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再見
【三】再見
世人都知道宣平侯征戰有功,深得圣上重用,早期其父沭陽王在世時,他便因天資聰慧最為太后喜愛,如今長大成人,年僅二十三便功名顯赫,在世人眼中著實是未來可期。 如今安芷真的到了宣平侯府,才知其地位之高。 侯府正門氣派壯觀,一展平開伸延至遠處,約莫占地百畝,布局規整,樓閣交錯縱橫,朱色高柱上是富貴華麗的碧色琉璃瓦,夏日炎炎,照得瓦片發燙發亮,內里由府邸花園組成,其壯闊叫人暗自驚嘆。 安芷轎子坐得頭暈眼花,方才轎子內顛簸搖晃,悶熱至極,到了這兒她已經隱隱有中暑的趨勢,她擰眉忍住胸腔中一股翻涌而上的惡心,唯有額頭上的細汗能才看出她有些身體不適。 她穿過長長的走廊,跟著侍衛一路穿過正殿,后殿,終于在廂房中見到了沈朱楊。 這便是沈大人。領路的人指了指床榻上正在痛苦掙扎的男人。 安芷聞聲抬頭,第一看看到的不是床上的病人,而是站在床榻邊的高大男子,他生得一張漂亮皮囊,褪去了兒時的稚氣,如今已是一副內斂穩重,溫潤如玉的模樣。 她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瘋狂撞擊著胸腔,男子似乎注意到安芷的目光,也順著方向看過來,那雙眼里雜糅著各種情緒,叫人捉摸不透,只是給安芷一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 孟衍就這樣直勾勾地盯著安芷,目光灼熱,比那陽光還要刺眼。 安芷吞咽口水,頓時覺得喉嚨腥澀帶苦,不知覺間竟然發現自己連步子都挪不動了,在眾人的注視下一動不動。 屋外蟬鳴不絕,枝椏因微風而晃動發出的簌簌聲,水池中幾尾大紅錦鯉游曳,濺起的水花聲都給人聽得分外清楚。 孟衍眼睫顫動,似笑非笑地看著安芷,隨后他起身朝安芷走來。 安芷的汗珠滾滾滑落,她沒想到見到孟衍,她會這樣失態說是失態,但她在外人看來,不過是一副平靜嘴臉。 唯有安芷自己才知道,她的內心有多么動搖。 視野中出現一雙黑色錦靴,這主人正是孟衍,他站定腳步,停在安芷面前。 你 話音未落,安芷便嘔了出來。 果然夏天太熱了。 幾日后,一華麗轎子停在宣平侯府的正門,紫色縵紗門簾被一雙纖纖玉手悄然掀起,從轎子上走下一位嬌小可愛的錦衣女郎,少女聲音清亮婉轉,走進侯府大門直奔庭院,在蔥蔥草木錯落的縫隙中找到了孟衍。 孟衍哥哥! 男子正坐在涼亭中飲茶下棋,對面正坐著一位年紀相當的女子,身段端莊優雅,像是哪家小姐,可身為八公主的孟松月卻從未在京城里見過這張臉,更何況,這女子瞧著與孟衍甚是親近的模樣,孟衍那冷淡性子哪是會和女人一同下棋的! 孟衍聞聲轉頭,見到孟松月提著裙擺朝自己小跑而來,于是提醒,慢點跑,回頭你摔了,我又沒法同皇叔交待再說,這大熱天的,你跑來做什么? 我不管,你除了公事都不愛往宮里跑,我都見不到你,只好親自來尋你了。孟松月癟癟嘴,提起眼皮看了眼安芷,話里帶著點埋怨,為何寧愿叫個侍女同你解悶也不愿意找我,我也能陪你下棋。 這番別有意味的暗指并沒有讓安芷覺得難堪,她也不在意被認成侍女,反倒很自然地起身,那我就不打擾二位說話了,侯爺,我先退下了。 可誰不知道安芷穿得并非侍女的衣服,只是孟松月認定京城富家女郎里沒有安芷,就算真有,以她的身份,說話帶刺也無可厚非。 孟衍按住安芷,棋還沒下完。 安芷看了眼大理石桌上的棋盤,棋局勝負已定,安芷從未學過博弈,只是懂點皮毛的程度,也不知道為何孟衍要拉著她下棋。 五子之內我便會輸,勝負已定。 孟衍看了一眼身旁的沈朱楊,朱楊,帶安姑娘回去吧。 自始至終從未開過口的沈朱楊點點頭,同安芷對視一眼,兩人便離開了。 孟松月不知為何松口氣,氣鼓鼓地坐下喝了口茶解渴,身上的暑氣才褪去大半,孟衍哥哥,那個女人是誰?我怎么沒見過? 孟衍朝著安芷的背影望去,輕笑了一聲,沒什么大不了的人。 聽到孟衍這個說法與不以為意的態度,孟松月這才放下心來,衣袖一揮將棋盤上的黑白棋子掠出棋盤,旁邊的侍女上前來將棋子重新撿起放入棋盒中,孟松月興致勃勃地看著孟衍道,那現在我陪你下棋吧! 孟衍望著被清空的棋盤,突然沒了興致,罷了,現在我不想下棋了。 那你陪我玩兒,或者陪我說會話嘛!孟松月像個孩子似的撒嬌,聽得孟衍煩不勝煩,但他的情緒從不表現在臉上,以至于旁人都猜不透他的心思。 松月,我有些事情需要辦,你在府里逗留一會便回宮里,若是閑的無聊,回頭叫沈朱楊陪你去集市走走。 不待孟松月挽留,孟衍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涼亭。 你少來!每次不愿陪我你都是這個借口,我一回宮里就和皇兄告狀,以后我再來找你我就是小狗! 孟松月氣急敗壞地朝著孟衍叫道,那人卻連個停頓都沒有,似乎這些話都只是風灌進耳朵,一邊進一邊出。 這會送安芷回去的沈朱楊已經回來了,看見涼亭中只剩下孟松月可憐兮兮地坐在那掉金豆,他嘆口氣,走到少女面前說道,八公主,你明知來這兒會惹侯爺不耐煩,還隔三岔五地跑來,真不怕侯爺討厭你? 你住嘴!孟松月咬牙切齒,也就你敢這樣和我說話,回頭我讓人割了你的舌頭! 沈朱楊無所謂地聳聳肩,你要割了我的舌頭,卑職也只能順從,只是怕日后沒有人在侯爺面前替你說好話,也沒人來哄你開心了。 孟松月被氣的說不出話來,這沈朱楊平時就一副吊兒郎當的風流性子,連孟松月都敢打趣,只有在孟衍面前安靜如雞,連個屁也不敢放。 那個女人究竟什么來頭,能讓孟衍哥哥陪他下棋! 沈朱楊笑了笑,不是侯爺陪安姑娘下棋,而是安姑娘陪侯爺。 孟松月一聽,眼淚越掉越兇,以前孟衍哥哥身邊哪會有女人,早前有女人圍著他打轉,孟衍哥哥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怎么可能會讓那個女人陪他下棋? 我哪猜得透侯爺的心思,只是說來有趣,安姑娘初次來宣平侯府時講到這里,沈朱楊忍俊不禁,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這讓孟松月更加好奇,連忙追問。 然后呢? 然后安姑娘吐了侯爺一身污穢。說到這里,沈朱楊忍不住笑出聲來。 孟松月愣住,誰不知道孟衍喜潔,連與人觸碰都嫌骯臟,這女人吐了他一身,還能平安無事地留在府里陪孟衍下棋? 沈朱楊知道孟松月這是什么表情,于是攤手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能看出侯爺確實待安姑娘不同尋常,讓我裝病重金請來安姑娘,結果人家中暑吐了侯爺一身,他不但沒有生氣,還讓安姑娘留在府里但安姑娘認毒解毒確實一把好手,也就留在府里替侯爺試毒了。 眾所周知,孟衍的父親孟桓死于苗疆蠱毒,這事給當時年僅十六的孟衍造成了不小的打擊,以至于后來他消沉了好一陣子。 只是這事之后,孟衍變得喜怒難辨,陰晴不定,雖說沈朱楊是在孟衍出征西南認識的,也不知道在這之前孟衍是個什么性格。 沈朱楊之所以害怕孟衍,是因為當時他還是西南稱霸一方的地痞流氓,結果被孟衍揍得落花流水,臥床半月,俗話說的好給了鞭子再給糖,誰能想到孟衍朝被揍成豬頭的沈朱楊拋出了橄欖枝,他這才跟了孟衍。 也就是揍服。 只是今日沈朱楊這么多話,要是回去給孟衍知道了,估計訓練場上等待他的又是一頓胖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