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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這樣的疑惑,他暗地里觀察過瞳一段時間,并未發現任何不軌或心口不一的馬腳,似乎那種不協調本身就是瞳渾然一體的組成部分。一個清醒、淡漠、冷酷、坦然到了極點的人。換句話說,缺點人味兒。但瞳也并非一個全然冷血的人,當年在流月城中,瞳和其他幾人一樣,在高階祭司間結下了友情,比方……比方謝衣叛逃那件事,若無瞳暗中相助,興許不會那樣順利。湖面上被風吹皺點點漣漪,映襯著清朗日光,越發顯得水天凝碧,紅葉似錦。這是與流月城截然不同的風光。沈夜想起百年前那個雨夜,他和瞳在神殿里議事,正事說完,不知怎的居然聊到了初七。初七是誰,如何得來,滿城中只他兩人知曉,關于他的話題,也只可能在兩人間談論。那時,初七的改造復生剛剛完成,人還在蠱室中未醒。瞳說等醒了就送過來,你打算如何處置?他沒有回答,恍惚未曾聽到,瞳看出他在回避,卻不依不撓地又問了一遍。養條狗而已,何須大費周章——沈夜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滯澀,不知瞳是否聽出里邊隱藏的言不由衷。興許聽出來了吧,因為瞳笑了,跟他偶爾流露在唇邊的冷淡微笑不同,這種更真實的笑聲讓沈夜覺得渾身不自在,似乎被揭穿了極力想隱藏,想忽視,卻始終停在心靈深處,難以磨滅的東西。你的人,你怎么調教都好。說完,瞳轉身而去,臨出門前,卻又回過頭來對他道:時間已過去太久,屬于我們的時代終究要過去。我明白??吭趯儆诖蠹浪镜淖卫?,沈夜凝神細聽殿外的雨聲,聲音仿佛無數人正在暗夜里此起彼伏地啼哭,讓他感到肩頭的擔子格外沉重。半晌,他才回神道:即便如此,身為大祭司,我也必須為烈山部尋得一絲生存之機。日后局面究竟如何,你不知,我也不知,那又怎生裁斷不會有光明的未來呢?瞳已走出了神殿,只一絲余音繞梁而來:“既如此,就請大祭司好生帶領烈山部,朝這光明的未來走下去吧?!?/br>第12章收回思緒,沈夜回到房內。過不太久,天色也漸暗了下來,今日恰逢霜降,夜間氣溫頗低,透過窗戶看出去,湖面上似乎凝出了一層白色的寒氣,正若有若無地游蕩著。履霜,堅冰至。萬物皆有因果,如同深秋霜露下來后,嚴酷的冬天隨后而至,許多事也是這樣一步步發展深入,最后冷凝成為萬古玄冰,再難打破。沈夜隨手抽出本書,慢慢翻閱。謝衣不在,房中顯得格外寂靜,能感到少了兩分活氣,變得越發靜謐而沉沉,似乎整座靜水湖都已睡著了。對這樣的寂靜,沈夜并不陌生,還在流月城中時,他也會在房中徹夜不眠,思索族人們的前途,謀劃下一步的動作。這種時候,初七總是默默侍立在旁,自己不說話,他也不發一語。夤夜深沉,無邊黑暗籠罩天地,偌大流月城中只有這兩人還醒著,立于他左近的初七,便是那一顆伴月孤星。一次,他突發奇想地問初七:你有什么愿望么?初七一怔,顯然未料到他會這樣問,緊接著回答:沒有,主人。“說謊?!彼α?,伸手將初七的面甲摘下來,看那張熟悉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不知所措的神情,“你有愿望,只是不告訴我罷了?!?/br>話音剛落,初七臉上輕微的疑惑變得更加明顯,他凝視這張臉,自顧自地說下去,“包括你為實現那愿望做過的諸般努力。然則,即便你守口如瓶,我如今也統統知道了?!?/br>“主人……”沈夜揮手止住他的話,默默沉思一陣,又問:“若我在做你絕對無法容忍之事,你當如何?”似乎給他反常的話語弄得糊涂了,初七后退一步,單膝下跪,沉聲道:“屬下誓死追隨主人?!?/br>“不背叛么?”“永無二心?!?/br>“好……”長出口氣,沈夜起身,親手將他扶起來,低聲囑咐:“起來吧,夜里涼?!闭f罷,拂了拂他臉頰邊的發絲,問聲背上的傷好了么。“好了,主人,瞳大人催動蠱蟲,當日就好了?!?/br>“蠱蟲?”沈夜皺眉,搖頭道:“我回頭跟瞳說聲,以后不要給你用蠱,你那是修習術法落下的傷,這些日子沒有緊急任務,還是待身體自然恢復的好?!?/br>“多謝主人?!背跗呖粗麥厝嵋恍?。笑容落在沈夜眼里,突有一股暖流從心頭劃過,卻又帶著鋒刃,將他心上一塊rou劃開來,血痕累累,痛不可支。“初七……”沈夜忍不住將手覆在面前人的臉上,輕輕撫摸,連聲呢喃這百感交集的名字。初七,初七……我在這里,主人。那好像是第一次,初七對自己回話時沒有自稱“屬下”,而是用了“我”。事后想起,沈夜有一絲自欺欺人般的快慰:抹殺了記憶,死而復生的人,依舊能感知到自己的心嗎?永夜黑暗中,百年寂寥里,始終有初七在身邊。---------------------------------------------------------------------------接下來三日,沈夜都沒有再進入那偃甲制造的幻境里,每日靜養,或在房內看書,或觀湖景,或凝望著近處疊疊峰巒,想象它們按四時披上不同的衣衫,在陽光雨露下蓬勃而巍峨的樣子。流月城的往事依舊不時浮現在他腦海中,似乎已成習慣和本能,即便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多想,它們依舊揮之不去。沈夜很清楚,自己為流月城活了一輩子,甚至可算為流月城死過一遭,怎可能漠視那每一個刻骨銘心的日日夜夜呢?他索性也不再管,任由思緒自由奔馳,從上古諸般傳說到昨日看過的書冊。他記得幼年時,自己常常會想一個問題:神農神上為何不管烈山部了呢?前些天他在一本書上看到,下界傳說神農神上已為毒草所害,惘然去世了。這個結果讓他頗為懷疑,并本能地產生了抗拒情緒,烈山部信仰神上幾千年,為神上祈禱了幾千年,絕對難以接受大神的死亡。雖說幼時也曾講過兩句對眾神大不敬的話,但那不過稚童戲言,在導師的教導、父親的威壓,以及流月城每個人的虔誠和卑微下早已煙消云散。大祭司這個位置實在改變他良多,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