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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爾單膝跪下,將斷劍置于墓碑前。草叢冰涼的觸感,泥土的柔軟,風也變得溫順。躺在這里的人,他昨天才聽說,可感覺卻像認識對方很久了一樣。他凝視著墓碑上的銘文,和左德拉主教剛剛念的一樣。但尼爾總覺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可又說不出來。尼爾起身,看到遠處有個怪模怪樣的男人正死死盯著他。那男人的雙腿自膝蓋以下就是木頭做的,扭扭曲曲地走著,拿掃帚清理墓園中的落葉。深色的頭發稀疏而凌亂,像是一叢隨意的海藻。男人斜眼盯著尼爾,嘴角也歪在一邊,可那眼神又像是蟄伏的獅子。尼爾不由地背后一寒,他問左德拉主教:“主教大人,請問……那位先生的腿……”左德拉主教嘆了口氣:“啊,你說葉夫尼嗎?可憐的人,他本來當過兵,卻因為意外失去了雙腿,幸好被修士所救,勉強保住了性命。教會可憐他,就留他做這里的守墓人。十多年了,他也兢兢業業,是位了不起的人啊?!?/br>“是么,真是遺憾……”尼爾再次望向那可憐的男人,可男人已經背對他繼續打掃了。這時,小修士送來了一只漂亮的水晶杯,杯里的圣酒在陽光中投下一片蕩漾的綠影。“我的孩子,我沒什么可以給你的,只能向主乞求你和令師的平安。請你在普洛斯彼羅閣下面前飲下祝福的圣酒,至柔的法度會與你同在?!弊蟮吕鹘屉p手捧杯,傳予尼爾。尼爾有點擔心自己喝了酒又發暈,不過圣酒也只有過一點點,走個形式罷了,便感激地飲下。“真的謝謝您,主教大人,”尼爾思索了一會兒,“我覺得自己來這趟,收獲了很多說不清的東西?!?/br>兩人往回廊走去,但沒走幾步,尼爾就倒在了地上。「手腳……使不上勁兒……」在眾多圣徒的墓碑前,意識離他越來越遠。風吹拂尼爾的金發,如吹拂大地上生長的萬物。第11章XI.圣子的眼在看??菔莸暮诎l青年跪在修室中,跪在主教面前。他抱住主教的膝蓋,如遭劫的旅人乞求一位石中的天神。燭光的陰影使兩頰深陷的他更加憔悴,可那雙忽冷忽熱眼睛卻愈發明爍,仿佛饑虎回憶起一塊腐rou。“導師,我的光!”青年親吻著主教的右手,一而再,再而三地親吻著,“我一生都未曾得到您這般慧眼。我愚蠢,我懦弱,我會把清泉看成泥潭,把少女看成妖婦,我會把正直善良者看成罪該萬死的囚徒……是的,我多么罪過!”主教默不作聲,傾聽這門徒的懺悔。“可是……唯有一件事我不會看錯!”青年再次親吻主教的右手,仿佛那手背上有他的解藥,“我不會看錯一個人,因為我的一生早就被那個人狠狠扼住,至死都不得解脫?!?/br>“請說下去拉斯諾,我最得意的弟子?!敝鹘虛崦嗄甑念^。“海因?普洛斯彼羅……這個人的名字就是我的詛咒。我不會看錯的,絕不會!那個金發青年……和海因?普洛斯彼羅有著相同的臉!他回來了!”主教握住哭泣的青年的手,微笑道:“沒關系我的孩子,我之前就知道了。里茨警察局長的信今早就已經送達都城。那個騎士團的余孽向他下跪宣誓了,還把劍給了他。沒辦法,他長得太像那魔鬼了,我主垂憐。拉斯諾,你說這孩子會不會是騎士團長在這世上留下的最后的東西?可我們凡俗之眼,終究看不到真實的所在,還是留給教廷來裁決吧,啊,我主垂憐?!?/br>聽了主教的話,青年終于崩潰了,他垂著雙臂,怔怔地長跪不起。尼爾從昏睡中醒來,那感覺就像掙扎著從沼澤的瀝青中脫身。他滿身大汗,連喘氣都覺得虛,四肢的力氣更是像被抽空了一般。“怎么回事?”他發現自己身處陋室,夕陽自鐵窗投下了狹長的余暉。“天都要黑了?怎么會……不行沒時間了,得快點趕路?!蹦釥枏姄沃榔?。可鐵門緊鎖。他一驚,趕忙往側腰一摸,劍也沒了!倒是那柄斷劍還在,恐怕是敵人覺得斷劍不足為懼。尼爾回想起自己之前好像是在和左德拉主教聊天,喝了他遞來的葡萄酒,之后就……難道教會的人給他下藥?為什么?可是他現在一分一秒都耽擱不起!尼爾急得臉頰緋紅,渾身顫抖。“尼爾?伯恩哈德你這個蠢貨!”他憤憤地錘著胸口,“佩列阿斯先生教你的,什么都學不會什么都記不住。別人遞給你杯毒藥,你也照樣能喝下去!幾點了……?時間,時間它……萬一老師現在已經……”不會的不會,不可能的不會不一定,一定不是這樣!他從沒像現在這樣恨過自己,恨這個不諳世事的傻瓜。血液沖上天靈蓋,腦袋熱得簡直就像要炸裂開來。他根本忍不住,一頭狠狠撞向鐵門!聲響熾熱的震蕩,地面上下波動著,那金屬的咆哮如在耳蝸深處蠕動的針。大腦一片空白,只有火辣辣的撞擊感在一次次襲來。額頭漸漸麻木,像是被什么東西緊緊箍住又瞬間松開,連灼熱感都在消散,可心臟卻像被尖銳的指爪肆意摳弄著。無數的想法像雨一樣落下。圖書館里的面包夠不夠?水夠不夠?冬天的衣物呢?止疼的藥肯定沒有了。老師的病發作起來,雙手會疼得像被生生剝皮一樣。佩列阿斯先生不肯跟他說,但他覺得那疼痛已經蔓延到老師的肩膀和后背了。“尼爾?伯恩哈德,你想想吧,現在老師一個人呆在那種地方……一個人受苦難……”螺旋形的圖書館如深淵懸在他頭上,如果他說話,只有回音會應他。他肯定穿著那件學者長衫,銀色的阿貝爾紋在布料上旋轉??墒翘×?,零下十幾度的夜晚會讓他寫字的手凍得握不住筆。桌面也像薄冰,他又固執地不愿墊上防寒的桌布。沒有尼爾去添柴,爐子肯定早就熄了??伤€是會寫下去,直到發作起來,疼得恨不得立刻截斷雙臂……他不愿喊出聲,也不愿意被尼爾看見。有次尼爾看到老師發作后的情形。佩列阿斯低著頭,長發散亂地遮住臉,他偏過頭避開學生的目光??赡釥栠€是看到了,他滿臉淚水的樣子。他能忍住聲音,但沒法控制劇痛時的淚水。“想想吧,尼爾?伯恩哈德。老師痛苦成那樣,你竟然都沒法陪在他身邊……如果他真的就這樣一個人死去,你還有什么臉繼續活下去……”尼爾癱跪下去,流血的額頭抵著鐵門,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撐。他閉上眼,淚水止也止不住。「尼爾,我唯一的幸運就是遇到了你?!?/br>“對不起,先生……對不起……”直到現在,他才第一次像個孩子般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