官顯貴又多,難免人多眼雜,所以他舍近求遠地跑到了長寧寺——前朝的破廟里都是些老和尚,沒人認得出他們。她那時尚且年輕健康,因為剛剛生了孩子,臉上只是有一些些的蒼白,在佛舍利塔前穩穩跪下,雙手合十,不知道許了什么心愿。等到去求符,兩人這才傻了眼——老謝身居高位慣了,早就不知道錢長什么樣。眼見顧皇后又要哭,他拉下臉來好說歹說,那大和尚見多了騙子,但也被纏得夠嗆,總算白給了他一塊雕工粗糙的白玉鬼。顧皇后洗了把臉,彎腰把那佛陀白送的玉鬼給小孩子掛上。這小孩子天賦異稟,還沒睜開眼,已經學會了皺眉頭。老謝靠在門上,一邊啃鴨腿一邊打岔:“我也要?!?/br>她翻了個白眼,指著玉面上的那張鬼臉,“錢都不曉得拿,你就是這個鬼?!?/br>蒼老的皇帝又問了一次:“去哪了?”謝懷破裂喑啞的嗓音輕聲說:“不關父皇的事?!?/br>楊克一托他的手臂,皇帝借力,顫顫坐了回去,突然抬手捂住了臉。那之后沒多久,黎駿歸把小女兒送了進來。有了那個嬌嗔柔美的姑娘鎮宅,他愁眉緊鎖了幾年,然后就住進了皇宮,緊接著是二十多年的魂飛魄散。他當時有那么一瞬間覺得自己是個庸俗的小人,但很快就被風發意氣抹去了。然而謝懷的存在時時都在提醒他。那孩子微擰著長眉,滿臉不屑和淡漠。從小到大如是。每每看到謝懷那張肖似其母的臉,他腦海里都浮出兩個字:卑鄙。謝懷跪得筆直,目光瞬也不瞬地盯著空中某處。半晌,皇帝放下來兩手,面上已經殊無異色,“下不下塔,自己定吧,你這條命,就算自己不要,也有的是人要?;①S已經集結,高唐軍即日北上,有你沒你,金陵都還是金陵?!?/br>沒有弱巴巴的隴青二軍,也有城中正如其名的虎賁軍,再不濟,還有袁境之承父志領上來的高唐軍。這副江山被謝家算計慣了,才不缺一場戰役的拱衛,缺的只是一時半刻的拖延而已。隴青二軍用性命堆積出來的功名,只是“一時半刻”。謝懷“嗯”了一聲,沒動彈。皇帝拍了拍扶手,“老楊?!?/br>楊克這才發覺自己在出神,趕忙上前,半拖半拽地扶起他來,讓他半倚在自己身上,往出走了幾步。塔頂這層狹小得近乎逼仄,老皇帝突然想起了什么,返了回來,從袖中掏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琉璃瓶,費力地彎下腰,把那東西塞進了謝懷涼冰冰的手中。不知道是什么東西,謝懷低頭看了一眼。皇帝吃力地直起身,“你娘走得不好……這樣好些,不疼?!?/br>謝懷驀地抬起頭來,幾年來第一次盯緊了皇帝的眼睛,猛然想起了顧皇后發喪那日,皇帝隱約是在城樓上聆聽一個人的耳語。……那人須發皆白,慈眉善目,他逡巡記憶,以為那人面目模糊,但那應該是林周。皇帝從那時就知道。謝懷帶著毒血出生,早年還以為是自己天生缺一口氣,時至今日,那點微弱的毒性終于不可避免地露出了端倪。當年他替母親下了那個決定,其實并不后悔。但是放到自己頭上,私心稍微一作祟,情形就大不一樣。他想建立萬世功業,想給大周留下綿延不絕的仁慈,想給那個年輕人再長一點的愛情。他還有可為,故而舍不得學著去死,就算狼狽,也要睜眼怒目到最后一刻。所以謝懷瞞著——他自己心知肚明自不消說,對宿羽則是覺得沒必要給人添堵,他是瞞皇帝。他東奔西走,把虎賁軍在全境鋪開,替袁家集結高唐軍,在隴青二州卑微地猜度著圣心改制,想要他把王位放心大膽地交給自己,讓他潑灑開一副如畫江山,但是——他為人君,遙觀得滄海,目可斷山河,唯獨看不到腳下的一片赤忱野心。因為他知情,所以那個皇位可以給謝疆,可以給謝鸞,甚至可以給謝息,唯獨不能給他。天下一得不易,一失卻只在一念之間。如果所托非人,便是另外一場浩劫,辜負一生心血。不給謝懷未必是因為他自己的厭憎,只因為“他不行”。謝懷在某一個瞬間如墜冰窟,寒氣從骨頭縫里透了進去。他近乎空洞地移開了目光,轉而狠狠地攥緊了那個藥瓶。皇帝瞇著眼睛又看了外面一眼,楊克把長劍往謝懷懷里一塞,說:“下雪了,陛下,咱們快回吧?!?/br>下了幾級樓梯,皇帝又糊涂了起來,“怎么就咱們回?老大呢?”楊克小聲說:“……大殿下還要去演武場練箭呢?!?/br>皇帝“哦”了一聲,繼續走了下去。紛亂的腳步雜沓凌亂,又停住了。穿過漫長的塔中階梯甬道,那個蒼老軟弱的人聲飄了上來:“好久都想不起來了,一直想問問你……朕的皇后到底叫什么名字???”楊克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