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夜探
第五十一章 夜探
子時,天邊一輪冷月。 光暈清幽,映出墻角處三個鬼魅的人影。 初秋時節,夜間山中起霧,恰好隱住了三人伏在礦場矮樹中穿梭的身影。 這里的巡邏主要會在入門和礦石庫房周圍,方才蘇陌憶算了算時間,大約是兩刻鐘一個來回。 早前他跟著章仁來訪之時,便留意過這里的巡邏和守衛,大致記下了幾處薄弱位置。如今循著他先前的記憶,幾人倒是頗為順利地就到了存放烏礦的庫房外。 幾人攀上屋頂,挪開身下的灰瓦,從房頂躍了下去。 庫房很大,窗扉又都落了鎖。清冷的月色從窗戶的縫隙間一線鋪開,銀白如霜。 幾人借著那微光,才勉強找到了下午林晚卿見到的幾個木箱。她伸手,在木箱上摸到一個冷冰冰的東西,像是一把鎖。 蘇陌憶從懷里摸出一個火折子和一截蠟燭。 嚓 火光映照出他凝眉屏息的樣子,一點橙光閃耀,像靜謐之中一只詭秘的眼。 借著火光,方才那一抹冷硬終于顯出了形狀。那確是一把鎖,被裝在紅木箱的開口處。 就是這些箱子,林晚卿接過蘇陌憶手里的短燭湊近了一點,火光下,幾人看見排成幾列的紅木箱,上面都是白蒙蒙的一層石蠟。 蘇陌憶摸了摸木箱上的鎖,神情晦暗。 這幫人也真是細致入微,也難怪能經營私礦多年而不被朝廷察覺。 然而林晚卿卻從容不迫地從發髻上取下一只小銀簪,抽出上面一個絞絲簪花,露出了簪花下的一截銀針。 你做什么?蘇陌憶拉住她,壓低了聲音問到。 林晚卿不以為意地晃開他的手,開鎖啊。 蘇陌憶怔了怔,沒想到她還會這些偷雞摸狗的伎倆。 林晚卿此時全身心都在那枚鎖上,顧不得跟一本正經的蘇大人解釋。 銀針入孔,細細的一聲叩動,頂部的鎖環輕巧地彈開了。 林晚卿笑了笑,正要舒一口氣,卻聽到一個與鎖環一起響動的細微聲音是森冷的鐵器滑過空氣帶來的嚓響。 撲 手中的燭火只在一瞬就熄滅了。 常年勘查案發現場的警覺,讓她不安起來。 她很快抬頭環顧四周,發現這里門窗緊閉,若是屋外的夜風灌入,也斷沒有能吹滅蠟燭的力道。 林晚卿的手抖了抖,再次伸手去摸那截蠟燭的時候,她發現蠟燭似乎短了一截切口平整。 有機關!她顫著聲音對身后兩人道。 幾人原本就不甚平緩的心再次提了起來,他們不敢再貿然行動。 蘇陌憶接過她手里的簪子,示意幾人伏身貼在木箱一側。 銀簪入孔,發出一聲脆響。緊接著又是鐵器滑過空氣的微動,啪嗒啪嗒,有什么東西被切成了兩段。 看來這些人不僅給箱子上了鎖,在鎖上還設置了什么精妙的機關。只要有人想強行開鎖,暗處的刀劍就能把他切個稀爛。 這下又要怎么辦? 大人,葉青道:或者我們刮去石蠟,將標記液從箱子的縫隙浸進去? 不可,蘇陌憶趕緊阻止了他,這些石蠟除了在水運的過程中防護這些貨物不會在船底受水,也有密封標記的作用。若是章仁發現石蠟被刮去一塊,這些東西根本就出不了這個礦場。 那要怎么辦葉青愁眉不展。 大人,林晚卿忽然開口,若我沒有猜錯,這些標記液怕是油性的,既不溶于水也不溶于酒。 嗯,蘇陌憶點頭,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 林晚卿繼續道:石蠟的主要成份是蠟油,也是一種不溶于水和酒的成份。況且油和油通常是可相溶的,所以要不要 蘇陌憶當即明白了過來。 他接過林晚卿手中的蠟燭,湊近木箱上的石蠟,火光熏烤之間,石蠟有變軟融化的跡象。他隨即摸出懷里的小瓶,滴了幾滴標記液上去。 果然相融了。 不僅如此,石蠟再次凝固之后,對于標記液的味道還有一種保護作用。 這東西到底是靠什么來標記呀?林晚卿看著蘇陌憶埋頭搗持手里的東西,忍不住好奇問。 她俯身的時候,頭發落下來,搔到蘇陌憶的側臉,引得他忍不住靠近,卻又假裝不在意道:靠氣味。 林晚卿又湊過去,嗅了嗅蘇陌憶的手,可是我沒聞到氣味啊。 蘇陌憶被她撩撥得手一抖,險些拿不住手里的瓶子。 可是他沒有躲,看向林晚卿的眼中帶著迷戀,開口卻是可以氣死人的話。 你又不是狗,當然聞不到。 這狗官怎么回事?!辦著公事還夾帶私人情緒! 但是卑微的某卿只能送去個白眼,在心里把蘇陌憶罵了千百遍。 蘇陌憶當然不知道,遞給葉青一根短燭,你去標記那些,越多越好。 林晚卿看著雙手空空的自己,對于明顯對人不對事的蘇大人心里憋屈。 若不是為了這樁案子,誰要跟他說話! 她咬了咬牙,轉身離得蘇陌憶遠了一點,無聊地靠在木箱上摳著手指。 月影西斜,清輝漸弱。 林晚卿看著兩人依舊忙碌的身影提醒道:這里的巡邏可是兩刻鐘一次,你們最好搞快一點,不然 話音方落,屋外便傳來一些窸窣的腳步。 窗欞上有火光逐漸靠近,像是一條火龍在眼前延展開身軀,方才還是黑沉一片的庫房里逐漸亮起橙紅的光暈。 林晚卿抽了抽嘴角,真是說什么來什么 蘇陌憶和葉青也注意到了身后的火光,兩人趕緊吹滅手里的蠟燭。 林晚卿這時才覺得一陣慌亂,方才因為太過于關心這些木箱的鎖,根本沒來得及觀察周圍的環境,現下只覺得兩眼一黑,完全不知道該往哪里躲。 卿卿!耳邊響起蘇陌憶壓抑著的聲音,聽得出來他很著急。 下一刻,林晚卿只覺腰間一緊,便被一股蠻橫的力量拉得一個踉蹌,側身砸到了一個稍微有些硬的男體。 唔兩人同時悶痛一聲。 林晚卿是被蘇大人的肌rou硌的,蘇陌憶是被林晚卿整個人壓的。 遠處傳來一聲推門的輕響,火光撲入,眼前亮了起來。 林晚卿這才發現,方才情急之下蘇陌憶拉著她躲進了身邊的一個空箱子里。 箱子雖大,但要裝進她和蘇陌憶兩個人,也著實有些困難。 故而現下,他們便是以一種極其親密的姿勢,面貼面地擠在一起。蘇陌憶雙手摟著她,雙腿夾著她,這才勉強能夠將自己塞進去。 林晚卿被他抱得快要斷氣了,但她卻忍住了掙扎,不敢吭聲。 而蘇陌憶也沒有好到哪里去,他都不記得自己是有多久沒有這樣抱過她了。 她還是又香又軟,特別是正面相貼的時候,胸前的軟rou似乎有蓬勃的趨勢,這么短短幾天而已,好像已經又大了一圈。 想到這里,一向正經的蘇大人只覺得自己的哪里,已經開始不太正經了。 他只好悄悄往后挪了挪下身,與林晚卿拉開一點距離。 咚! 靜謐的夜里忽然發出一聲擊響,蘇陌憶趕緊繃直了身子。 他沒想到,就是方才那么稍稍一動,懷里的火折子居然滑了出去,落到木箱里,發出一聲極細的悶響。 巡邏的人當然也聽到了,原本要離開的腳步被拽住,有人將手里的火把往聲音的方向晃了晃。 我好像聽見了什么聲音。一個人道。 庫房里安靜了一息,林晚卿聽到另一個人的聲音,哪有什么聲音,你不要疑神疑鬼的。 聽見聲音的人似乎不死心,舉著火把往兩人的方向走近了一些。 呼吸都停滯了,林晚卿趴在蘇陌憶的胸膛上,聽見蘇大人急如鼓擂的心跳。 要知道,這里的私礦可是駐扎著私兵的。 若是幾人真的被發現,章仁完全可以殺人毀尸。 死在這么一個荒郊野嶺,就算蘇大人身后有皇上、有太后,也只怕是會落到個連尸首都找不回來境地。 思及此,她也不禁跟著緊張起來。 跟你說了沒有聲音,另一個人喊到,你快點,這里巡完了還要去別處。這么慢,晚上還睡不睡? 聽見同伴的不耐,那人終于是放松了警惕,轉身要走。 然而火把卻在這一刻停住了。 不對!他忽然大聲道:有打火石的味道。 林晚卿聞言一怔,她都險些忘了?;鹫圩哟蚧?,確實是會留下一些燒焦的氣味的 有人來過!那人抓著火把一揮,尋著味道而來,這味道還沒有散去,應該是剛來不久的! 聽見同伴如此篤定,隨行的幾人也提高了警惕,跟著行了過來。 砰! 木箱被翻開的聲音,聽得林晚卿一陣發涼。 若是她猜的沒錯,這些守衛大約是在檢查庫房里所有的空箱,以確定里面無人。 她暗暗抓緊了腰間的匕首,盤算著若是從這里沖出去,能突圍的勝算有多少。 沒有 勝算為零。 且不說光是在庫房里,就有好幾個守衛,就算他們沖出了庫房,外面還駐扎著將近一千人的軍隊。 他們幾乎沒有裝備,山路難行,又是在夜里。 沖出去,無意于送死。 砰! 又是一聲木箱被踢開的重響,林晚卿忍不住抖了抖。 眼看著幾人就要逼近,她抬頭看了看蘇陌憶。 蘇大人緊抿著嘴唇,面色煞白,一只手挪了挪,將腰間的匕首緊緊握住。 看來方才她思考過的那些,蘇陌憶肯定也想到了??此臉幼?,似乎是真的陷入了絕境。 砰! 身側的木箱被踢開,聲音已經近在咫尺。 林晚卿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做好了硬拼的準備。 那邊! 忽然,一個守衛大叫起來,人在外面! 林晚卿怔忡,微微抬頭,視線透過木箱的縫隙看向窗戶的時候,她看到一個黑影騰空而起,一閃而過。 那人身型纖巧、姿態翩然,驚鴻一瞥之時讓她有一瞬間的失神。 那是個女子,她飛檐走壁的樣子不似輕功,而更像是一種舞蹈。 心跳漏了一拍,林晚卿只覺背脊一涼。 她忽然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似乎這個背影她在哪里見過。 可是,在哪里呢? 快走! 思緒被蘇陌憶打斷,林晚卿回過神,被他拉出了木箱。 幾人趁亂逃離了礦場。 待他們回到小院的時候,正是寅時三刻。 月已西沉,天還未亮。 礦場里的動靜就算再快,傳到章仁的耳朵里,大概最快也得等到天亮。 三人各自回房換下夜行衣,葉青找了一處僻靜的地方一把火燒了。 林晚卿躺在榻上,心煩意亂。 章仁那么謹小慎微的一個人,若是發現有人夜闖礦場,說不定這批礦石會被全部排查一遍,到時候這趟洪州之行,還是會功虧一簣。 但折騰了整整一天,又是山路又是逃命的,她也實在是累了,想著這些問題也慢慢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