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粼粼
暗流粼粼
安吉,既然莫伊拉托了你來,你也不必說得這樣含糊。秦杏因安吉那句故弄玄虛的話心中很是一驚,忍不住催促她: 莫伊拉在那位身邊犯了什么錯嗎?你為什么要這樣斷言? 安吉眨了眨眼,她是叫我不要和你說她的狀況的。 然而莫伊拉的請求顯然無濟于事,安吉隨即輕描淡寫地道: 但我沒有答應她。畢竟肯受她之托,我已是很仁至義盡了。 秦杏垂落在身側的手下意識地攥了起來。 她得罪了誰?沒有脫身的可能了嗎? 她沒有犯什么錯,或者說,她本身就是錯。 安吉依舊微笑著,她慢條斯理地回答著秦杏之前的問題。 那位在這個季節一向容易舊病復發,身體也一年不如一年,今年發作得就格外厲害些。她運氣不好,恰巧在這個時候做了那位的女伴,大帝認定是新來的她沖撞了那位。 大帝近年來很是迷信,脾氣幾乎沒有好的時候。那位一病下來,更是沒有人能勸阻他。 你知道,大帝為了那位的平安,曾不惜殺光自己所有的子嗣,如今他既然認定她是禍首,縱然這次僥幸饒了她,她又能茍活多久呢? 這一番話令秦杏如墮冰窟,她咬住唇瓣,一時間竟再說不出任何一個字。 倚靠著軟墊的安吉剛要再繼續說什么,桌上用來呼喚侍者的圖標便亮了起來,她順手一點,先前的雪青色長發的人造人少年的聲音傳了過來: 主人,來了個自稱是趙元謹的人,他說和您是舊識,請您讓他見一見秦杏女士。 安吉沒有答他的話,對曾經的同學趙元謹不理不睬,她并不顧及那點聊勝于無的情分,滅了那圖標,繼續和秦杏的談話: 現在誰要救她就是自討苦吃,她自己也清楚。不過雖然她很明白自己的處境,但她到底還是糊涂的。 是因為她托你的那件事嗎?秦杏苦笑,心中已經有了大概的猜測。 安吉點了點頭,她稍稍傾身向前,那面上的微笑幾乎與譏笑無異: 她托我的事請你讓查爾斯斷了對她的念想。 無論你怎么做都好,她寧可教他恨她。 秦杏忽地想起自己與莫伊拉的最后一面,她身上那條重重疊疊的珊瑚色紗裙,以及衣裙之下那道猙獰的烙印。昔日撲滿糖霜的小人離了精致的溫室,終究迎來了毀損消融的命運。莫伊拉是沒受過傷害的,不知憂愁的,因而滿腔柔情被愛情鉗制,她的世界似乎只有那么幾件事。這最后的請托仿佛是用她身體融出的蜜糖制成的,幼稚、可笑、一眼便能望到底,卻也更令人心碎。 她現在還好嗎?秦杏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很輕,我的意思是,她的身體還好嗎?有沒有受傷?有沒有被苛待? 你這樣在意她? 不可以嗎? 安吉用左手托著腮,一側眉略一抬起又很快緩下去,我記得你過去并不喜歡她,況且你和她怎么看也不是同一類人。 我恐怕也沒有什么所謂的同一類人。 你應該高興。安吉毫不避諱地道:現在連最好的奴隸市場都沒有半冷凍人賣,你很珍稀,這是件好事。 珍稀到令你特意來盎緹嗎?她被安吉的語氣刺得忍不住也發出反駁。安吉的神色卻沒有因為她這句話而變化,她仍舊一如既往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秦杏。 你可以這樣說。 我不明白。 我聽說你出了問題。 她完全不理會秦杏在她之前說的那句我不明白,自顧自地講著自己的話: 你太沉浸于選拔的內容,現在還在卡甘那里做心理治療。 是 我特意調出了你選拔時的模擬艙記錄。 秦杏沒有糾結于安吉的權力之大,安吉一向很有底氣無視所有的規則。 你為什么要殺瑪蒂爾妲? 她沒有回答,而是反問: 你為什么在乎我殺瑪蒂爾妲。 變幻的光影拂過臥在安吉栗色發絲里的金麥穗,它們散發出貴金屬特有的冷幽輝光,催促著她想起瑪蒂爾妲浸在自己鮮血之中的鏤空金環。 只是出乎我的預料。她說,我以為你會選擇自戕。 我答應過老林,我不會為了沒必要的情況犧牲自己。 很好。安吉的語氣沒有什么起伏,轉而又問她:你見過娜塔莉亞·瓦西里耶芙娜·拉祖姆諾娃吧? 她的問句沒有幾分疑問的意味,分明是明知故問,達莎是老林的至交好友,秦杏能走到今天當然也多少有依仗她的提攜,這早是很多人心知肚明的事。 見過。安吉,我們之間不妨把話說得明白些。 你怎么這樣緊張?安吉笑得更燦爛了些,她收回托腮的那只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對面的秦杏。 你不用如此戒備,我對你從來沒什么惡意。我只是想著我們許久未見,和你隨便聊聊。 秦杏皺起眉頭,她不很信安吉的話,卻也不好說破,只是道:我和達莎只見過一面,不太熟,我只知道她和老林關系很好。 娜塔莉亞·瓦西里耶芙娜今天也來了這里用餐。 達莎也來了?和老林嗎?秦杏瞪大了眼睛,在她固有的印象里,達莎似乎一直很忙,她沒想到達莎還能千里迢迢地跑到盎緹來用餐。 為什么要和老林?她又不是沒有伴侶。 安吉對秦杏的反應有些不解。 斯旺劇院的首席舞者莉莉安·斯旺·懷特,她也是娜塔莉亞·瓦西里耶芙娜的妻子。她們今天一同用餐。 斯旺劇院? 對,就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 娜塔莉亞·瓦西里耶芙娜為了讓愛人能夠順利成為首席,不惜用自己的全部積蓄給她建了一座劇院。安吉促狹地輕笑一聲: 愛人成為了首席,也就自然成為了妻子。 我沒見過莉莉。 安吉言語間隱約透露出的對達莎伴侶的輕蔑沒有影響秦杏,她和安吉的看法總是不盡相同。 將將坐直了一會兒身子的安吉再度陷入玫瑰色的軟墊里,或許是因為那墊子確實很舒適,她的聲音聽起來也懶洋洋的。 說起她我才想起來,莉莉安·懷特倒是勸諫過一次大帝,從那位身邊帶了一位女伴回來。 她只見過大帝那一次,但大帝對她的印象倒很好。 安吉。 栗發綠眼的少女望著她,粼粼光波在她的面龐上游走,明明笑靨如花,她卻覺得有暗流匿在少女橄欖石般剔透的眼眸里,等待著淹沒她、吞噬她。 秦杏。 安吉稱呼她時,語氣明顯比平時有了些溫度,秦杏并不為此高興,反而幾乎要打起寒顫來。 事情也不必這樣復雜。你不是告訴我大帝最聽那位的話嗎?那也不用再去請旁人幫忙。我現在就求見她,我記得她和我mama是有些交情的,如果這還不夠,那我就 你瘋了! 安吉猛地站起身來,面上常年不改的笑容全然崩裂,她咬牙切齒地,一雙總顯得溫柔的眼睛里生起怒火,簡直與平日判若兩人: 你難道想死嗎? 我當然不想死。 她不緊不慢地回答道。 那你非要去招惹她?!你知不知道我安吉打住了話頭,死死地盯著秦杏的眼睛,冷笑出聲:還是你覺得你能討她的喜歡嗎?覺得她會為你破例? 我并沒有這種想法。 安吉的那種溫和的微笑似乎此刻飄到了秦杏的面龐上了,她搖了搖頭: 也不敢有。 那你還敢求見她!安吉的臉色難看極了。 安吉,你既然知道求見她不是好主意。為什么還要這樣隱晦地要我去請達莎或者莉莉呢? 你不要說你沒有這樣的意圖。 秦杏似笑非笑地,盡管你不把我當做朋友,也請別把我當做傻子。 她的神色卻因秦杏的這番話緩和下來,追問道: 所以你不打算去替她找那位求情? 當然沒有。秦杏留意著安吉的神態變化,我不會為了沒必要的情況犧牲自己。而且莫伊拉目前的狀況,恐怕沒有人能救得了她,她也更沒有要我救她。 就算是我豁出性命,也不一定能讓她平安。這種犧牲實在是不值得。 秦杏垂下眼眸,倒不如做好她真正懇求我做的事。 這也是我常說的。安吉的聲音立時愉快起來。 每個人都應當好好待在自己的位子上,僭越是罪惡的,就算是一時得了利,那也只會是一時。 啞然的秦杏抬起頭來看著心情愉悅的安吉。桌面上的圖標又一次亮了起來,這回那位人造人少年的聲音顯得很慌亂: 主人,他趙元謹先生帶了非常多的花來,他堵在門口花實在是太多了!他不讓人進出,說一定要見秦女士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