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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園草(九) 銅駝街上擠滿了驚動的百姓。阿松被當兵的搡到道邊,驚愕地看著僧眾們被押出永寧寺, 道一的身影仍舊修長挺直得醒目——可他不該是這樣, 即便出了家, 他也應該是從容、昂然的, 而不是這樣披枷帶鎖、被人指指點點的落魄相。 阿松拼命擠過人群,想要拽回道一,還沒等接近隊伍,就被持刀的侍衛毫不客氣地撇開了。 她情急之下, 死死扯住了薛紈的馬韁。薛紈別過臉來看了她一眼,“回去吧,”喧囂的聲浪中,他的話,明明白白, 平平淡淡,“不會傷他一根汗毛的?!蓖炱瘃R韁,他輕叱一聲, 揚長而去。 永寧寺兩扇巨大恢弘的寺門轟然一聲,閉緊了。皂隸往門上貼了封條, 這座古剎在漸至湮滅的青煙中徹底沉寂下來。 一夕之間,風云突變, 京城各處佛寺都被查封, 僧尼們遭了災,百姓們經歷了起初的慌亂,依稀得知了事情的始末緣由, 拍手稱快的有,痛心疾首的也有。 壽陽公府,阿松一夜沒有合眼,熬到天亮,和愗華迫不及待攜手到了京縣衙署。 此時衙署的牢獄被塞滿了僧尼,已經人滿為患,差役們忙著登記造冊,令這些人換上百姓的粗布衣裳,往各處分派。愗華賞了獄卒幾枚銅錢,被領進一間空置的牢室。 牢室里是孤零零的道一,不知其他人是被分走了,還是衙署給了他特殊待遇。 他還沒來得及換衣裳,緇衣是干干凈凈的。愗華松口氣,含淚輕喚:“道一師父?!?/br> 道一正坐在墻角里垂頭想著心事,他抬頭看見愗華——還對她微微笑了笑,是個安撫和感激的表情,“殿下?!比允墙禃r的舊稱。 愗華忙問:“他們要把你送哪去?” “不知道?!钡酪蝗粲兴嫉乜聪蛑饾u空寂的四周,“陛下大概另有安排?!?/br> 愗華安慰他,“陛下封了檀侍中做武安公,不會苛待你的?!?/br> 道一道聲謝。他在看到愗華后,心思便有些游離。良久,他回過神來,打斷了愗華的輕聲細語,“這里不是殿下待的地方,殿下回去吧?!?/br> 愗華不肯走,“我不放心……” 道一沒有再多言,施了一禮,便走開了。 愗華叫住他,“師父,阿松也來了,你還沒和她說句話呢?!?/br> 道一的背影凝滯了,有一陣沒有動。他的猶豫落在別人眼里,就成了不甘不愿。慢慢轉過身,他看見了躲在遠處門邊的阿松。她一雙烏黑的眼睛直怔怔地看著他。兩人目光相觸的瞬間,她立即挺直了腰板,要做出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可一雙紅通通的眼里卻盛滿了不安。 道一沉默了一瞬,剛一張口,阿松只當他嘴里又要吐出那些刻薄的話,誰知他對愗華道:“殿下,能出去等一會嗎?” 愗華對他的話向來是言聽計從,答聲好便離開了。 道一的平和給了阿松極大的勇氣,她惶急地沖到牢室前,說:“你別急,我去求薛紈,去求陛下,讓他放你回建康?!?/br> “不要?!钡酪荒樕⒆?。 阿松打定了主意,要進宮去求皇帝。她和他打過幾次交道,對他的脾氣了如指掌。沒有把道一的阻攔放在心上,她振奮起來,一刻都不肯耽誤,起身就要走,“我現在就去?!?/br> “別去!”道一被困在牢室里,急得聲音都尖銳了,想到阿松要以什么方式去求桓尹,洶涌而至的屈辱和難堪讓他從臉到眼都猛地燒了起來,“別去,”他極其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求你?!?/br> 阿松為難地看著他,不懂他的執拗,“不去求他,你怎么辦???” 道一迅速平靜下來,“他不會把我怎么樣的。這樣大舉禁佛,會生民亂,”道一冷冷一哂,對皇帝是前所未有的厭惡,“這個人自詡寬仁,實際上虛偽至極?!?/br> 阿松不信,卻因為道一的篤定略微安心了些,“那他會放你回建康嗎?” 大概不會。道一搖頭,見阿松雙眼那樣殷切的、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他有一剎那的迷惘,余光掃過這冰冷簡陋的牢室,他的面色隨即淡漠下來——戰火廢墟上的建康,分明還歷歷在目,沉溺在這樣柔軟甜蜜的眸光里,又有何益? 道一平靜了,對阿松時不時露出的那種尖酸、鄙薄的神情收斂了,他甚而有些溫和地叮囑她:“別去求任何人,也轉告叔父,不必為了我四處奔走,否則豈不是坐實了所謂的‘驅持權宦’?也許陛下等的就是這個呢?” 桓尹的那一紙圣旨,薛紈只是草草一讀,里頭的一字一句,道一卻聽得清楚仔細。 “哦?!卑⑺珊卮饝?,腦子卻飛快地轉了起來。她不信他,更不肯眼看著他在這暗無天日的牢室里多待一天——一刻都不能忍?!拔以賮砜茨??!彼牟辉谘傻卣f。 她的心思在道一面前一覽無遺。他眉頭微微一蹙,“多謝,你別再來了?!?/br> “我想來,”阿松眼里洋溢著光彩,飽含情意——那樣熱烈、毫不遮掩的情意,卻如同天際的流星,草間的晨露,瞬息即逝?!拔摇?/br> “我心領了?!钡酪淮驍嗔怂?,“檀家不過收留了你半年,你來看我,便算是報恩了?!?/br> 他像對愗華那樣,客氣而疏離,阿松敏銳,立即察覺了,“我不是為了報恩……” “我已經不愛你了,”道一說,“別為了我做不值得的事,以后你會后悔的?!?/br> “什么?”阿松怔住了,無措地看著他。 “你想叫我阿兄,也隨你,”道一安靜地看著她,沒有迷茫,沒有糾結,“但別太把我放在心上?!?/br> 阿松慢慢起身,啞然無聲地看著他。 道一對她施了一禮,轉過身去。 阿松失魂落魄地走出牢室,愗華急著來抓住她的手,“阿松?!?/br> 躲開愗華打量自己的目光,阿松上了車,一直望著簾外的街景發呆。紛亂喧囂的紅塵俗世喚回了她的心神。略微恢復了些精神,快到壽陽公府時,她對愗華道:“你先回去?!北闾萝?,頭也不回地往宮城外百官衙署去了。 她的身份,已經不是曾經的小婢女阿松了,走到哪里都要引人矚目,在衙署外停下來,阿松吩咐小憐:“你去請薛將軍出來?!?/br> 小憐細細的眉頭一挑,露出個驚訝的表情。阿松冷了臉,“還不去?” “知道啦,夫人?!毙z故意大聲地說,探頭探腦地往衙署外去打聽了。消息傳進衙署,薛紈遲疑片刻,跟著小憐來到道邊的茶樓。他現在是皇帝寵臣,走到哪里都有人逢迎,他罕見的沉默,只顧自想著心事。 到了茶室外,他停了腳步。 “將軍,請呀?!毙z嬌聲道,上前推開門。 門一開,薛紈走了進去,他毫不猶豫,一個反手,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