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鼠游戲125 囚徒困境(上)(
兩年前……晚上十點,夜色沉沉。深藍部門的級別越低所在樓層越低,留在工位上加班的人也越多。67層的高管樓層幾乎空空蕩蕩,走廊上只有朱砂的辦公室還亮著燈光。朱砂將辦公桌上的幾份文件統統裝進包里,走到衣架前取下風衣,無奈嘆息一聲,沖著門外揚聲道:“你再不進來我就下班了啊?!?/br>在走廊轉角處徘徊了二十多分鐘的蔡翔身體一僵,眼一閉、心一橫,深深吸了一口氣,旋即挺胸、抬頭、大步流星地走進了辦公室。蔡翔道:“我們部門的投資經理樊尚沒有續簽?!?/br>此時恰好朱砂推正開臥室房門,蔡翔立即背過身去,結結巴巴說道:“精……精英組集體辭職,我愿意到您手下賣命,換他不被辭退,哪怕只續一年?!?/br>臥室內的朱砂對著穿衣鏡,把圍巾捂得嚴嚴實實,漫不經心道:“不錯,知道和我談條件了?!?/br>“他是我老師,是他一手教導我、提拔我,”蔡翔在門外背對著朱砂,什么都沒看到,不知是因為難為情還是緊張,一張臉通紅,血都快穿破皮膚留下來了,“我父親的癌癥手術是他托人情找到最好的醫生?!?/br>朱砂挎上單肩包,走出臥室,走到蔡翔身后,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上來。然而毫無防備的蔡翔渾身一悚,差點把朱砂嚇一跳。他哆哆嗦嗦轉過身,隨著朱砂離開辦公室,他整個人如同驚弓之鳥,明顯看出來和朱砂談條件已然燒光了他的勇氣。走廊玻璃墻上清清楚楚倒映出前后兩個身影。朱砂表情冷漠,目光直視前方。蔡翔小碎步走在她斜后方,身體略微向前傾,像個隨時聽主子吩咐的貼身太監。高管專用電梯為了照顧大老板的潔癖,電梯按鍵都采用懸浮投影,啟動前需要人臉識別。“他是個好人,但與我無關,”朱砂跨進電梯,再次用眼神示意蔡翔跟進來,“我不是你媽,我不會因為誰對你好,我就對誰好?!?/br>蔡翔言語急切,語速頗快:“他身上背著房貸車貸還有兩個上高中的兒子……”“我們是對沖基金,不是慈善基金,樊尚今年兩次縮小資金盤,這半年又賠了六個點,”朱砂認真對上蔡翔的眼睛,“深藍不養廢物,不管多‘好’還是多‘慘’,他都出局了?!?/br>“只是誤判,失誤而已?!?/br>“你以為我真不知道農業部這兩年都是你撐著的嗎?”封閉的電梯廂內陷入死寂,電梯壁的紅色數字飛速變小,兩個人并肩而立,氣氛壓抑到極點。朱砂臉上看不出任何質問或譴責,語氣也非常隨意,就像順嘴提了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而不是蔡翔篡改數據,幫部門主管瞞報損失這種“欺上瞞下”重大違規事宜。蔡翔手心滲出了汗水,雙手撐在身體兩側緊緊握成拳頭,良久后,他咬著牙,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低聲道:“再給他一次機會吧,今年就當試錯成本了,明年他一定能賺回來這些錢?!?/br>“如果這次犯錯可以讓他永遠記住這種感覺……”蔡翔眼前倏然一亮。叮咚一聲響,電梯門徐徐打開,朱砂淡淡瞥了蔡翔一眼,說道:“那他到別的公司就不會犯錯了?!?/br>她在蔡翔的注視中向停車場走去,而蔡翔站在電梯里,一言不發,略微愣怔。他半垂著頭,上半張臉隱沒進陰影中,鼻梁、嘴角和下頜線被電梯燈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朱砂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卻能感受到他克制到極點的情緒。地下停車空曠無人,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蔡翔嘴皮子動了動,低聲問:“你一定要這么渾蛋嗎?”他的聲音不大,虛空中某種令人窒息的東西壓了下來。“‘渾蛋’……”朱砂停下腳步,咂摸著這兩個字,似乎感覺非常有趣,她慢慢轉過身,微笑道,“大家都罵我‘別像個婊子一樣’,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夸我‘渾蛋’?!?/br>蔡翔:“………………”兩人安靜對視了半晌,遠處有車輛經過,在雪白墻壁上投下一瞬而過的燈光。朱砂迎著蔡翔的目光,一步步走回電梯,高跟鞋在地面上發出當當的聲響,每一聲都像踩在蔡翔心臟上,他呼吸不自覺急促起來,下意識往電梯里后退一步。“這條街上全是渾蛋,想從渾蛋手里賺錢,你只能把自己變得更渾蛋?!?/br>朱砂一只腳邁進電梯,刷臉后按下“40F”的按鍵。她的舉止依然算得上文雅,甚至還有幾分彬彬有禮,只不過臉上明顯帶著遺憾,嘆息道:“這四年我給了你六次升職機會,每一次你都說你沒準備好,現在看來你可能永遠也準備不好了?!?/br>·“base一千萬,bonus看自己,”張霖坐在辦公桌對面,眼尾眉梢掩飾不住得意,“慈善夜那晚收到的offer?!?/br>朱砂雙手撐著酸痛的后腰,方才公園里那場高難度的接吻傷害的不僅是她的嘴唇,還要她的腰。“打算跳槽了?”“當然不是,我知道老大你會獎勵忠犬,所以你也會給我開同樣的報價?!?/br>偌大的辦公室里忽然安靜下去,只能聽見張霖略微急促的呼吸聲。臨近午夜,高管樓層里忙得雞飛狗跳,這一陣子大家都做好了常駐辦公室的準備,溫時良和鹿微微在對面顧偕的辦公室里進進出出。張霖平靜地注視著朱砂,幾秒鐘后,眼睛就忍不住往旁邊移,似乎有所隱瞞。“你不是我來和我談漲薪的,”朱砂站直身體,一雙精亮的眼睛定在張霖瞳底,“說吧,到底想要什么?!?/br>“給姚瑩一個采訪機會,”睡遍了金融街的張公子頭一次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手指摸了摸鼻尖,低聲道,“等這三場——現在可能變兩場——收購結束?!?/br>“‘我看到的是國會和深藍默契配合、相互勾結、一步步將王冠引入陷阱的戲劇橋段里,而不是一場公正嚴明的聽證會’,”朱砂舉著手機,朝張霖眨眨眼,似笑非笑道,“‘貴女友’、‘尊女友’兩小時前更新的,現在轉發過五萬了?!?/br>張霖聳肩攤手:“媒體人總要表示自己立場客觀,她剛升成執行制片,得裝裝樣子?!?/br>朱砂一點都沒生氣,只是覺得張霖這個狀態好玩,不調戲一會兒實在太可惜了,但她余光一瞥,只見對面辦公室里的顧偕正在接電話,他的坐姿依然筆直,腦后略微枕著椅背,硬朗的下頜線條稍稍抬起。那只是很普通的一個坐姿,朱砂的眼皮卻嘭地一跳,她立刻放下手機,匆匆自辦公桌后往外走,甩下一句:“你女朋友的事我同意了……”張霖一頭霧水,轉過了椅子正要站起身,只聽朱砂又說道:“薪水、福利也都會調整?!?/br>張霖真誠道:“這就不必了吧,太客氣了?!?/br>朱砂站在辦公室門,轉過半個身子,森然一笑:“我不會虧待忠犬?!?/br>“顧先生,出什么事了?”朱砂雙手撐在桌面上,上身略微向前,眉心壓成一線。顧偕平時只有三種表情,沒有表情、嚇人的表情以及非常嚇人的表情。早年在刀光劍影里討生活的他,始終如貓一般警覺多疑,一旦他非常隨意地靠在椅子上時,則代表著有一件事讓他十分為難,而且他對朱砂心虛。如果這份心虛感來自他太太,那么他在打電話時,必然會隔一會兒就偷瞄朱砂一眼。朱砂方才一直在觀察顧偕,直到他掛了電話,都沒有往她的辦公室里看一眼,這代表著顧先生有事瞞著她,但無關他太太。慈善夜之前的那個下午,兩人定下來分工合作,她負責這三場收購案,顧偕負責保蔡翔、打尹鐸。如果他有事隱瞞,一定事關蔡翔!辦公室內的氣氛驀然緊張,兩人面對面靜靜望著彼此,顧偕察覺到朱砂眼底的責備和懷疑,不滿地擰起了眉毛。他在朱砂焦灼的目光中,慢慢打開鍍銀的煙盒。煙盒內部細致入微地雕刻著喬內喬爾的油畫,猶滴正是撲克牌中紅心Q的原型,煙盒細節暗自彰顯著其價格不菲,里面齊刷刷擺著兩排手卷煙,每一根煙的尾端都印著一顆紅色的心。顧偕故意無視了朱砂急切的目光,慢悠悠取出一根煙:“尹鐸找上了趙一淳?!?/br>朱砂瞳底猛地一緊!趙一淳,原醫療股部門的投資經理,這個人腦筋靈活,辦事頗有手段,和張霖一樣是個渾蛋,知道哪家的應召女郎最干凈,哪家的脫衣舞女最漂亮,交際應酬都放心讓他去安排。后來更英俊瀟灑、更粗中有細的渾蛋張霖來了,他就沒那么重要了,尤其是樹懶基金的不良債務崩盤那天,他當著顧偕的面兒罵朱砂是個婊子,被顧偕狠狠揍了一頓,還當場把他開除了。趙一淳手上有不少深藍的內幕,短短幾秒鐘,朱砂腦海中閃過了一長串名單:花鼓科技、中山影業、水漫森、成橋鐵路……每一個都不干凈……房間內安靜了許久,朱砂拉開椅子坐下,從顧偕煙盒里取出一根煙,默默點上:“趙一淳會開口嗎?”“不知道,”顧偕重重吐出一口煙,盯著指縫間的煙頭看了許久,手掌向外一翻,似乎故意把煙上的紅心圖案亮給朱砂看,“但是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br>朱砂只顧抽煙,完全沒有察覺到顧偕的小心思,反而古怪地笑了兩聲。“你笑什么?”朱砂搖搖頭:“有時候感覺所有事情都是一個輪回,尹鐸狙擊白川,我們擔心趙一淳開口;現在尹鐸抓了蔡翔,我們還是擔心趙一淳開口?!?/br>“你說得對,”火星慢慢向上爬,印在煙紙上的那顆紅心逐漸消失在灰燼里,顧偕撣了撣煙灰,“得讓趙一淳永遠閉嘴?!?/br>朱砂錯愕抬頭:“顧先生!”“只要我還活著,就不會讓任何人威脅到你?!?/br>他輕飄飄說出這句話,然后將煙頭按在煙灰缸邊捻滅,似乎沒注意到這一句話中那近似于告白的意味。朱砂心底一沉,酸澀復雜的滋味隨著煙霧灌入五臟六腑。辦公室里忽然沉默了,半晌,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頓了。“我就怕你……”“十二點了?!?/br>顧偕從辦公桌里中掏出一個方盒,慢慢推到朱砂面前道:“生日快樂?!?/br>“哈?”“今天十號了?!?/br>“怪不得,”朱砂恍然大悟,臉上看不出半分喜色,嘴角勾起一個勉強的弧度,“但是我老板剛剛同意我不休假了?!?/br>“是,你老板已經讓秘書退了高級餐廳,”顧偕似笑非笑道,“你可以加班個痛快,滿意了嗎?”朱砂沒有說話,只靜靜抽煙,火光一點點燒光紙上的紅心圖案。顧偕又摸出一根煙,捏在手里把玩,就像一個賭氣的孩子,就差站起來大聲喊:我要連著抽第二根煙了,你怎么還不來阻止我!朱砂捻滅了煙頭,也拿過煙盒,一言不發取出了第二根煙。顧偕目光落到手卷煙上的圖案,不自覺舔了舔嘴唇,這時候他又像一個穿了限量款新球鞋走進教室、卻沒有一個人注意的大孩子,恨不得站在課桌上,讓大家看個清楚。以至于朱砂都點了第二根煙,他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這不是一個人開開心心過生日的樣子。朱砂抬頭望向明晃晃的燈,不知道在想什么。顧偕端起咖啡輕抿了一口,接著這個動作掩飾他的心虛。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錯的。不論他做了什么,最后的結果一定是又惹朱砂不高興了。顧偕低頭看著煙盒,眼底暗了暗。從前他有大把的時間用來揮霍。朱砂坐在桌對面匯報工作時,他在卷煙;朱砂問他下一步如何處理時,他在磨咖啡。有一次,朱砂絞盡腦汁想了三天的方案被他發現了漏洞,一句話就搞定了她想不通的問題,當時朱砂氣得直磨牙,一把搶過他手里的煙紙和煙絲,咬牙切齒道:“這是什么鍛煉手指的益智游戲嗎!”顧偕覺得好笑,任她擺弄,手把手教了她好幾遍,耐心到朱砂讓他別再羅嗦了,她要自己來的地步。浪費了一盒上好煙絲后,朱砂終于卷出了一根成品,就在她準備享用勝利果實時,顧偕用一瓶好酒換了這根煙。再后來那根煙被他細心珍藏起來,和他那一柜子名貴的冷熱兵器一起鎖進山海城堡的西翼里。朱砂抽完了第二根煙,才低頭望向首飾盒。顧偕溫柔道:“打開看看?!?/br>朱砂的臉色蒼白,嘴角緊繃成一條弧線,目光微微閃動著異樣,半晌,她抬起頭,迎上顧偕的目光,平靜道:“我能不要嗎?”“為什么?”“不想過生日,”她移開目光,感慨道,“您知道年紀對女人來說很殘忍,就讓我永遠保持25歲吧?!?/br>“這是你25歲的生日?!?/br>“又不是真的生日,有什么意思呢?!?/br>顧偕立刻沉下臉。“多謝顧先生,”朱砂直起上半身,“如果您像往年一樣送我一個賺錢的機會,我會由衷感激,但是這個禮物,恕我不能收?!?/br>顧偕解釋:“不是耳環?!?/br>“不重要了,”朱砂長出了一口氣,“只是我不想再過這種生日了?!?/br>顧偕瞇起眼,聲音明顯不滿:“你要把你和尹鐸相遇那天當成生日嗎?”“我身份證上永遠是這個日期、我永遠感激您給了我新生命、我也永遠是您的狗,”朱砂疲憊地笑了笑,“只不過‘生日’對我而言不再重要了,就算我不知道我是幾月幾日出生,那也比過一個假生日要有意義?!?/br>顧偕神情漸冷,眼底的光隨著朱砂的話語一寸寸變暗。“如果您還需要用我的生日辦個什么活動之類的,我很樂意為您效勞,不過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請您放過我吧?!?/br>顧偕渾身像被冰霜凍住似的,眉梢眼尾在昏黃燈影中顯出鋒利的輪廓。“我知道一旦趙一淳開口,尹鐸會立刻擺出囚徒困境,到時候,我得在保蔡翔還是保我自己之間二選一,”朱砂站起身,“但是顧先生,我是您一手教出來的,您不會放棄我這條狗,我也不會放棄蔡翔,所以不論怎么樣,請您都要先保護蔡翔?!?/br>朱砂利落起身離開。辦公室門開了又關,方才還亂糟糟的走廊上忽然不見一個人影。顧偕坐在座椅里許久沒有動,良久后,他才眼底浮現出幾乎不可見的笑意,笑得讓人心生恐懼。他打開了首飾盒,盒中靜靜盛放著一條鉆石項鏈,黑色鉆石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一如他的小姑娘——美麗、冰冷、耀眼,還鋒利傷人。半晌,他啪地扣上盒子蓋,將它扔進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