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錯(二)
大錯(二)
那一日我與勿倫過招,忽而下起大雨,將他頭發上的黑色染料沖去。彼時戰鼓已熄,他索性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并說,要與我做個交易。 有一瞬,我確實有機會殺了他。鳳關河的眼中閃過悔恨。 雖然殺了他,他亦走不出哈赤城。 屋內寂靜片刻,落針可聞。 秦月瑩用了很久才消化了這話里的種種信息。 這么說,你她有些說不出口,你敢和阿史那可汗的私生子做交易? 她喃喃念過這句話,隨后在他胸前狠狠拍了一巴掌。 你蠢??!若被人發現,你 秦月瑩氣得雙肩都顫抖起來。 她沒想到,她的這個駙馬看著老實巴交,干起壞事兒來一票就干個大的。 這下好了,在外頭打仗,瞞著皇上,直接和敵國皇子暗通款曲! 雖然只是個上不得臺面的私生子,但 她的聲音猙獰起來: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知道的要先滅口。 沒沒人。 瑩瑩變得好可怕。 那就好,秦月瑩笑瞇瞇,接著說。 保密工作做的不錯。 鳳關河手腳有些涼。 兩軍陣前,他都沒有這么膽寒過。 他硬著頭皮說下去。 我說事情起因在三年前,是因為突厥三王子的母妃,正是當年殘害了勿倫生母,同時施計讓勿倫流落民間的罪魁禍首。 他本無心突厥王位,參軍只是為了生計??伤麄兊娜踝硬⒉淮蛩惴胚^他,總是派他鎮守最危險的地方,屢屢相逼。 突厥三王子死后,他的母妃也跟著失勢,沒多久就自縊了。那時的勿倫沒有第一時間殺我,也許是覺得我為他生母報了仇或是為他自己報了仇。 秦月瑩一挑眉頭,哈赤城那時被三面圍剿,難道他不該把你俘了,換自己一條生路? 她要是勿倫,突厥被慶蒼打得這么慘,她先在眼前這人身上捅兩刀,再拿著他換好處。 鳳關河不知她心里這些盤算,只是淡淡的開口道:我騙他,辛川派我上城墻,是想要我只身入城擒王,已是把我當成一枚棄子在用。他若俘我,短期內換不來什么。而哈赤城顯然也撐不到援軍到了。 那時他就打消了這念頭,估計是自覺與我景況相當,有些惺惺相惜罷了。 秦月瑩心里嘀咕一句,在辛川眼里,他不就是個棄子嗎? 不過這故事還有許多說不通的地方,她又問:辛川不是暫時退兵了?為何勿倫撐不到援軍到來? 還是俘了好。 鳳關河悶悶看向她:瑩瑩很想我被俘? 秦月瑩心虛的移開眼。 辛川之所以退兵,是因為勿倫早料到他會將哈赤城東西方向的兵力調遣至他們唯一的退路北方,因此早早派了城中主力出去候命。到了關鍵時候,這隊人馬會偽裝成突厥大部隊的援軍,襲擊東西兩側守備空虛的慶蒼領地。 傳令兵報上去,以辛川的性子會擔心自己反被東西兩側打來的突厥騎兵包夾,分派兵力轉道馳援東西兩側。 他亦沒想到,辛川會派我入城。這樣我方大軍只由辛川一人指揮,倒方便了他演好這出戲。因此勿倫一見了我,就上來拼盡全力與我纏斗,把我逼進城中。 那時我才知道,勿倫為了唱這出空城計,城里只剩下知道他身份的那些親兵,而哈赤城東西兩邊的障眼法也是一戳即破。殺我或是俘我,只能搓一搓慶蒼大軍的士氣,于他而言都是必死的結局。 他若死,哈赤城亦會跟著一同湮滅。他們赴死之前,豈會放我獨活? 秦月瑩皺起眉頭:所以他想了一個主意。與你合作,把你平安放回軍中,讓你做出重傷的假象,并揚言已經殺了他。他就好假死脫身? 這確實是個好主意。兩人各自保住一命,鳳關河可以過了辛川的刁難,勿倫可以再不為突厥皇室賣命。 不錯。 你就這么應允了?以你的性子,恐怕也不怕死在哈赤城吧。秦月瑩撇過頭去。 她說起這話,心頭就很不是滋味。 一開始,我確實沒有接受。 那你后來為什么接受了? 我想回來見你,也不行么? 纖長的睫毛撲扇兩下,秦月瑩默了一默。 其實她知道,這理由于他而言根本不算充分,一定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原因 若不是多方面考慮衡量過,他不會做出這么危險的選擇。 這件事若被旁人發現,于他的仕途是毀滅性的打擊,以他的行事風格定不會這么輕易接受。 可她還是忍不住的想,他身陷敵城,性命垂危的時候,會不會想起她 秦月瑩覺得自己病了。 她酸酸的接著問道:勿倫是個有膽鎮守孤城的人。這樣的人,會憐惜自己這一條命? 勿倫確實不惜命。我與勿倫在邊境對陣多年,對彼此心性都有一二了解。他武功兵法都不錯,是為數不多的真正的草原英雄。 秦月瑩聽到此處,冷笑著點點他胸膛:你還真與他惺惺相惜起來了? 被問及這個問題,鳳關河很是淡然。 若有惺惺相惜,也該是我與同袍之間。他一個突厥人也配? 我敬重他的唯一方式,就是再見面時,親手殺了他。 當真?你都入了他的城,我不信你們沒有交心的談過,秦月瑩睨他,最后這關頭,你若不接受他的提議,你們就要一起死了這算不算死同xue?鳳將軍,若勿倫是個女子,我是不是該醋呢? 她其實有點生氣。 哈赤城早晚都是慶蒼的囊中之物,被擺了一道的分明是辛川。而她的駙馬,被自己人逼上邢臺,險些做了無謂的犧牲! 他到底懂不懂這些?! 鳳關河也許是不懂的。 他很是莫名的看了她一眼,坦然道:辛川暫且撤兵后,哈赤城迎來一小段最后的平靜。這段時間里,我確實與勿倫坐下來喝了點酒,聊了會兒。 勿倫說,若今日上城墻的不是我,他的空城計一被識破,突厥援軍還不到,他便再無脫身的可能。 之前他最大的仇敵被我殺了,我看他這幾年的狀態,確實是有些拔劍四顧心茫然。 于是我當時問他,你覺得你是突厥流落在外的王子這件事,你們的三王子你同父異母的哥哥都知道,那么突厥萬人之上,手眼通天的老可汗會不知道么? 秦月瑩有些驚異的轉過頭去看他。 那時我看到他眼底的仇恨,明晃晃的是刻骨銘心。我想給他一條生路,讓他回去攪弄草原和沙漠的風云,也許會比我們兩雙雙埋骨在哈赤城要有趣。 再說了,突厥的使臣進京,聽說來的是老可汗那位尚有些本事的養子。到他回了草原,王位又多了一個競爭者,同他一樣的聰明,卻在血統上比他更名正言順。他被寄予厚望了那么些年,不會善罷甘休的。 勿倫死了,突厥多一個王子,中原卻可以多太平幾年這樣不是很好? 秦月瑩的面色平靜下來。 鳳將軍,你就沒有想過,你這是放虎歸山? 鳳關河不以為意:他放我,難道不也是放虎歸山? 瑩瑩,勿倫已經死了,他現在只是個什么都不是的自由身。倘若他真的做了突厥下一任可汗只要皇上有那個意思,我會想盡一切辦法除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