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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回拖?!疤O果陳列室”離他越來越遠,最終,他再度墜入了那個斑斕恐怖的萬花筒,被蛛網般的長廊卷裹,又被一扇漆黑的門洞吞噬。木窗框,銹柵欄,上下鋪的鐵架子床。日光昏暗,墻角漏水。這是他居住了十年的地方。他聽到掛鎖的聲響,發瘋一般撲過去捶門,捶得墻灰四下震落。但外頭那個冰冷的聲音頒布了一紙裁決,告訴他,你已經沒有機會了,我們不能冒險,讓你在這對父子面前再表演一次犯病。他們不需要爛蘋果。頌然,你知道嗎,那個可愛的小男孩想要一個真正陽光開朗的哥哥——真正的,不是壓抑了悲郁的內心演出來的。還有賀先生,他僅僅是站在那里,就吸引了無數艷羨的目光。形形色色的優質男女從他身旁經過,他抬起手,臂膀便被人依偎。你沒有學歷,沒有積蓄,甚至沒有健康的精神狀態,那個令人垂涎的位置,你怎么配得上。我們終將找到一只與之匹配的好蘋果,使他的家庭圓滿。而你,必須一個人留在這里。遙遠觀望。第二十二章Day0921:00頌然睡醒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小區路燈如同依附于高樓腳下的陰暗苔蘚,投下零星微光,照不亮浮空的十二層。臥室窗簾緊閉,阻攔了任何一絲光線透過,整個房間化作一只望不到邊的巨大籠子,嚴絲合縫,漆黑沉悶,鎖住了里頭的人。噩夢過后,被藥物壓住的體溫再次失控了。頌然吃力地坐起來,只覺得一團烈火在胸腔熱辣辣蔓延,腸胃翻涌不歇,稍一動作就引發強烈的反胃感。大量汗水浸透了睡衣和頭發,皮膚粘膩,呼吸潮熱不堪。他沿著床頭柜邊緣摸過去,摸到詹昱文留下的水杯,捧起喝了一口。水溫寒冷徹骨,淌過灼燒的嗓子,勉強讓呼出的熱氣驟降了幾度,復又極快地躥升上來。臥室寂靜,隔著一扇門,他聽到客廳里有歡笑聲。大約是詹昱文和林卉在陪布布玩鬧,某個你追我趕的小游戲,逗得布布邊蹦邊樂。頌然手捧水杯,一個人屈膝坐著,沉默地低下了頭。他竟感到嫉妒,也感到恐慌。這屋子真的太黑了,太像噩夢中囚禁他的牢房——噩夢還在重演,他又一次被隔離在別處,聽著外頭的歡聲笑語,卻因疾病不能加入其中。發燒令情緒變得敏感,思維也容易走向極端。頌然磕碎了一顆玻璃心,忍不住想,詹昱文和林卉,一個是賀先生聘用的家庭醫生,一個是科班畢業的幼師,要是他們表現得更好,會不會從此以后,布布就不再需要他了?他還有那么多的愛沒給出去,布布換了人照顧,那他的愛……能給誰呢?他是真的真的,很想要一個孩子啊。恰在這時,熟悉的皮卡丘進行曲響了起來。頌然手一顫,灑掉了小半杯水。九點了。賀先生來電話了。他聽見客廳的歡鬧聲輕了下去,布布接起電話,嬌軟地喊了一聲“拔拔”。兩邊細細碎碎地聊起來,話題關于水痘、晚餐和游戲。布布聊得開心,旁邊林卉和詹昱文也時不時插兩句,氛圍那么輕松,光從語調中就想象得出客廳此時的畫面。淺色調,燈光澄澈明亮,有貓、有花、有掛畫。彩色繪本散落著擺放,茶幾上是他親手制作的飾品,沙發旁歪著三雙棉拖鞋。布布枕在大人膝上,眉眼彎彎,每一個人都在笑。頌然放下了水杯,抱膝躲在黑暗里,十根手指慢慢勾起來,抓皺了睡褲布料。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心臟跳得飛快,嘭咚嘭咚,紛亂地響徹胸腔內部。耳畔被雜亂的嗡鳴占據,越想聽清客廳的動靜,越是聽不清。時間在不斷流逝,頌然終于等不下去,掀開被子下了床,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了上面。他聽到了活潑的——通話已經結束,外頭正在播放布布最喜歡的。頌然不聲不響地縮回了床上,鉆進烏龜殼,蒙住耳朵,把臉埋進了枕頭縫里。賀先生沒有記起他,與布布聊完天就掛了電話,壓根不記得布布身后還捎帶著一截小尾巴。說一句話也好啊,哪怕……哪怕就叫聲名字呢。頌然砸了一記枕頭,腰一軟,仰面翻過來,有氣無力地平攤在了床上。他以為比起雇主與保姆的關系、鄰居與鄰居的關系,自己與賀先生多少有那么點兒不一樣。他喜歡每天與賀先生閑聊,便以己度人,幼稚地認為賀先生也同樣喜歡與他閑聊,以至覺得每晚的愛心電話,一半是給布布的,一半是專門給他的。原來……那僅僅是雇主對保姆的禮貌問候嗎?不想承認。因為傾注了多余的感情,所以這樣一廂情愿的在乎,頌然恥于承認。下一秒,枕底的手機及時震動了起來。頌然像被扎了一針腎上腺素,倏地睜開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掏出手機。黑暗中的屏幕亮得刺目,他下意識皺緊了眉頭,忍著想吐的沖動看向聯系人姓名。賀致遠。這三個字如同一根拴在腰間的繩索,瞬間將他拽出了深淵底部。頌然心中大石落地,放松地閉上眼睛,手機隨之落回枕邊。悲喜一起一落,被喚醒的委屈來不及散去,令他眼角微濕,喉嚨哽咽,接通了電話也不敢開口。靜謐之中,因感冒而粗重的呼吸聲尤為明顯。“頌然?”賀致遠低聲問,“你還好嗎?”“……”頌然不語。賀致遠頓了頓,又問:“我吵醒你了?”頌然這才懨懨地答了一句:“沒有?!?/br>“你聽上去不太有精神……燒還沒退嗎,很難受?”“也沒有?!表炄宦犞P懷的語氣,周身一陣暖流淌過,不自覺往上勾了勾唇角,把被褥抱緊些,說,“賀先生,我挺好的?!?/br>說完還是憋了一口悶氣,就問:“剛才你給布布打電話,為什么不找我???”他的語氣藏不住心思,賀致遠一聽,馬上明白了剛才的沮喪從何而來,不禁低沉地笑了:“你為這個不開心了?”頌然很羞恥,堅決予以否認。賀致遠就解釋:“我問了布布,他說你還在睡覺,我不想打擾你休息?!?/br>頌然一愣,呆滯地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