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初會
五、初會
五哥虎著一張臉,厲聲問她,方群珊,你跟反革命在一起干什么? 天色已經大亮,方群珊直起身,清晨的寒意撞了她滿懷,她縮著肩膀,交疊著雙臂,瞇著眼睛望向五哥。 所有人都看著五哥和方群珊,臉上是玩味和麻木,方群珊抬起臉,踮起腳在五哥耳邊略過三個字,協定會。 她看見五哥的軍大衣大領子下壓著毛茸茸的一團,看起來是件大衣,而在那光滑柔軟的料子里,藏著一枚金太陽徽章。 五哥挑了挑眉,他的眉生得黝黑濃密,眼睛細長,同眉一樣斜飛入鬢。他彎下腰任由方群珊在他耳邊切切察察地低語,他斜著眼睛,歪毛,你把圍巾摘下來。 歪毛傻了眼,偷雞不成蝕把米。 歪毛,你這是犯罪,流氓罪!方群珊梳了兩條小辮兒,走起路來一晃一晃,雖然她是階級敵人,但是人民還沒有審判,你就沒有資格替勞動人民審判她! 五哥大手一揮,警告歪毛,要是女人死了,先拿歪毛開刀。 方群珊領著女人回家,家里已經被消毒過:桌椅被搬空,水杯打碎在地上散落在各個地方,被褥的緞面被拆走,露出發黑的棉絮,就連窗戶也被墨汁潑得東一塊西一塊。 方群珊要回大衣圍巾,揚起頭便走。 她剛剛品嘗了名為權力的毒藥,心里仿佛有一團火在燒,她漸漸明白了,權力可以讓平素忠厚的人違背良心,讓清高桀驁的人垂下頭顱,讓逆來順受的人自愿走入土坑,還有,讓欺善怕惡的人為虎作倀。 她不屑與歪毛為伍,但她絕不能像今天一樣任人擺布,她想要在動亂的洪流中掌握自己的命運,她信心十足地想著,想買了早點就回家。 方群珊。女人叫住了她,她回過頭,抱著手站在院子里。 女人為了蔽體,披著發黑的被單,仔細看還有凌亂的腳印,她從遭受蹂躪的屋里摸出幾張錢,請你幫我買壺熱水好嗎? 方群珊皺著眉,沒有動。女人直接拉過方群珊的手,將錢票拍進方群珊的手心,轉身進屋了。 女人披著不倫不類的被單走動時,垂地的邊角卷起迎風卷起波瀾,這無端的波瀾擾亂了方群珊的心,觸及了從未涉足的荒原。 方群珊攥著錢,買了熱水,回來的時候屋子便整整齊齊的了,女人正對著重新拼合的鏡子自照,無數個鏡中女人一起回首,無數個方群珊提水進門,女人的頭顱仍然昂著,像驕傲的天鵝展翅欲飛。 女人略施粉黛,便光彩照人,方群珊把熱水和剩下的錢遞給她,轉身欲走,小姑娘,你中午過來一趟。 干什么? 我請你吃午飯。 方群珊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從嗓子眼里嘟囔了一句話,便跑走了。 方群珊提著豆漿油條回到家,正好碰見值夜班回家的母親,她穿著灰撲撲的工人裝,盤好的頭發松松垮垮的,母親把自行車停在院里,挎上公文包,和方群珊一前一后進了門。 方群珊想念那個穿白大褂的母親,想念那個打針一點也不疼的母親,想念那個在每個夜晚為她讀書的母親。 媽。方群珊把油條泡在豆漿里,用筷子有一搭沒一搭的戳著,下個月您是不是就上白班了? 母親垂著眼睛,呷了一口漿子,唇上就有一片乳白,我和小李倒班了,下個月夜班。 方群珊低著頭,吃掉碗里泡發的油條,一仰脖咕嚕一聲,碗里就見了底,嚴醫生就要拿筷子敲敲碗邊,慢點吃,對身體好。 母親不愿意上白班,方群珊記得,從燒掉了書開始,母親便再也不愿意和人打交道,上班也只想挑著人少的夜班。醫院的情況,方群珊多少也知道一點,一開始母親被稱作反動學術分子,掃過一個星期的醫院大樓,后來父親的基地來了信函,洗脫了母親的成分,于是母親又重新當回了大夫,給她曾經的學生打下手。 方群珊那時還同其他院的女孩爬上院墻,坐在房脊上,嘰嘰喳喳地看各自的母親勞動。 你看我媽腰彎得多低! 我媽改造得最好!她怕高還在三樓上擦玻璃! 方群珊感到一陣羞恥,是為自己,也是為身邊的同伴。 ps.最近登不上po,實在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