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挽髻
六七、挽髻
李明淮有些心不在焉。 她手上雖是有一搭沒一搭順著自己長發,但其實,她全副心思都留在那邊正窸窸窣窣收拾床榻的嬤嬤和婢子身上。 也不知她們有沒有發現發現她和沈或剛做的那些荒唐事兒。 嘶突地,少女皺眉低低抽氣。 方才在床榻間被沈或壓在身前戲弄了那一番,她原本柔順的黑發也被扭出結,纏做一團。這不,銀篦子又一次卡在發間,怎么梳也梳不動。 都怨這惱人的沈或! 李明淮低頭,壓著心中邪火,揪住那縷頭發,發泄般忿忿狠扯幾下篦子,生生梳斷了好幾根黑發,才終于捋順了它們。 抬眼,又正對上沈或一雙笑眼。 黃銅打磨的鏡面上,映著少女暈紅含怒的芙蓉粉面。她身后,那男人不知何時已穿戴齊整,悠悠晃進鏡中,又緩步靠近。 看到他那副溫溫煦煦的含笑模樣,李明淮就覺著頭突突地疼,氣不打一處來。 啪!她一把把手上篦子拍在梳妝案上,透過黃銅圓鏡瞪著自己身后一步遠處的男人。 這聲響驚到了屋內所有侍候的奴仆,年齡大的嬤嬤婆子俱停下手上差事,低首哈腰候在遠處等她差遣;離郡主近的幾個小婢甚至露了些怯意,而那立她身邊侍奉她梳洗的婢女,甚至被嚇得跪俯在地。 唯有沈或,仍用帶著淺笑的溫柔眼眸靜靜回望她。 郡主通過銅鏡同沈或默默對視片刻,突然緩了面上慍色,揚聲對房中眾人道都杵在這兒看我做甚?該忙什么就去吧! 接著,她高挑著細細黛眉,目露微微挑釁地看向鏡中男人,成親前我便聽聞了公子或的鼎鼎大名,人人都贊你天縱奇才,無一不會,無一不善吹捧一番后,她話音一轉,既如此,我也想領略一番新婚夫婿的才情 說著,郡主轉過身將自己手上銀篦遞了過去。 男人一時沒悟得少女用意,順從接過,卻也只是呆呆望望篦子,再望望少女。 李明淮看出他心中疑惑,也不待他問,便自行回過身去,在鏡前坐好,別愣著了,替我挽發吧。 這男人臉上顯出真真切切的難色,拿著篦子的手抬起又放下,就是沒落在少女發間。 郡主一見到他這犯難的樣子,心下就是一陣舒暢,郁悶的氣兒通了,嘴角上狡黠的偷笑明晃晃招搖。 此番情形,她自是有所預料哪怕他沈或再怎么全知全能,這替女子挽發的活計,想必原先也是沒做過的。頭一遭做,難免疏漏,而她正是要借機好好懲戒他一番! 見他遲遲不動手,李明淮一壁抿嘴笑著,一壁拿話激他快些吧夫君!這頭發挽好了,還得描眉呢。你也不忍心我餓著肚子,在這里等著吧 好。沈或無奈搖頭苦笑,托起她長發,悉心清理掉上面細小的結團,還不忘對她講沈某從未挽過女子發髻,如若有什么紕漏,還請夫人海涵,莫要嫌棄才好。 怎會呢李明淮擺足了看好戲的架勢,口里卻要假惺惺奉承他夫君可是我爹爹常掛在嘴邊的奇才!想必挽出的發髻定然不同尋常,超凡脫俗。 沈或沒再說話,開始專注于手上活計。 可哪怕他千般顧及,萬分小心,也逃不過被郡主反復挑剔的下場。 少女不僅不時擺擺頭抻抻脖子,不肯安靜配合他;還一會兒故作夸張悲斥他下手重、弄疼了她,一會兒又驚呼這里散了那里不對。 男人望著女人堆著濃密烏發的頭頂,頭一次感受到了深沉的無力與無奈。 這邊,李明淮正捉弄沈或,玩兒得不亦樂乎;那頭,收拾床鋪的嬤嬤卻一臉凝重地走過來跪在她身側。 何事?郡主心情正好,沒注意嬤嬤臉上的異樣,語氣輕快問她。 郡主她躬著的身子幾乎貼上地面,手卻托著一方白絹,顫巍巍舉過頭頂這白絹老奴 李明淮心中剛冒頭的歡快一下子被摁滅了。她瞅著拿白絹,突然就說不出話了。 因為,白絹上沒有落紅。 郡主手心出了些細汗。 雖然李錚等這些她身邊親近的人都已經知道她在那伽寺里的遭遇了,雖然結親前她也親口告訴過沈或她佛堂失身的事情了。 但,這無暇的白絹突然被正大光明擺在眾人面前,還是讓她措手不及。況且,現如今跟隨她嫁過來的這些奴仆,他們并不知道真相,他們也并不都是真正忠心于她的人。 沒有人出聲,所有人都停下來了手上的動作,屋內屋外所有人,十數雙耳朵豎向她,等她的答復。 李明淮身上有些發冷,她低著頭不言不語,心中慌亂得好像回到了受辱的那個雨夜。 她揪著衣袖,正不知所措的時候,手被一只大掌牽住。 是我過錯男人說了話,聲音潤且輕和,還帶著恰到好處的微赧昨日喜事迎娶嘉頤實是令我高興得昏了頭腦,酒便多飲了幾杯。未全之禮,讓嬤嬤見笑了 李明淮仰頭瞄了他一眼,看到他利落秀頎的下頜流線。她沒去管嬤嬤和眾奴仆的反應,只又轉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因為男人松開握住的頭發,而去拉自己的手,少女一頭烏絲重新落下。 將成的發髻,功虧一簣。 像她心中高筑的圍墻。 郡主回握一下他手掌,游離的心神在模模糊糊中捕捉到他又一句話。 他說:今日晚間,定將所有該行禮數補全。勞煩嬤嬤明日清晨再來拾這白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