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他是蘭霆(下)
九、他是蘭霆(下)
昌圖這個人,不知道你們有多少了解? 我們調查到抱歉,請等一下。 那邊傳來些窸窸窣窣地摩擦聲,葉深明像是捂住了電話,低聲道:我有個工作他還沒說完,他的枕邊人就寬解道:你去吧,我先睡,別太辛苦。葉深明帶著笑意,溫聲說:好,明早給你做早餐。 呵,做早餐 蘭霆碾滅了手里的煙頭,重重咳了一聲,然后道了聲抱歉:我可能是煙抽多了。 沒關系,是我耽擱了,我們接著說吧。 聽聲音葉深明已經離開了他剛才待的地方。其實蘭霆還是佩服他的,被人攪擾了夜生活還能一本正經地聊起工作。 昌圖是土生土長的京市人,早年在東南亞經商,生意出了問題后又回國,二十年前開了一家武館,是承接了國內知名武術家蘭闕英老先生的名頭,但 但這個人沒什么真才實學,甚至收取巨額的學費,其中出過最嚴重的事故,是有一名學員在練拳的時候心臟病突發去世了,雖然人不是他殺的,但他為了那些學費,連學員的基本情況都調查不清楚。 沒錯,所以我們也在著手調查是不是當年那個學員的家人回來報仇。 葉警官看來還是不太放心我。蘭霆再次點了一支煙,不過也對,哪有警察對有前科的和盤托出。 葉深明沉默了片刻,然后釋然地笑了一聲:白天還對您說疑人不用,是我自打嘴巴了。接著他正了聲色:我們懷疑,有人在針對破壞了武術形象的人進行報復。 或者說,進行處決。蘭霆拿出記事本,掀開一頁來這個習慣還是蘭靄提醒他的,把不清楚的、想不通的記在本子上,時不時拿出來看一眼,或許在某一剎那就會有靈感閃過。 所謂福至心臨? 他面上笑了笑,聲音卻正經:昌圖那家伙也是有點本事,或者說他對自己的小命也很看重,于是去查了和他有相同遭遇的幾個人李明宇,八極拳的后人,我小時候跟著爺爺去參加武林大會的時候還見過不是我吹噓自己,當時比武,他比我大十歲,卻跟我走不了三招。 您很厲害。 葉深明的語氣聽著是真情實感的在夸他,卻讓蘭霆渾身不自在,他忍了忍,繼續道:后來他接了他父親的班,但八極拳卻廢在了他手里,這是不爭的事實。家父和我提起時也多有惋惜。我今天去拜訪了他一次,他被打碎了七根肋骨,差一點就沒搶救回來。李明宇告訴我他很多年都沒有練拳,也實在分不清這是什么拳派,但根據他的描述,我判斷這是形意拳。 葉深明挺直了脊背,但是顧及著夜深人靜,于是壓低了聲音問道:您是說他會形意拳,有可能是這個門派的后人? 蘭霆給他潑了冷水:形意拳、詠春、醉拳、八極拳、太極拳,這些拳派其實已經很普遍了,流傳廣,所以很多行家都不只會一種拳法,光靠這個線索,實在難以排查。 葉深明點頭:是我考慮不周。 后來我又根據昌圖的情報,走訪了兩個受害人,有意思的是他們兩受的傷卻不是形意拳造成的了。 葉深明心里一沉:看來他是個集大成者?我目前還不能斷定,不過葉警官既然聘我當顧問,那我自然要盡我所能去弄清楚。葉深明心里一松,笑道:我明白蘭先生打電話來的用意了,我明天就會向警隊報告,然后帶您去走訪各個受害者。 葉深明是個聰明人,和聰明人說話也不費力。蘭霆想,他如此優秀,女兒的眼光果然很好。 只是蘭霆心里還是壓得喘不過氣來。 于是問道:葉警官,你真的不在意我是個殺人犯?別說那些冠冕堂皇的,我殺人,永遠是個不掙的事實。 而且他是當著蘭靄的面,殺了人。 蘭先生當年的事,我其實有所耳聞,我不是您,無法體會到您當時的處境有多困難,所以我不敢說感同身受或是體諒您的話,但我想我作為一個警察,我的義務就是要阻止這些事的發生。葉深明的聲音雖然不大,但隔著電話蘭霆都能感受到他的凜然正氣:并非單是阻止有人被殺,也要阻止好人被迫到絕境,反抗最終卻成了一種罪惡的無奈。 蘭霆怔住了,然后笑道:看來當年是我不走運,沒有遇到你這樣的好警察。 但他的蘭靄很幸運,碰到了葉深明這樣可以托付終身的人。 葉深明和他不同,甚至和他想象中適合蘭靄的男人都不同。 葉警官早些睡吧,不是還有人在等著你嗎? 葉深明咳了一聲,卻又忍不住似的輕笑起來,是那我們等白天再聯系,之后許多事都要麻煩您。我既然答應,就不會怕麻煩。蘭先生,其實我個人還有一個不情之請你說。 那邊似乎沉默了一會,然后又嘆道:還是當面說罷,蘭先生早點休息。 行,那我掛了。 掛了電話,蘭霆躺著床上依然睡不著。剛才為什么要和葉深明說還有人在等著他? 蘭霆無比的嫌惡自己,明明嫉妒葉深明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卻又要冠冕堂皇的說這種話。 可是不這么說,又該怎么說呢? 他是蘭靄的父親,和她血脈相連的人。他該為了女兒的幸福而感到開心不是嗎? 蘭霆閉上眼,悲哀的想,他永遠也沒有蘭靄那樣的勇氣。 *** 蘭霆做了一個夢,夢里回到了十五年前。 那是他們一起度過的最后一個夏天。 蘭霆時?;貞洸黄鹛m靄的聲音和樣貌,但那天的風聲、雨聲、雷聲,無一不深深地刻在他的腦海當中。 爸爸。她從房間里探出頭來,望向癱在沙發上的蘭霆。 天氣悶熱得像蒸籠,他早上起來連木人樁都懶得練了,直挺挺的當了一條咸魚一上午。 蘭靄沒有去上學,事實上他也沒有去上班,自從那些麻煩找上門來,他們根本沒有過片刻安寧。以蘭霆自己的身手保護她是沒有問題的,但前提是她得時刻在他身邊。 盡管生活是一日難過一日,但蘭靄永遠不會吝嗇給與他一個笑容。一個足以抵擋世間一切兇惡的笑容。 她邁著步子跑到他跟前,蹲下身和他對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開口。 直到有一滴汗珠從蘭靄的額頭滾落,蘭霆伸手為她拂去,她才委委屈屈地開口:好~熱~啊三個字被她念得九曲十八彎,甜糯嬌軟,弄得蘭霆有一瞬的緊繃這讓他越發瞧不起自己。 我去給你買冰棍。大概是不能再看到她稚嫩單純的面孔,蘭霆坐起身來,打算去樓下小賣部給她買她最喜歡吃的小布丁,順便把頭埋進冰箱里,好好清醒清醒。 好耶。 他心底一松,不管怎樣兇險的境地,只要有她在身邊,很難讓他覺得煩躁。 小布丁買回來了,外頭也開始下大暴雨。 你為什么只買了一個?你要吃兩個?蘭靄抱著手看他:你難道不想吃嗎?小孩子玩意兒,我他被蘭靄打斷,然后被毫不留情地戳穿:你最喜歡吃的雪糕就是小布丁,雖然你老是不承認,好像我會嘲笑你似的。你現在不就在嘲諷我? 蘭靄笑了兩聲:倒是沒錯,不過這是因為你不坦率的緣故,承認吧爸爸,我遠比你自己還要了解你。 好吧,蘭霆走到她跟前,像剛才她蹲在他身前一樣彎下腰,明眼如炬的蘭大人,給您買的雪糕再不吃就要化了。噢那一起吃吧,我大人有大量,不會吝嗇和你分享一只小小的雪糕的。蘭靄笑瞇瞇的,眼里總有光芒,纖細的手指一撕包裝,將冒著冷氣的雪糕拿出來,先遞給他:不僅如此,我還破例讓你吃第一口呢。 蘭霆本來應該板著臉教訓她沒大沒小,不知怎的,臉皮一動先是笑了出來。 然后緩緩嘆息,如她所愿的咬了一口雪糕。 蘭靄的腳背很白,她坐在沙發上晃蕩著腳丫,白得晃眼,也讓他心驚。 她也拿過雪糕吃著,于是一只小布丁上多了兩種牙印,一個大,一個小,小的屬于他,大的屬于她。 我照顧你才咬了一小口,結果你一口這么大? 蘭靄得意的哼了一聲,有便宜不占是傻瓜。 接著兩人竟較勁起來,一口比一口更大,本來吃個雪糕是為了消暑,沒成想更熱了。 只剩下最后一口,顫巍巍地掛在棍子上,兩人都還沒有動作,雪糕先不耐酷暑,落到了蘭靄的鎖骨上。 啊。驟然的冷感讓她激靈了一下,接著遺憾道:這下可好,都沒 她話音未落,身前的人卻埋下頭,將唇貼上了她的鎖骨,將那落在她雪膚最后的甜蜜吮了干凈,蘭霆覺得,她的肌膚似乎比雪糕更香甜。 蘭霆頭一次不敢看女兒是個什么表情,只能低著頭,仿佛做錯了什么事,沉聲道:不是你說的有便宜不占是傻瓜? 話一出口,他簡直想殺了自己。 蘭靄說的是雪糕,可到了他嘴里,就是沾了她的便宜 他太不對勁了,在這樣下去 可蘭靄卻笑了起來:我說過,我遠比你自己還要了解你啊,蘭霆。 她怎么能直接叫他的名字? 你 蘭靄卻伸出手,捧起他的臉,將唇貼了上來。 此時暴雨在窗外外喋喋不休地泛濫著。平日里一望無際的天穹沉沉壓在翹首的檐上,被忽來的雷聲震碎了一個窟窿,一刻不息地向外揮灑雨點。夏日的悶熱像生了翅膀的蟒蛇,順著空氣攀纏上他的臂膊與雙肋,使他的頭顱朦朧的疼痛著,疼痛像青苔,像腐朽的巖石隙罅間滋生的某種藤蔓,慢慢滲透他的四肢百骸。 她的吻像雨潮中氤氳的蓮花,帶著濕漉漉的鮮紅忽而沾上他唇瓣,一團香氣在他身周渲染:是綠蔭成蔽的林間涂潤著光明的晨風,是被太陽烘得爛熟的甜膩果子,是冰涼涼的雪糕香氣,或是什么別的氣息。他的疼痛被緩解,心臟卻開始叫囂。 蘭靄放了手,卻徹底融入她的懷里,輕聲道:爸爸,我不害怕,也絕不低頭,咱們是蘭家人,不服氣就和他們斗到底不過我只求你不要沖動,不要拋下我,不管何時何地,你要記住,你的蘭靄永遠在你身邊。 也就是在這時,蘭霆動了這輩子最不該動的念頭他瘋狂地想帶她離開,去一個誰也不認識他們的地方。 開始一段新的人生。 藹藹,我承諾你 一聲驚雷絞碎夢境。他驚醒,去而復返的疼痛鮮明地貫穿腦海。她的身影變成了泡影,而他如舊被時間的韁繩所束縛,在怨恨與罪念中掙扎。有關于所有的認知遲鈍地在他眼前一點一點重新染上色澤。 他的承諾變成了一紙空話,他失信于她。 于是也失去了她。 他是蘭霆,一個不折不扣的失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