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無常 (二)
顧老爺的喪禮從淅淅瀝瀝的雨里開始,又從淅淅瀝瀝的雨里結束。等到出了殯,又下了葬,他余在人視線里的就只剩下了兩副香燭和一副牌位。似乎人都是這樣,不論生前如何怎樣的了不得,到頭來還是塵歸塵土歸土,白茫茫的干凈。他人雖死了,由那份遺囑引來的閑言碎語卻始終沒斷過,許多下人都在背后偷偷猜測,這個社生大概其實是老爺的私生子。年紀大一點的人,又繪聲繪色地說到從前老爺是如何把快要餓死的他從青浦鄉下那個窮家接引出來的,接著又是如何的扶了他在廠里一步步的往上爬。越說越像是真的。其實也由不得人不浮現聯翩,都知道大少爺的腦子不好使,派不了用場,如今頭腦好使的二少爺又主動放棄了家產,這一來,顧家的產業等于是白白的都姓了季。不過,說說只是說說,對于底下人而言,本來就只是為奴為仆,至于是替姓顧的還是姓季的,也并沒有什幺大的差別,一口飯而已。梅雨了聲,“不好意思?!北汩_始不聲不響地收拾起殘局。社生尷尬地立著,剛要對著男孩發作,煙云卻忽地捂著嘴前俯后合笑了起來,她這樣子一笑,他雖然很狼狽地濕著褲腿,卻也只好傻里傻氣的跟著她笑了起來。煙云放下文書,扔了塊干毛巾給他,“阿生,老爺五七都還沒過,你這樣要,也不說不要,只是不搭理。煙云笑道,“喲,哪門子的臭脾氣。從前連飯都吃不飽,現在倒是蝴蝶酥也不放在眼里了。不要拉倒?!?/br>小暑仍是不響煙云便不去理他了,坐回到沙發上去,頭側靠在椅背上,看著某一處靜靜地想起了事情來。小暑剛來時,煙云是存心要給他一些下馬威,所以動輒的就打他罵他,到了現在,她已不大發火了,偶爾對他揶揄幾句,嘲弄幾句,也都是半真半假,帶著些懶得與孩子一般見識的意味。小暑從前是不大懂這一層的,這一年開始有點懂了,不知為什幺,卻覺得比從前被她打罵更加不是滋味。而在這一層這不是滋味的滋味里,還夾雜了一些他更弄不懂的東西。似乎是為了呼應他的混亂,外面的蟬聲一陣響過一陣,鬧的不行。小暑垂著頭,雕像似的站著。他想,暑天到底還是有暑天的好處,因為有蟬,所以屋里再靜,也不會覺得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