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鼠游戲121 蓄勢待發 (中)
“很抱歉,這件事我無能為力,”尹鐸坐在會客室沙發上,十分遺憾地搖了搖頭,“這件事,缺德,但不犯法?!?/br>冬日陽光穿過玻璃窗,在地板上投射下兩道長長的影子,房間里空調無聲地釋放著暖氣,但因兩人都抽煙,窗戶開了條縫隙,不遠處的集會的抗議聲隨著風聲模糊飄來。“我明白,今天來也不是來求您幫忙的,”林毅華將茶幾上那封改變了王冠命運的匿名信推到尹鐸面前,旋即站起身和他禮貌握手,“這封信我給您留下,用它給深藍安個擾亂市場的罪名可能不行,不過至少能湊個數吧,我們也算是被深藍惡意襲擊過的一份子,王冠畢竟是百年的老牌企業,法官會同情我們,希望能祝您一臂之力?!?/br>尹鐸拉開辦公室木門,誠懇道:“多謝?!?/br>林毅華站到走廊上,回過頭,對尹鐸苦笑道:“其實王冠也是最近幾個季度的收益不好,這屬于正常調整,過幾個月再面對深藍都不會像現在這樣難以招架,如果您能把深藍那兩位暴君送進監獄,王冠就安全了,我真切希望您能贏?!?/br>作為紐港市上流社會豪門繼承人的尹檢察官時常要出席名流宴會,幾個月前尹鐸見到的林毅華還不是這個樣子。那時候林毅華精神矍鑠,年過六十,懷里還攬著漂亮性感的女模特,一身西裝勾勒得身型挺拔,端著酒杯侃侃而談,仿佛他還能再戰五百年。而今天,林華毅的黑發根部露出了銀白底色,面容蒼老了十幾歲。尹鐸心中一沉,嘆息著目送老人家遠去,半晌,他轉過身,正想回辦公室,眼角忽然瞥到了窗外,蔚藍航空員工依然在街頭高舉著“阻止朱砂”的標牌,招手攔下過往車輛,請他們幫忙請愿簽名。“等等,林先生!”尹鐸道。林毅華止步,慢慢轉過身。只見尹鐸逆著背后的天光站在走廊盡頭,身影挺拔如箭。金邊眼鏡略微閃爍,遮住了他上半張臉的表情,然而嘴角卻清清楚楚地勾著一抹壞笑。“倒也不一定沒有辦法……”尹鐸道,“您也許可以試試尋求立法保護?!?/br>·“以往,深藍的收益讓人眼紅,但這兩場大收購就像越戰,誰知道要打多少年,非常抱歉,我們基金恐怕承擔不了這么高的風險?!?/br>“蔚藍航空就是個泥潭,我們都知道高分子部門賣不出去的每分每秒都在燒錢,如果好賣,朱小姐也不會這么急著融資了?!?/br>“深藍外部資金燒得只剩一半了,今天早上又被人發現了青慶石油的空倉位,我知道深藍現在有多少著急,您提供的方案確實非常劃算,如果往日管理費這么低,我一定毫不猶豫給深藍砸錢……”“我得評估風險報酬和收益,對投資人負責……”“我是過時的人,買漲不買跌……”“偕神和您一直能創造奇跡,我也相信深藍能再創輝煌,不如我們等深藍稍微穩定后再來談融資?”朱砂起身和對方握手,臉上始終保持著平靜的微笑,然而她一離開辦公大樓,就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上仰天深吸了一口氣。一天一夜沒有休息,又吃了一天的閉門羹,再加上藥物副作用,她整個人都處在爆炸邊緣。是她想要向金融街展示她的野心才同時打三場收購戰;是她為了教訓趙凱源才親口吩咐蔡翔去搞小動作;是她一手把深藍拉進泥潭、把蔡翔推向深淵……冬日街頭人頭攢動,車來車往,陽光照在不遠處正在施工的布滿鋼筋水泥的工地上,腳手架反射出冷冰的白光。朱砂站在人群中,驀然一陣暈眩,耳旁再次響起很久之前的對話,那是她向趙凱源宣戰的夜晚……“您不想提醒我,我最近有點猖狂,小心摔著嗎?”“你不是知道了嗎?!?/br>“今天趙凱源說我驕兵必敗?!?/br>“幾歲了,還想要我表揚你?”“我哪有!”“你已經知道豆沙灣是你的失誤,我就沒必要說你。但你現在只是彌補錯誤,還不到值得表揚的程度?!?/br>……下午四點,午間休息已然結束,距離晚高峰還有兩個小時,當不當正不正的時間點,金融街上行人依然不少,路過的每張面孔都帶著相似的冷漠和疲憊。朱砂立在馬路邊,雙手插進風衣口袋里,視線渙散,望著繁忙的馬路,從外表很難看出她在想什么。冷冽的西北風呼呼刮過,發絲和風衣下擺在風中飄飄揚起,而她整個人站得挺拔,肩頸、后背和雙腿繃成一條直線,猶如一支寧折不彎的箭。良久后,她長長吐出一口氣。三場收購案走到今天這一步,一定都在顧偕的預料內。那個男人就像無所不知的神,能將一切零碎細節串聯到一起,看到事物背后的本質。可是他卻沒有阻止過她。那一瞬間,她心中倏然涌起一絲復雜的感情。他為什么不能先提醒……不!朱砂深深吸了口氣,強迫腦海清空那個令人難以啟齒的念頭。顧先生對她的教育向來都是有坑看著她跳,等她自己爬出了坑才會教她怎么識別坑。他從來沒有給過她預警。這么多年來,除了反對多莉生物,顧先生從來沒有阻止過她做任何一單生意。從某種意義上講,顧先生給了她極大的自由。朱砂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但這又能代表什么。就算嘔心瀝血地培養一只小貓小狗,也會舍得砸錢看她的有沒有學會握手作揖吧。所以,她沒有怨氣,是她還不夠強。又或許,顧先生也不是萬能的,蔡翔被捕是意外、收購本來就燒錢,發展成現在這樣也是他始料未及的事,不然那次在醫院,他怎么會提出等這三場收購結束,他讓渡一半的股權給她呢。朱砂自嘲般笑了笑,一時間說不準是“顧先生見不死不救”還是“顧先生其實也會犯錯”哪一個事實更讓她難以接受。一輛黑色賓利隨著浩蕩的車流駛來,緩緩停在馬路邊,司機下車拉開了后車門。朱砂后腦枕在椅背上,點了根煙,平復了一下心情。一整天的閉門羹讓她那顆冰冷堅硬的心被鑿開了一絲裂縫,才會站在街頭矯情了十幾分鐘,現在置身封閉安靜的空間,腦海里亂糟糟的聲音終于平息下來。她給自動關機的手機充上電,開始檢查郵件。剛一開機,手機就嗡嗡振動許久,屏幕上接連彈出多封來自銀行的消息。“林氏銀行,非常愿意與您建立合作……”“愛世界銀行,很榮幸能和你繼續合作……”“冬鷹發展銀行……”“科阿曼銀行……”“奧拓銀行非常愿意為深藍提供杠桿資金……”一封封喜訊倒映在朱砂眼底,她淺色的瞳孔猝然緊縮,不由問出聲:“這是什么情況?”——————以下不收費這是二更,還有三更,三更還得等一會兒!貓鼠游戲·121蓄勢待發(下)(3250字)“什么‘什么情況?’”張霖側臉和脖頸夾著手機,懷里抱著一摞厚厚的資料,大步流星穿過走廊。他領口解開幾顆扣子,襯衫挽到手臂,連續加班讓他眼底布滿血絲,連下巴上都冒出一層胡茬兒,但這不僅沒有影響他那張俊臉的魅力,頹廢和疲憊反而更加讓人怦然心動。手機另一端響起朱砂的聲音:“銀行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全都放錢了?”“因為顧先生酒醒了?!?/br>新來的實習生正從電梯里走出來,張霖抱著一堆資料,與她擦肩而過,他正要抬起胳膊肘捅電梯按鍵,一直偷瞄著張霖的實習生主動上前幫忙,離開前還沖他拋了個媚眼。車廂內,朱砂用力揉了揉太陽xue:“什么時候醒的?”“您走以后他就醒了,‘吉祥物’重出江湖,雷厲風行程度讓小鶴都跪地大聲唱了?!?/br>年少時混過黑道的顧先生對危險始終保持警覺,哪怕在洗白上岸多年后也很少喝酒。今天凌晨他帶著滿身酒味先問責合規部,然后責令合規部把所有黃線文件全部找出來。之后又和精英組開會,初步定下了反擊計劃,又安排了未來一段時間的工作重點。朱砂余光偷瞄顧偕,男人臉色蒼白,表情依然冷漠嚴肅,從他口中說的話還是很少,但思路清晰,言語惡毒,似乎沒有被酒精影響。早上五點半,精英組散會,大家各自回辦公室短暫休息片刻,七點鐘再起床迎接這即將山崩地裂的新一天。朱砂被顧偕粗魯地拽進了他的臥室。她早在回深藍的路上就想好如果顧偕問起她和尹鐸是怎么回事要如何回答。她正準備接受顧先生那并沒有什么資格的暴怒,然而顧偕一言不發,牽著她的手,仔仔細細地刷完了牙,又洗了個澡,全程讓她在一旁圍觀。朱砂越來越心虛,越來越疑惑,等死的滋味遠比死亡本身更折磨人。然后顧偕抓著她的手,一頭栽倒在床上了。朱砂滿臉黑線,用手指戳了戳顧偕的臉蛋,對方毫無反應??墒撬氖诌€被醉酒者緊緊攥著,別說抽出來了,光是抓就讓她的手因不通血而發麻了。她居高臨下地站在床邊,靜靜看了一會兒顧先生的睡顏。明明一回深藍就收起了黑珍珠耳環,她卻始終能感覺到耳垂上墜著的沉甸甸的重量。良久后,她嘆了口氣,低聲在顧偕耳邊誘哄道:“顧先生,我手疼?!?/br>她知道警覺性深入骨髓的顧偕會醒,果不其然對方哼唧了兩聲,但卻變本加厲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顧先生,我不走,手真的疼?!?/br>顧偕毫無反應。“我這只手麻了,換一只行嗎?!?/br>顧偕依然裝死。“顧先生,您松手,我也要休息,”朱砂無奈,“我躺在您身邊睡行不行?”顧偕乖乖松手了。他閉著眼睛向床里挪了挪,整個過程呼吸平穩又沉重,似乎還在熟睡,而這一切都是在他無意識中進行的。朱砂心情復雜,站在床前揉了揉被抓痛的那只手,只為他搭上被子便離開了房間。事情一項接一項地排著隊等待爆炸,引火線燒得最短的便是缺錢。她上午十點鐘出門去融資前顧先生還睡著,憑他那個兩杯就暈,四杯就倒的半吊子酒量,半瓶威士忌下去竟然沒有昏迷一天一夜,還能把她所有的麻煩都解決了?朱砂太陽xue突突直跳,沉聲問:“顧先生做什么了?”“我們可是買方啊,老大!市場上銀行這么多家,偕神威脅和咱們合作那幾家要把生意全撤走,又向市場放話,說今天之內給錢的銀行可以建立獨家生意往來,試問哪家銀行不想抱我們大腿,偕神他老人家連辦公室的門都沒出,七八家銀行就主動上門簽合同了?!?/br>“他同意了嗎?”話一出口,朱砂就意識到自己大腦不轉了。銀行總裁也要向董事會負責,能拉到深藍就是最漂亮的一筆業績。顧偕放手讓銀行之間去打仗,看彼此爭得你死我活,把條件壓到最低。然后顧偕會對每一家銀行都表示心中已經有所選,貴行不是首選,但仍然愿意與貴行建立一些合作,前提是貴行的優惠條件不變?!湍芤宰顑灮莸臈l件占到所有銀行的便宜。“沒事兒,當我沒問,”朱砂捏了捏鼻梁,眉頭緊皺成一團,又問道,“上午讓你找機構借青慶的股票,你借到了嗎?”“哦對了,”張霖夾著手機,邁出電梯,急匆匆走在高管辦公樓層中,“偕神正在見青慶的大股東,我們的空倉位馬上就安全了?!?/br>朱砂眼皮直跳,只聽張霖又說道:“而且油價就要開始下跌了,石油大亨楊誕今晚會上NKTV的晚間新聞,為我們背書看空青慶石油,有權威人士向市場喊話,我們就要平安了。張霖正巧走到玻璃辦公室外,只見辦公桌前的男人正站起身,朝顧偕伸出右手。潔癖晚期患者顧偕皺了一下眉頭,也站了起來,目光在對方的手上打量了幾秒鐘,旋即伸手握了上去。落地窗后日光燦爛,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顧偕后背沐浴在天光里,眼底閃爍著堅定的寒芒。張霖夾著電話說道:“哦,更正一下,不是‘馬上安全’,而是‘已經安全’了?!?/br>·天色漸漸變得灰黃,城市大樓和行道樹從兩側車窗飛快地向后掠去。極速行駛的車廂中只聽得見顛簸的輕微聲響,朱砂靠著座椅,雙手捂住臉頰,深深吸了一口氣?!邪?,顧先生出手了?!衩鞔笫忠粨],輕而易舉就解決了半數麻煩。日光被深色窗玻璃減弱,在朱砂臉上投下轉瞬即逝的淡光。她一動不動地坐著,手掌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雪白的下頜,修長的脖頸上血管青影明顯,正隨著她粗重的呼吸而劇烈起伏?!恳淮魏粑枷袷悄缢叩膾暝?。良久后,她咬著牙,睜開眼睛的那一剎那,眼底帶著毫不掩飾的殘忍?!呀洸皇窃陬櫹壬鹨硐卤槐幼o的小鳥了。·“每家基金融資時都宣稱行情動蕩才是機會,有哪一家真正做到在‘調整’中賺錢了嗎?只有深藍在過去十幾年里收益一直領跑金融街。最近我們是陷入兩場大收購案,大家都說藍航日暮西山,深藍千金買骨,而王冠這把硬骨頭,會把深藍拖死,”朱砂站在會議長桌的一端,雙手撐著桌面,“再加上關于我手下被捕、我本人的花邊新聞,我非常理解你們謹慎投資的想法?!?/br>融資團隊坐在長桌后,每人面前擺著iPad和茶水,一張張年輕的面容神色各異。“但是,貴司又不是公共退休金,深藍是否干凈,對你們有那么重要嗎?”朱砂撐略微彎腰,目光掃過桌后的每張面孔前掃過,冷笑道,“我可以清楚告訴你們,我來,就是為了這兩樁收購案的資金?!?/br>會議室內鴉雀無聲。朱砂今天只穿了一套普通的黑色西裝,臉上也只化了淡妝,連口紅顏色都不重,身上更沒有惹眼的裝飾,但每個人的視線都無法從她身上移開。“我每天要做很多決定,做多還是做空?買進還是賣出?割rou還是等調整?人一瞻前顧后就會犯錯,越怕犯錯越會犯錯,每當我要做決定時,就會想如果我做錯了選擇,那么十分鐘后、十個月后和十年后,這件事對我有什么影響?!?/br>“沒有拉到你們的錢,十分鐘后,我會非常難過走出這里,但是我明天會找到更多的投資人,所以十個月后深藍早已重新起飛,十年后我根本不會記得這件事,而你們呢?十分鐘后可能會覺得安全,沒把錢扔進無底洞,而且讓深藍吃閉門羹足夠你們在圈子里吹上十個月,然后你們就要惋惜錯過了這個機會,至于十年后……你們猜自己會不會后悔了十年?”“想要安全,大可以去買國債,一年4%、5%的收益足夠讓你們買幾輛二手福特繞著下城區跑幾圈,但想要開飛機坐游艇……”朱砂嘴角勾起一絲笑意,眼底的堅冰生生刺入在場每一個人的眼睛里,“我只給你們三十秒的時間考慮?!?/br>·傍晚時分,暮色蒼茫。“顧先生,”朱砂走進顧偕辦公室,腳步拖沓,神色疲憊,“曲斬和藍名赫都把錢打進來了,于婉瑩也愿意把投進開源資本的錢收回來給我們?!?/br>顧偕與往日一樣,像個吉祥物似的坐在那張椅子上,正把煙頭按在煙灰缸邊沿上捻滅。煙灰煙蒂堆得像個小山丘,幾乎快從煙灰缸里滿溢出來。他淡淡“嗯”一聲。辦公室內陡然陷入了尷尬,朱砂在辦公桌前站得渾身不自在?!獩]有人想提起四月花酒店門口的那個吻。長久的沉默后,朱砂移開了目光,平靜說道:“沒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您也早點回家休息吧?!?/br>“等等……”顧偕抬起頭。朱砂心底登時一沉,只見顧偕臉色蒼白如鬼,眼底血絲密布,一開口連嗓子都是沙啞的。這時外面天色已經接近黑暗了,辦公室內的感光燈自動亮起,映照得顧偕神情深沉不定,目光中仿佛有萬語千言。他的喉結在朱砂驚疑的目光中滾動了一下,低聲道:“沒事了,去吧……”朱砂點點頭,轉身往外走,剛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神,猶豫道:“您還是少抽點煙吧?!?/br>顧偕略微愣住了,幾秒鐘后,那張森然冷漠的臉上浮起了一絲微笑。他笑著一招手:“過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