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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啜泣的臉——那張臉看起來十足像是參去加某位的葬禮,而不絕不像是來拜見師門長輩,難怪華陰要不舒服。聽見掌門人相問,陸漾一本正經地開始噴成語:“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誠惶誠恐,戰戰兢兢?!?/br>他旁邊站著的云棠差點兒和他一起跪了下去。華陰先是一愣,接著哈哈大笑:“小棠,你這弟子忒的有趣!”旁觀掌門人召見小弟子的御朱天君跟著點頭,笑吟吟插話道:“師侄女,你還不知道吧,這小家伙可不僅一張嘴巴好玩兒,他的身份也很值得關注呢?!?/br>“身份?”華陰女仙剛才沒怎么仔細去看陸漾體內氣機走向,如今得御朱提醒,凝眸一瞥,當即笑容未褪,卻又擰起了眉頭,“妖怪么?”☆、第116章魄力:非人陸漾盯了自家師祖半晌,沒有從這位的神色中找到一星半點的歧視、警備、疏遠等不太好的內涵成分。女修口吐“妖怪”二字,不像是在說一個異族的名稱,倒像是在念什么神奇的咒語。這是表示兩族平等、一視同仁……?陸漾品味了一下,卻發現有點兒不像。御朱臉上的那叫“饒有興趣”,云棠露出的那叫“悲嘆憐惜”,陸漾精通面部細節學說,管他是天君還是祖宗,只要有一張臉,他都能認得出上頭表達出來的意思。可華陰女仙這幅表情,未免就有些難為人了。似喜非喜,似怒非怒,她難道在唱戲文么?陸漾稍稍端正了臉色,應了聲“是”,然后順理成章地聽得掌門人問他究竟是何種妖怪,世居何處,親族如何,天賦如何,甚至還問了他年歲如何,性向如何……陸漾一一推說失憶了不知道,只等著聽那兩個字,但華陰問遍了能問的東西,卻始終沒有問上重點。最終還是御朱舊事重提:“老夫當年便問了你,你這狡猾的小子可一直沒有答復我——”“嗯?!标懷鲂呃?,眼角卻忽的鎖緊了華陰女仙,等著她的反應。御朱果然將那問題問了出來:“——你的真身究竟是什么?”華陰的表情瞬間就變換了模樣,陸漾看得分明,那張算不得傾國傾城、卻也秀雅無方的臉龐上,有一瞬間明明白白地寫了“憤怒”二字。陸漾終于明白了違和感的源頭。他低嘆一聲,輕輕垂下頭去,耳中聽到華陰那尾音始終略微上揚的淡然聲線傳來:“真身不就在你眼前?師叔,您這這話問得好沒道理?!?/br>對著長輩、還是歷經滄桑后山門唯一沒有隕落的長輩如此說話,要是華陰女仙的師尊嗣酈天君還在,恐怕非得罵她幾句不可。但御朱天君倒怎么沒生氣,只是揚出一個不怎么痛快的笑容,哼道:“小掌門,這小子可不是人類?!?/br>“不是人類?”華陰女仙的口吻莫名沉重了許多,“小師叔,我且問你,何為人類?何為非人?”“唔……”御朱天君顯然不是第一次聽聞這個問題了,而且陸漾看見他的表情,猜測他反駁過,辯解過,甚至占上風過,可惜最后大概都被華陰女仙堵得不輕,否則現在也不會硬壓著話頭,沉吟著偏轉目光,一看就是準備另開話題。不過陸漾倒對自家師祖的問話頗感興趣,便跪在地上接話道:“人生而為人,非人生而為非人,由是定義?!?/br>御朱在他旁邊嗤笑了一聲,云棠則往后退了一步,要與自己的小弟子暫時劃清界限。華陰女仙大概很久沒遇見這種敢和她探討這個問題的狂人,一聽陸漾的回答,她唇角微勾,眉梢挑起,興致明顯高了不少:“那第一個人類該怎么解釋?眾所周知,世間第一人鐘靈毓秀,得天地之造化,由大道點化神智而為人,可非先人所生。由你之言,那位倒該屬于‘非人’了,而他的后代——也就是我們——都該屬于‘非人’生的‘非人’了否?”這倒是個駁倒陸漾的絕佳論據,可惜陸漾嘴皮子功夫不淺,當下迅速頂了回去:“人類的起源與人類的定義是兩個概念,當一個種族繁衍過萬萬年之后,再究其根本來描測現今,師祖,您不覺得有些可笑么?便是來定義您這樣一個存在,您出生時的狀態和如今在蓬萊掌門人之位上的狀態,那定是截然不同的,若根據千百年前的事兒給您下定義,您可愿接受?”出乎陸漾的預料,華陰女仙點了點頭,鄭重道:“我接受?!?/br>“誒?”陸漾睜大眼睛,還以為這位在故意搞惡作劇,要用這種反套路的話來欺負小輩,正準備做出憤怒的樣子質問回去,沒想到華陰是認真回答他的,這句只是個開始,這位蓬萊掌門的理念才剛剛吐出一個苗頭,后面還跟著鋪天蓋地的解釋加反問:“我接受,因為‘我’之定義,要的就是一個永恒不變的東西。無論是我懵懂之時,還是巔峰之刻,我都還是我——所以那定義的東西就當不隨戰斗力、閱歷、歲數、地位而變化,是不是?難道說,剛出生的我就不是我了么?死去的我就不是我了么?無論是起源,是現在,還是遙遠的毀滅的未來,人們提起‘華陰’二字,提起蓬萊斷代后第一位掌門,那都是我,那時候縈繞在人們心頭的形象才是我的定義,是涵蓋我每一分每一秒之生命的定義!同樣,你現在想起人類,想起非人之族,為何卻要囿于此時此刻?從第一個人類出現之日起,到最后一個人類滅亡之日止,每一個人類都應該歸屬到人類的定義之中,人類的定義也該包括每一個人類,搞特殊,搞時間分化,你難道不覺得這才是敷衍和可笑?你捫心自問,難道就能這么輕易接受自己的說辭?”“……”陸漾完全沒有當哲學家的經驗,遇到這種太過深奧的問題,又遇到一個信仰自成體系的思想家,他發現自己無論說什么都像是狡辯,都相當的無力——這就是一個無信仰者天生的缺陷,他能攻擊華陰話語里的漏洞,可是他提不出自己篤信的觀點來彌補那些漏洞,這就會顯得對方占理,而他不占。御朱在一旁大聲發出嘲笑的聲音,顯然他也曾被華陰用這一堆話堵得差點兒心肌梗塞,再看別人重新品嘗他當年的苦頭,自是幸災樂禍,得意洋洋。“輸了還得意,這老頭子好沒下限?!标懷揪捅蛔鎺煹脑挶锏酶C火,思考人類的定義這種哲學問題更讓他大費腦筋,差點兒精神錯亂,“不過他還好,雖然為老不尊,心胸狹隘而且算計心極重,但畢竟是個正常人,反倒是我這位便宜師祖……”陸漾看了一眼華陰女仙,心中慢慢道:“……竟是個瘋子?!?/br>如果華陰硬要來個定義,這就是陸漾為她下的定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