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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同相爺一道立在先皇下手的左邊兒,右邊兒是太保太師和各部尚書,先前幾卷兒他們已作論不少時候,閱卷官將我卷紙鋪在先皇御案上的時候,還未來得及喚我上殿,我遙遙見先皇只第一眼瞧過那卷紙一瞬,下刻便忽然抬頭來問了閱卷官一句什么。閱卷官答了,又笑說兩句,先皇聽了竟也就笑起來,只臉上還帶病容,因著笑還咳了兩聲,頓頓點點頭,上面這才宣我上前。我提著一顆心上前跪了,連忙伏下身去叩首,卻聽頭頂上先皇見了我,老邁一聲:“這瞧著果真是那孩子……”接著先竟不是問我,而是問我爹道:“太傅,朕沒記錯……這還是你兒子吧?”我爹答道:“皇上記得不錯,這是臣家中幺子,不才參試幸得榜名,今兒貿然上殿來,恐有污皇上圣目?!?/br>先皇將我喚起來,同我爹好笑道:“太傅謙遜了……咳,太傅家的兒子一個個兒長得都好又出息,擱在眼前玉樹芝蘭的模樣兒,何提什么不才劣子?前不久吏部那案子不也是你兒子辦的……太傅替朝廷養了可用之人,倒是朕虧待了太傅?!?/br>爹跪下謝過圣上謬贊,起來的時候瞥過我一眼,便又立回原位去,不用想也知道是叫我一會兒作答別在這大庭廣眾下丟他的臉。我由此不免更提心吊膽,正想著天子首問當是從我那論述的何處開始,腦子里也緊鑼密鼓地鋪排,下刻卻見先皇的眼睛再沒往我卷紙上看過,問出的是我怎么都沒料到過的一件事兒。“稹三郎,朕方才聽了一樣兒奇事兒,說你秋闈的卷上竟有一字兒寫漏了筆畫?”此言一出,大殿上四下即刻笑言沸論,大約都在說怎么寫漏了筆畫的人還能上殿試來,這豈非草包么?我是萬沒想到大殿上能揭了我這出來,臊著臉皮瞅見我爹面無所表,心里已然涼了一片,這時卻也只能硬了頭皮老實應先皇一聲:“回皇上話……是?!?/br>先皇聽了,口氣倒很親切地問:“咳……來,你同朕說說,是哪個字兒?漏了哪筆?”我戰戰兢兢道:“回……稟皇上,是廉而不劌的廉字兒,我少……少了頭上那點兒?!?/br>寫錯字兒還能上殿試的事兒是從來沒有過,先皇聽了一想,真正百思不得其解:“為何你會少了那點兒?”這問正是當場百官試子都想知道的,故一時所有人都扭頭來盯著我看,就等著看我摔跟頭。可我就算摔跟頭考不上也不敢欺君,便就壯起膽子撿了實話講:“回皇上,實則……少這點兒,是因了小生的爹?!?/br>錯處丟在太傅大人身上,滿堂一嘩,我爹聽罷,立在旁邊兒眉毛都快豎起來,若不是還在大殿上,我估摸他能立時揪著手里笏板給我來一頓好打,一時只覺背上的皮兒都拉緊了。先皇卻微微前傾了身子看著我笑,掩著唇又咳了咳:“……哎,小三郎,你爹治學嚴謹,奏章里頭可從來不寫錯字兒,這你欺君不得啊?!?/br>這話叫百官聽了都笑起了我拉老爹墊背,忒沒出息,我爹更是搖頭閉眼嘆了口氣,一容家門不幸。我愁苦,這丟人的事兒也確鑿怨不得被人奚落,只能給先皇爺磕過頭,抖著手老實道:“小生——小生不敢欺君,回稟皇上,這真是因了爹……不不不是爹他寫錯字兒,是小生小時候聽爹講過十四廉君子,太久了……故事沒記住,卻只記住我爹說……廉么,就是舍身外物,去身外事,不茍取,不盜作……還有什么——霽月孑正一身,無利無冕一世,方為不阿之人。故小生一直以為,廉字兒頭上那點兒,不就在外頭么,不就是身外物頭上冕么,照這意思便就以為……以為是沒有的呢,后來讀書,也不曾仔細留意過……小生這實在實在有罪,治學不嚴,玷污圣賢,望……望皇上降罪?!?/br>豈知先皇聽了卻坐在上頭一撫掌,哈哈大笑竟覺有趣兒,指著那閱卷官道:“聽聽,劉侍郎你猜得不差,這娃娃寫錯一字兒果真有來頭,還挺在理兒。朕聽著,倒覺得圣賢都要把那點兒改掉才是?!?/br>我簡直懵頓了,腦袋都轉不動,只聽見周遭議論嘈嘈也不知是說好還是不好,當場冷汗透著身上的衣裳往外冒,情急間好在我爹及時跪了道:“皇上明鑒,說文有言,堂之側邊曰廉,故從廣。這劣子信口開河找理開脫,實在是孽障,老臣教導無方,求皇上責罰?!?/br>“咳……咳,罷了?!毕然薁斝Φ脫u頭,抬手令我爹起來,“你爺倆兒一口一個降罪責罰,說得朕像是問罪似的,朕不過實在好奇一二罷了。朕還猜著,小三郎這廉字兒少了一點兒,是不是在說……朕這朝廷,也少點兒清廉……”一言輕飄落下卻好似雷霆一鈞,先皇好巧不巧在此言一頓,殿上沸然人聲即刻止了,百官面目都帶上驚怕之色,我就更是嚇得頭貫冷血眼前一花,連忙匍匐下去:“小生不敢!皇上明——”先皇抬手止了我話頭,令我勿怕勿躁,接著目光一一掃過在堂的人,才接著徐徐道:“朕知道你不敢。你這錯字兒,竟也是孝心……是記著你爹的話?!?/br>他轉向我爹,幽幽嘆了口氣,還是笑道:“太傅這兒子養得好啊,心底兒干凈,孝順,骨子也善?!?/br>我爹低著頭,顫了手躬身謝贊,我也是又磕了好幾個頭才緩過來口氣兒,又聽先皇問我:“小三郎,往后想在哪部任職???”這問我倒還記得,我抖著喉嚨道:“回回回皇上,御御御史臺?!?/br>“怎么還結巴上了……朕又不吃人?!毕然室粫r沙啞地笑起來,那眼睛彎起的弧度叫我忽覺有絲熟悉,那熟悉卻在他年歲雕琢的臉紋里漸待消弭,變作了沉沉,“好,御史臺好,你這性子……也合該選御史臺?!彼c了下手二人道:“張大夫,梁中丞,往后你們帶著他拾掇拾掇罷,朕瞧著……咳,這孩子是個好的?!?/br>圣躬不愧金口玉言,這春風化雪般的三言兩語,竟就把我好幾年的念想給弄成了真的,我一時都沒回過味兒來,還是看見我爹給我使眼色叫我謝恩,我才趕緊謝恩,旁邊兒御史臺的人到先皇跟前兒領命,我便又愣愣偷眼兒往那兩個領命的人當中一看。那便是我頭一次見著梁大夫——當時他還是梁中丞,年輕了七八歲,卻還一樣干癟的瘦,凹目鷹鼻雙眼銳直,只烏紗帽下的頭發倒不似如今的稀稀拉拉半百灰花,還尚能見著幾縷黑。他那時同皇上說:“皇上,臺里人事變動慣常大,今年更甚,微臣敢請皇上今科多點二人入臺?!?/br>先皇聽罷點頭,忽而想起什么往堂下一指:“適才那沈姓學生,是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