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駐足【二更】
十駐足【二更】
新帝登基,推崇仁政,太祖雖算不上好戰,但起兵出征的時刻不在少數,此刻不休養生息更待何時。 張觀業太子冊封禮成后,便是寶橒和朱微蔓的封妃典禮。 原先宮外的太子府邸算是廢置了,原大內東宮的地理位置又較為偏僻,議事參政極為不便,可再修葺一處又要耗費大量物資財力,于是趙皇后理了光華殿出來供他們暫居。 冊封、叩拜進程順利,唯一的小插曲就是朱微蔓在敬茶時美目一閉暈了過去,太醫匆匆趕來把了脈,雙目放光地跪下顫聲道喜。 朱微蔓懷孕了。 寶橒聽到這個消息倒沒有預想地那般五味雜陳,這幾年她慢慢適應著與張觀業之間的相處,也算是另一種接受現實吧。 看著張觀業和趙皇后守著幽幽轉醒的朱微蔓其樂融融的樣子,寶橒覺得自己有些多余,輕輕退出了坤寧宮,漫無目的地散步在御花園內。 迎面遇上了王寶柔如今她得趙皇后重用,從尚衣局調走直接做了尚宮局的尚宮。 見到長姐,寶橒一喜,王寶柔板著的臉看到寶橒的一瞬間柔和許多,但礙于周圍還有宮人,端手行禮:臣參見太子妃娘娘。 寶橒佯裝惱怒扶起王寶柔:長姐這是要與我劃清關系么? 王寶柔拿她沒法:娘娘莫要折煞下官了。 寶橒知道她在顧慮什么,淡笑著吩咐一聲:你們先回避一下,本宮與王尚宮說會兒話。 待眾人退下,甘亭榭周圍只剩下姐妹兩,寶橒依偎著王寶柔:長姐步履匆匆,是要去哪? 太醫前腳剛出坤寧宮,后腳太子嬪懷有身孕的消息在大內不脛而走。王寶柔看她還是與幼時在家一般粘人的女兒家作態,不禁失笑,這不,我拿了一些賞封的東西去賀喜么。 寶橒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 王寶柔搡了搡寶橒讓她從懷里退出來站直,看著寶橒的眼嫁人不過短短四年,眼神依舊清澈,但還是多了從未有過的淡淡哀傷。 寶橒,我知道一些太子與朱小姐之間的淵源...... 王寶柔拉起寶橒的手,猶豫再三,還是開口,但你畢竟是太子妃,是正妻,要有容人的雅量,雖然不曾知曉她肚子里的是男是女,但我真的怕你到時候做出些后悔莫及的事兒來。 話音剛落,寶橒僵了臉,慢慢將手從王寶柔的手中抽出,眼里的悲傷與不可置信都要溢出來了:長姐何出此言? 長姐何嘗不知曉你對太子是個什么樣的心思,在這宮里,愛恨嗔癡皆是罪,因為你不會知道最后為了你的愛變得覆水難收起來。 一時間我竟不知道當年太祖的批命是福還是禍了...... 寶橒苦笑著重新握住王寶柔的手,另一只撫上她的眉心像小時候般輕輕揉著,試圖借此來化解她的濃愁。 我這個性子,旁人不明白,長姐不應該是最清楚不過的了么? 從來沒有向他索取些什么,也不敢奢望,他沒有對我說過愧疚,我也不要他的愧疚...... 至少我還有爾容不是么。 寶橒覺得自己渺小又脆弱,看高山磅礴,見大海澎拜,遇到一個疾走的人便不再尋覓風景去追逐他的身影,好不容易趕上了,卻不敢回看,左顧右盼地暗自喜歡。 <<< 朱微蔓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人人都說是個男胎,每日去給趙皇后請安時都會遇到她。 寶橒不禁回想自己懷爾容時胖了不少,好像做不到朱微蔓這樣四肢纖細只有肚子滾圓沉得下墜。 以至于到了生產當天,朱微蔓在殿內哭喊地撕心裂肺,寶橒在院中聽著都覺得揪心。 趙皇后去照顧萬歲爺了,登基不過半年,身體卻每況愈下,太醫院幾乎是搬進了勤政殿,隨時待命,張觀業封鎖了消息不許透露出關于萬歲爺病情的內容,大內被不知名的惶恐籠罩著。 因著趙皇后實在抽不開身,寶橒守在產房外,偷偷打量身邊人的神情,緊繃著唇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一聲痛呼,寶橒倒吸一口涼氣,蕊黃上前端了茶水來,寶橒接過又遞給張觀業:爺,喝口茶吧,生孩子就是這樣的,得好一會兒呢。 張觀業喝了一口茶又放下,聽了寶橒的話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你生爾容時我也等了許久,只是不曾聽到你的哭喊聲。 寶橒愣住了,記憶被扯回生產當天,她慣是個忍痛極佳的人,蕊黃常常告訴她在張觀業面前要學會示弱,寶橒聽了也只是笑一笑。 撒嬌是要愛與被愛同時存在的時候才被允許的。 生產雖然只用了兩個時辰就結束了,但寶橒覺得自己在滾水巖漿里泡了許久,嘴唇麻麻痛痛地咬了好多小口子。 爺原來也等過啊......寶橒喃喃出聲。 張觀業的眉頭隨著慘叫聲愈發凄厲而緊皺:怎的會如此艱難? 寶橒柔聲寬慰:臣妾當年吃得多所以也有力些,太子嬪身量纖纖,是要比尋常孕婦困難些,爺莫要多想。 聽到寶橒這么說,張觀業不知道想到什么放松了神情,側過臉看著寶橒:能吃是福,太子妃也是有福之人。 寶橒被他說的臉一紅,這是殿門大開,產婆染著一身血氣興奮地沖出來跪在兩人面前:恭喜殿下,賀喜殿下!母子平安! 好,平安就好......來人,帶下去領賞......張觀業扭頭吩咐著內侍,眉眼間化不開的笑意。 寶橒也放下心來,看著他沖進殿內,外頭突然來了一位勤政殿的內侍,寶橒心里一震。 太子妃安好?;屎竽锬镒屘拥钕卤Я诵〉钕虑巴谡钜惶?。 不等寶橒定奪,張觀業抱了一個襁褓就往勤政殿的方向趕,所幸相隔不遠,寶橒喘著氣跟到萬歲的寢殿,趙皇后紅著眼開了門。 寶橒心里隱隱不安,只聽趙皇后壓抑著哭腔:把他抱與你爹瞧一瞧。 萬歲顫顫巍巍地睜開疲乏的眼,張觀業抱著孩子跪坐在腳踏上,萬歲轉過臉,伸手摸了摸那張還泛著紅的小臉,又抬了頭看了張觀業最后一眼,完成使命般地笑著,垂下了搭在朱紅襁褓上的手。 趙皇后撲到床邊失聲痛哭,寶橒垂首跪下,難抑心中悲傷。 走出勤政殿后,寶橒一路無話,還是不敢相信那樣一個和藹寬仁的胖老人就這么與世長辭了,強撐著最后一點生命的流逝,做足了為親人的打算。 娘娘,您還年輕,日后也會有兒子的。蕊黃扶著寶橒,覷著她的臉色低聲寬慰。 寶橒淡淡笑了下:你以為我在為太子嬪的事難過么?其實并沒有,只是有些感慨。 感概他們至少有著另一種形式上的圓滿。 換了喪服回到勤政殿內,那個孩子大約已經被乳母抱回了朱微蔓的院子,前殿只有趙皇后和張觀業。 見到寶橒進來,太子妃蠕動了下嘴唇,最終還是無話。 娘娘節哀。寶橒看著趙皇后幾欲肝腸寸斷的模樣,心里酸楚蔓延,干巴巴地也只能想到這么一句安慰的話來。 流風面色凝重地進來附在張觀業身后低聲耳語幾句,只見張觀業驀地站起身,臉上憤怒與悲痛交織,握拳朝外走去:告訴尚宮局的人,萬歲出殯的事暫緩。 寶橒不解,追上前拽住他的袖口:爺,這是做什么? 信王進宮請求面圣,還帶了鎮南撫司的人,說是有刺客。張觀業胸口起起伏伏,努力平復著滿腔怒火,竟不想大內出了只信王得力的走狗。 可同一個謊言我怕騙不過兩次...... 寶橒看著他倉皇失措的模樣,也不禁有些焦急:萬歲心憐手足之情,也應允了信王不回封地就藩的要求,如今萬歲尸骨未寒,他這般堂而皇之驚動了鎮北撫司來又與逼宮何異? 太子殿下,不好了,太子殿下!一個內侍跌跌撞撞地沖過來,頭冠都歪了,信王帶的人馬把皇宮包圍了,大有要硬闖的架勢! 張觀業身形微顫,寶橒伸手攙?。籂?..... 西廠的人可調動多少?張觀業橫眉,咬著牙,告訴左金吾衛,守住東西各門,守不住提頭來見! 寶橒滿臉擔憂地看著他,明明是整個臨安城最尊貴的人,卻比每天過著刀尖舔血的日子還要艱難。 張觀業轉過身看著寶橒:我要去南京一趟,照顧好她們。 也萬萬要保重自己。 <<< 寶橒看著張觀業消失在麗正門后的背影,深吸一口氣,前往光華門。 信王騎著棗紅駿馬立于宮門之外,左金吾衛與他周旋著,臉上閃過不耐的笑意。 寶橒端正身板上前,落落大方道:萬歲龍體欠安,信王叔此舉怕是不妥。 本王說了,鎮南撫司來報,有一恐是烏盧那邊的逆賊潛入大內,本王,不過是秉公辦事。信王不屑地看了寶橒一眼。 信王叔體恤萬歲誰敢置喙?只是侄媳身為深宅婦人也知道這鎮南撫司向來是太子管轄。寶橒還是笑,突然挑了眉看向信王,會不會是賊喊捉賊??? 話音剛落,信王陡然冷臉暴起:你說本王是賊? 寶橒一臉驚慌失措地捂住胸口:侄媳不過是想說鎮南撫司中出了居心不軌之人,二叔怎的對號入座起來了? 大內有指揮使與左右金吾衛巡邏管轄著,二叔大可放心,萬歲勤于政務需要多加休息,二叔在宮外如此排兵布陣,屬實是鬧笑話不是? 待太子也南巡歸來處理了鎮南撫司蒙蔽二叔之人,再進宮請安也不遲。 畢竟萬歲要有什么事也斷斷不會讓太子離開太久,更何況南巡。 畫風陡然一轉,寶橒清麗的杏眼裝滿了疑惑:還是說,二叔不知道太子南巡了么? 一時間空氣仿佛凝滯,微風拂過,鎮南撫司的旗幟在風中作響。 本王當然曉得,只是從前不曾領略過,太子妃是個伶牙俐齒的。信王打破沉默,出言嘲諷,那就煩請太子妃告訴你家太子爺一聲,這個皇太孫的位置,讓他坐穩咯。 拉過韁繩調轉了馬頭,嘶鳴一聲揚長而去。 我也很想快點結束掉他倆的這輩子 快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