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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事就是打開通訊錄,按下了頌然的名字。內心有一種不知緣何而起的不安,催促他盡快與頌然通一次話,聽聽那個年輕人的聲音,確認他今天平安無事。可對面始終無人接聽。等離開機場,賀致遠已經連續撥出了三次電話,仍未得到頌然的應答。他說服自己,現在是午休時間,頌然可能正陪著布布睡午覺,明早再聯系也不遲,便暫時放下了這件事。抵達會場酒店已過半夜十二點,他身心疲憊,脫去襯衣領帶,隨手往衣柜里一掛,進浴室沖了一個熱水澡,慣例半杯紅酒,寬衣入睡。凌晨三點,美夢突兀地斷在了半程。賀致遠睜開雙眼,窗外夜色深濃,幾棟高層建筑物灰影重疊,漸次印在天花板上,顯得逼仄而冷清。他心神不寧,直覺般地掏出手機,又給頌然撥了一個電話。這次打通了。那邊先傳來輕而悶的咳嗽聲,然后是頌然沙啞的嗓音:“賀先生?你……你找我嗎?”賀致遠一聽就知道不對,翻身坐起,問道:“頌然,你怎么了?”大約隔了五秒鐘,頌然才遲緩地回答:“我,我沒事啊,挺好的,布布也挺好的,今天……我在照顧他,他……嗯,又發了幾顆痘,不嚴重,也沒再發燒了……我給他涂了外用藥,那個,醫生開的那個……”頌然的語氣很虛弱,是那種極力硬撐也掩飾不了的虛弱:語速慢,咬字松散,擇詞簡單,說話顛三倒四,完全抓不住重點……這些跡象告訴賀致遠,頌然此刻的精神狀態相當不濟,思維也很混沌。電話里一直傳來嘈雜的背景音,喧喧嚷嚷,持續不斷。賀致遠心中生疑,就問:“你人在哪兒?”“嗯……在,在醫院?!表炄幻黠@猶豫了一下,音量減弱到聽不清的地步,“家旁邊的那個……F大附屬醫院?!?/br>就在這時,醫院廣播適時響了起來。賀致遠附耳細聽,從中捕捉到了“急診”兩個字——為什么頌然會在急診部?他心中的疑云越來越濃:“你一個人,還是帶著布布?”這樣簡單的問題,頌然居然思考了足足三秒鐘:“一個人?!?/br>“為什么去醫院?”“呃,我……”頌然磕巴了一會兒,囁喏道,“我來幫布布……拿藥?!?/br>賀致遠不說話了。他聽得出,頌然說了謊。沉默降臨得過于突兀,頌然倚在候診室冷硬的座椅扶手邊,額頭枕著手背,昏昏沉沉地想,賀先生大概已經發覺不對了吧。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謊呢?以他目前的精神狀態,根本編不出像樣的謊話,可他就是不撞南墻不回頭,固執地抱著那一線渺小的希望,還想繼續瞞過賀先生。太幼稚了。幼稚得自己也想笑。頌然扶著guntang的額頭,滿腦子都是七零八落的雜念,開始往死里糾結那些無關緊要的細節:賀先生到底怎么發現的?是這家醫院的藥房晚上不開門,還是他的語氣不夠自然?剛才那句話……他怎么說的來著?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他生生燒到39度,思維渾濁如泥,講過的話一出口就忘,這么渾渾噩噩回憶了半天,猛然被賀致遠一聲叫醒:“到你了?!?/br>“???”頌然晃了晃脹痛的腦袋。賀致遠說:“廣播剛才叫到你了,你先去打退燒針,等會兒給我回電?!?/br>“哦,好……我去打針……”被人戳穿到這個地步,頌然已經沒臉再掩飾,反正也不存在什么掩飾的余地。護士打開門,探出半個身體喊他名字,他站起來,臨進去前說:“賀先生,布布不是一個人在家的,我出來前拜托了林卉……她說,她會代我照顧布布……”賀致遠打斷他:“先去打針?!?/br>“……嗯?!?/br>頌然胡亂抹了一把臉,指縫里有溫熱的淚液。他太窘迫,也太難堪,負面情緒讓身體的痛苦翻倍滋長,忍不住濕了眼眶。屁股上挨一針,幾分鐘的事,轉眼就結束了。頌然捂著羽絨服倚在走廊上,體內一陣冷一陣熱,冷起來關節發顫,熱起來鬢角全是浮汗。他不敢給賀致遠回電,攥著手機,力道之大似要把屏幕捏碎。但在別人眼中,他孱弱得連手機都握不住,虛虛攏在指間,隨時都像會滑下去。搖擺了許久,最終還是賀致遠主動打過來。除了每晚慣例的愛心問候,這是賀致遠打給頌然的第三通私人電話,他本該欣喜若狂,翻開小賬本,扎上最后一個勾??涩F在,他連接都不敢接。他怕被賀致遠質問,為什么明明問過了父母,還是會得水痘。該怎么回答?就說迄今為止一直在撒謊,其實,他是個誰也不要的孩子嗎?這樣被人當面戳穿的難堪場景,他再也不愿經歷了。小學時代,頌然沒有人接送放學,同班的大孩子總愛欺凌他,笑話他沒爹沒娘,他就逞強說爸爸mama都在遠方做生意,把前因后果編得有板有眼。為了維護這個謊言,他放學不敢直接回福利院,而是往反方向走,繞一個錯綜復雜的大圈子,游蕩到天黑才回去。班里的小霸王被唬住了,他才從欺凌中逃脫。后來的某一天,他被老師叫到講臺前,收到了一枝花,還有一只迷你小蛋糕。老師用溫暖的語調說,頌然是咱們班里最特殊的孩子,他是一個孤兒,生活在“希望之家”,可他堅強又樂觀,從不抱怨命運。今天他過生日,同學們一起來唱生日快樂歌,送給他一份真誠的祝福。于是,在那首曲調參差不齊的生日快樂歌里,頌然繞行了幾個月的漫漫長路成了白費力氣,他精心維護的那點可憐的尊嚴……也猝不及防地化為了泡影。從此以后,頌然再也不肯過生日。他想不明白,孤兒的身份為何會像一個不算污點的污點,人人都知道被父母拋棄不是孩子的錯,這個身份卻依然顯得“不光彩”。他盡量避免與旁人談及過去,即使談及,也會刻意模糊細節,虛構一個“大家庭”的籮筐,說家里有一大群弟弟meimei。半真半假,自己心安,也免去他人憐憫。他對賀先生用了相同的說辭,本該相安無事,卻不料布布突發一場水痘,引起連鎖效應,戳破了他的謊言。頌然感到束手無措,仿佛當年他茫然地站在講臺前,聽見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