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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趣閣 - 其他小說 - 名利場在線閱讀 - 第113章 民事糾紛(4324)

第113章 民事糾紛(4324)

    預警:文章中間位置,可能有驚悚恐怖描述出現

——————以上不收費——————

城市里許多酒吧都設有地下拳館,它們大多踩著法律邊界線,配置了急救隊也簽了巨額人身保險,相當于在文明和秩序外披了一層“野蠻”的皮來滿足客人的獵奇心理。

而充斥著貧窮與暴力的下城區,打黑拳則是大家賴以為生的活計。莊家拳手守擂,任何人都可以上臺挑戰,雙方都沒有分紅和出場費,錢箱和打賞全部歸勝利者,也就是說如果打輸了,哪怕被打死,也拿不到一分錢。正這樣赤裸血腥的野蠻規則才讓勝負更好看。

沸騰人聲穿過虛掩的布簾傳到后臺,朱砂排在上臺隊伍的第一個,正提筆在“生死書”上簽字。

門簾一閃,上一場比賽的挑戰者伴隨著無聲的辱罵和噓聲下場了,模糊的人影經過身邊,緊接著身旁傳來一道悅耳的聲音:

“喲,朱小姐?”

朱砂手一抖,簽字筆在紙上劃出蜿蜒的線,她一抬頭,只見尹鐸站在她身旁,上半身赤裸著,汗珠正從緊實的肌rou線條往下滑,下身穿著一條運動短褲,人魚線一路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這是地下拳館常見的打扮,然而罕見的是尹檢察官正撕開下頜的膠布,從頭頂摘下保護頭套。

她瞬間明白方才人群里喊的“娘炮”和快沖破屋頂的噓聲是送給哪位英雄的。

半小時后……

“拳館沒有規則,打死人不犯規,戴頭套也不犯規,而且我準備了兩個頭套,問題是莊家的拳手不愿意戴啊?!?/br>
朱砂滿臉的一言難盡,冷冰冰丟下一句:“人家有羞恥心?!?/br>
夜幕初降,淡薄月色籠罩著下城區。夜晚滋生罪惡與暴力,貧民窟的夜晚只稀稀拉拉地亮起了窗燈,天黑后絕不出門,使夜色更加濃重。

遠處乘鐵從鐵軌高架上轟轟經過,海浪輕輕拍到石灘。公職人員尹檢察官用非法兼職打黑拳的收入買了兩打啤酒,和朱砂兩人坐在路邊。

他起開一罐啤酒:“我得保護我這張臉,如果我的臉受傷了……”

朱砂立刻接話:“內務部就會順藤摸瓜發現尹檢察官的私人愛好,然后在你成為紐港市公檢法的一大丑聞之前,將你踢出公職的隊伍?!?/br>
“不,”尹鐸鎮靜道,“是會有很多女孩子傷心?!?/br>
朱砂喝了一口啤酒,壓下了差一點就脫口而出的臟話。緊接著腦海中模模糊糊閃過了一個念頭,終于意識到尹鐸出現在地下拳場的違和感來自哪里。

“那么,風流倜儻的尹檢察官今晚為什么出現在這里?”她赤裸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尹鐸一番問道,“又被甩了?”

“沒有‘又’謝謝,目前單身,歡迎預約,”尹鐸若有似悟地頓了頓,桃花眼一瞇,笑著說道,“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喜歡結了婚的?!?/br>
地下拳館沒有淋浴間,尹鐸出了一身汗也只能直接套上襯衫。十一月的海風陰冷潮濕,腥咸的風中卻夾雜著一絲陌生卻好聞的荷爾蒙味道。

朱砂下意識抬頭望向身側。

尹鐸舉起一罐啤酒,咕咚咕咚灌入喉嚨,他露出袖口的手腕像有什么魔力似的,讓朱砂無法移開視線。

“工作壓力大,除了在床上發泄荷爾蒙還有另一種方式,”尹鐸擦了擦嘴角,笑瞇瞇地望著朱砂,“但我知道你為什么來打拳?!?/br>
朱砂心底一沉,望著漆黑的夜色不語,微微抿了一口啤酒。

尹鐸問:“你就不好奇‘偕夫人’怎么了嗎?”

·

搶救室。

鐵輪轱轆轱轆滾過地面沖進了玻璃門,幾秒鐘后搶救室的紅燈了亮起來。一條走廊之外,顧偕坐在長椅上,略微向前躬身,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疲憊又焦慮的狀態。

兩名警官一左一右坐在他兩側,其中一人手中拿著筆錄本,說道:

“顧太太一出電梯,嫌疑人就盯上了她,從A棟電梯跟到了C區電梯,差不多有六百米左右的距離,這時一輛奔馳SUV正在往出口方向駛去,鳴笛示意顧太太小心。然而嫌疑人在酒精作用下腦子不太清醒,直接竄了出去,義無反顧地推開了顧太太。

“SUV的車速不快,一踩剎車就停下了。顧太太猝不及防被嫌疑人這么一推,購物袋掉了,工藝裝飾的玻璃珠撒了滿地,顧太太和嫌疑人兩人雙雙滑倒。幸好當時地上沒有尖銳物品,可是嫌疑人當時手持白酒瓶,腳下一滑,白酒瓶在車前蓋上劃出了一道刮痕?!?/br>
“我兒子呢?我兒子呢!”

突然一位中年婦女嚎啕著從走廊拐角沖出來,她的目光觸及到手術室亮起的“搶救中”三個大字時,雙腿先是一軟,緊接著視線環顧搶救室門外,一張張陌生的面孔落入眼底,婦女狐疑地止住了哭聲。

顧偕夾著煙的手僵在了半空,墻上“禁止吸煙”的標識格外醒目。

向來不管閑事的顧先生破天荒地指了指走廊盡頭,漠然道:“隔壁?!?/br>
婦女一縷煙哭著跑了。

不遠處的長椅上,柏素素坐姿僵硬,雙手緊緊攥成拳,時不時抬頭望一眼搶救室的紅燈。

“顧太太手臂和小腿有瘀傷,法醫出了一份傷情鑒定,但這件事挺復雜的,局里的建議是兩位私下和解,走民事賠償,當然了顧先生要是堅持訴訟,我們也可以去做做檢察官的工作,畢竟這種案子可能不太好贏,檢察官都不太想打?!?/br>
·

“因為當時從車主的角度來看是這樣的,”尹鐸頓了頓,強忍下笑意,“一個衣著光鮮的年輕女士拎著購物袋,也不看過往車輛就急匆匆往前走,他鳴笛提醒女士看路。這時候突然從背后竄出來個醉醺醺的流浪漢,把這位女士往前一推,顯然是要把女士推到他車輪下,但沒成想這流浪漢的勁兒太大了,一下把這女士推遠了。

“車主滿臉蒙逼,不知道這是什么情況,緊接著,只見這手持破碎玻璃酒瓶的流浪漢直沖他來了,看這意思是,眼見著推別人碰瓷兒不成,直接自己登場表演了,酒瓶唰地給車前蓋劃了道口子,然后四腳朝天倒在了早就穩、穩、停下了的車輪前。

“這車主吧,是個暴脾氣,前幾天剛在菜市口被一老太太碰瓷了,訛了他五萬,心情十分焦躁,老太太他不敢揍,但這流浪漢也敢這么欺負人。于是他二話不說下車把流浪漢胖揍了一頓,以至于這位嫌疑人兼受害者現在還在醫院搶救中。整個紐港市的公檢法司就指著這個笑話當作毫無著落的年終獎了,這特喵的是能寫進教科書級別的民事糾紛?!?/br>
海風呼呼往臉上拍,海灘上一片死寂。

朱砂神情變化莫測,千言萬語在她心中誠懇又真摯地化為了兩個字——牛逼。

尹鐸眼睛一溜,幽幽開口:“事先說好,我可不是挑事的人,但你的‘邪神’……”

“閉嘴,謝謝?!?/br>
她面無表情地拿起一罐啤酒,將啤酒遞了過去,眼底清清楚楚寫著:再叨叨一個字,你和它一個下場。

向來不拂美人薄面的尹檢察官清了清嗓子,老老實實接過啤酒喝了一口,看他的表情應該是已經盡力保持安靜了,但奈何這控制語言的大腦葉中部它不聽話,尹鐸猶豫了半晌,嘴皮子飛快一動:“簡而言之,供出‘邪神’,給你緩刑?!?/br>
他的聲音非常輕,幾乎湮沒在海風中,說完這句話就像強迫癥患者終于將多余的半格衛生紙撕下來一樣暢快,正要美滋滋地喝一口啤酒,只見身旁朱砂晃了晃易拉罐,輕輕拉開金屬環,砰的一聲巨響后,白沫伴隨澄黃液體噴出了一米遠。

她過回頭,慘白的臉在月光下有些發青:“尹檢察官您剛才說什么?”

尹鐸:“…………”

夜色深沉,月光單薄,背后公路上的車聲遠了又近。

兩人并肩坐在海邊公路上,許久沒有說話,空氣中仿佛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他們兩個人一個是正義熱血的檢察官,一個是游走在法律灰色地帶的投資經理,貓和老鼠坐在一起看海喝酒,這種荒誕與刺激仿佛讓海風中夾雜了無形的的靜電,麻酥酥地流過脊梁骨。

“朱小姐?”

朱砂轉過頭:“嗯?”

“我發現你今天一直在看我,”尹鐸淡淡問,“怎么?好久不見?你想我了?”

朱砂迎上他的目光,平靜道:“是啊,我想你了?!?/br>
兩人對視了半晌,尹鐸嘴角的笑意漸漸消失,濃密的眼睫忽閃幾下,慢慢移開目光,漫不經心地喝了口啤酒:“我還發現,你今天一直回避反光物體,虧心事做多了,見鬼了?”

朱砂正低頭望著黑洞洞的啤酒瓶口,聞言整個人一愣,銀白易拉罐如鏡面反射出她身后的景象——一個披頭散發的干瘦少女滿臉是血,瞪著眼仁慘白。

——沒錯。她見鬼了。

自從那天深夜在藍航自建機場接到了溫時良的電話后,十五歲的自己像厲鬼一樣如影隨形。

半夜從噩夢中幽幽轉醒,驀然睜眼只見天花棚頂掉下來一瀑黑發,一張死灰的臉從長發里露出來,她陷入夢魘中無法動彈,眼睜睜看著“少女”朝她臉上吹氣,任由“少女”倒流下的血一滴一滴落到她的臉上。

洗臉、刷牙或是化妝,只要她一照鏡子,鏡中女人的瞬間四肢變小,身形抽枯,這張被昂貴的護膚品和醫美精心保養的面孔漸漸褪色變黃,活脫脫像一具干癟的木乃伊,緊接著又變成她所恐懼的面容——那張十五歲少女的臉。

而法院外抗議怒斥的人群中,“少女”站在第一排,慘白嘴唇一動,無聲地做了口型:殺人犯。

……任何會反光物體上都會出現那張死人一樣的臉,朱砂不懂,她氣死的是一位九十高齡的老人,為什么無法擺脫少年的自己?

突然一件西裝外套披上肩膀,淡淡的男士香水如同一股暖流瞬間沖向四肢百骸。尹鐸收回胳膊,淡淡道:“檢察官的衣服,正氣凜然,驅鬼辟邪?!?/br>
深秋的紐港市早晚氣溫低,除了一些不怕冷只怕丑的人以外,大多數人都穿上風衣保暖。朱砂在雌激素的作用下整個人如同自帶焚尸爐,隨時隨地暴汗,今晚出門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襯衫。

細心如尹鐸,將朱砂這短短幾秒鐘的異樣收入眼底,他低聲問:“你需要我借你肩膀靠一靠嗎?”

但他仿佛非常害怕朱砂真的靠上來一樣,立刻補充了一句:“那就先從海鵝案說起吧?!?/br>
朱砂冷冷地拍手鼓掌:“尹檢察官真是長情,都這么久了……我還以為你想問藍航案呢?!?/br>
“藍航……你想說也行吧,”尹鐸的聲音聽上去十分為難,“我其實不太感興趣,桃揚區檢察院盯著我手上一樁刑事案,一天幾十個電話來催命,非特喵的要和我換,你要是先交待了藍航的內幕,我就把刑案給他們?!?/br>
朱砂幸災樂禍:“尹檢察官最近過得不順???”

“是啊,哪兒能比得上您啊,藍航收購得順風順水的,姓魏的小妖精反抗了兩次都被法官擋回來了,接下來你躺著收錢就行了?!?/br>
“你不用這么寂寞,藍航這事八成是沒完,”朱砂主動湊過去和尹鐸碰了個杯,“咱們還真得‘來日方長’?!?/br>
“哦?”

“我始終看不懂方成舟,這孫子可能早就想賣藍航了,”朱砂略微瞇起眼,盯著遠方的海浪,眸光雪亮,又像只狡猾的雌狐貍精,“我約小魏先生吃飯的那天,方成舟偽裝成專車司機送我回家,這個天然局做得還挺漂亮的,符合我對于一個挽大廈將傾的悲劇英雄印象,可他用了一個根本沒什么卵用的東西來威脅我……那種感覺就像……就像……”

尹鐸主動接話:“你站在坦克車等里對方開炮,而對方卻拿出了水槍仰天一聲‘去死吧’!”

“對對對!”

“我有一個領導,說話從來不好好說,非要先講一故事,讓你總結有什么道理,然后給你一個案子,云里霧里說一堆,也不告訴你這個案子背后有什么事,”尹鐸嘆了口氣,“我是檢察官,我嚴格遵守法律,但我特喵的也在法律體系里面,上司給你的案子,有些是讓你打贏的,有些就不讓贏?!?/br>
朱砂誠懇問道:“可你勝訴率不是百分之百嗎?”

尹鐸眼底瞬間閃過了一絲殺氣:“謝謝你提醒我,你終結了我的不敗紀錄?!?/br>
朱砂:“…………”

尹鐸苦笑一聲:“我的工作有一半是光明正大地伸張正義,而另一半是在這個黑暗的體系里,靈活運用法律和體制漏洞偷偷地伸張正義?!?/br>
明亮的月亮鉆進云朵里,海面漸漸黑暗,兩個社畜就這樣并肩坐著,相互凝望了許久,同時嘆息一聲,錚然碰杯:

“你太難了?!?/br>
“你也不容易?!?/br>
名利場(劇情H)第章明月照溝渠(上)(3215字)

第章明月照溝渠(上)(3215字)

醫院病房關了燈,房間內陷入一片溫柔沉穩的黑暗,只有各種醫療儀器跳動著節奏平穩的紅綠光,在墻壁和天花板上映出模糊的影子。

魏廷偉鼻梁一直到下頜都被呼吸面罩遮住,額頭纏著紗布,露在外面的眉眼紫青腫脹,像被蜜蜂蟄過一樣,整張臉面目全非。

柏素素站在床邊,驀然嘆了口氣。

這時病房門輕微的嘎吱一聲,身后傳來一道壓低了的女聲:“太太?”

江秘書從門縫間探進頭來,晃了一下手中的購物袋。

柏素素瞄了一眼昏迷中的魏廷偉,豬頭一樣的臉依然睡得安穩,沒有被驚擾到,于是又嘆了口氣,才轉身出去。

晚上十點,探病時間已過,卻還不到入睡時間,護士推著藥品車經過走廊,最后檢查一遍每間病房的情況。她這個受害人能在非探病時間獨自站在加害者的病房中,因為她的先生顧偕是這家醫院的投資人。

江秘書環顧四周,問道:“顧先生呢?”

“剛走?!?/br>
柏素素坐在長椅上,購物袋擱在腿上,仔細檢查著彩色玻璃珠子有沒有少顏色。

“剛走?”江秘書的聲音一下變了調,眼珠子快要從眼眶里彈出去,“您今天出了這么大的事,他竟然能走?”

“多大的事兒?有他大嗎?”柏素素苦笑著回頭,看了眼病房,隔著門玻璃的地方,魏廷偉安然沉睡。

“……”江秘書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張了好幾下也沒說出來話,似乎被這種奇葩事件打亂了腦回路,好半天才抱怨一句,“沒受傷也受驚了??!今晚要是做噩夢了,身邊連個能安慰的人都沒有?!?/br>
“都買齊了,走吧,”柏素素起身淡淡笑道,“吃兩片安定,一覺到天亮?!?/br>
電梯門叮咚一聲打開,兩人前后邁入,柏素素胳膊上挎著購物袋,手里抓著一把塑料梳子翻來覆去地看:“我小時候用的梳子比這個厚,再加粘上水鉆和珍珠,有小半斤沉?!?/br>
江秘書沒接茬兒,自顧自叨叨著:“顧先生有什么要緊的事兒非今晚處理不可?新婚才一年,他就不回家了……雖然之前他也不怎么回,那一個月好歹也能見個兩三次,這現在這小半年都不出現了……”

腦海中那根緊繃的神經發出警告,江秘書猝然止咽回了后半句“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只停頓了兩秒便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符合邏輯與語境的抱怨:“您兩位見面是不是能以’好久不見’開頭?!?/br>
柏素素無奈:“他在這兒煎熬了五六個小時了?!?/br>
電梯行至住醫院部28層,兒童病房的走廊上裝飾著彩色的貼紙和氣球。大多數病房開著房門,玩具發出兒歌童謠混雜在小孩子扯破天的哭聲中。

“五六個小時您就知足了嗎……”手機嗡的振動一聲,江秘書滑開屏幕一看,登時止住了腳步,十分無語地抬頭看了看柏素素。

“怎么了?”

江秘書亮了亮手機:“基金會剛剛收到五千萬?!?/br>
江秘書站在柏素素斜后方,其實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卻感覺柏素素唇角似乎浮現出了短暫的笑意。

“顧太太!”“顧太太!”“顧太太!”

經過護士站時,值班護士們微笑著和行走的“財神”打招呼,柏素素點頭微笑算作回應。

江秘書又道:“那黑珍珠慈善夜是不是也可以請顧先生出席?他要是能現身,籌款金額那得是指數倍地增加啊?!?/br>
“適可而止吧?!?/br>
“這份愧疚不好好用一下怎么行?!?/br>
“我現在缺什么嗎?”

“缺個孩子?!?/br>
說話間兩人走到了走廊深處一間病房門前,柏素素清麗漂亮的眼睛微微一瞇,手握上門把手問道:“真的缺嗎?”

緊接著她推門,病房床上躺著一位七八歲的小姑娘。禿禿的頭頂在燈光下泛著青光,皮膚蒼白,眼窩深青,人中上粘著氧氣管。

小姑娘嫣然一笑:“柏jiejie!”

·

晚上十點,紐港市的晚高峰還未結束。城市道路的車流隨著紅綠燈走走停停,高架橋猶如一條緩緩蠕動的紅色長龍,過了閘道,這些閃爍著尾燈的車輛會如同泄洪般涌向四面八方。

幾千萬人口的大都市喧囂繁華徹夜不休,城市中心巨幅LED廣告屏幕亮著燈光,街上人頭攢動,下班后的社畜放松娛樂,游客挎著相機或者拍人或者自拍,商業廣告、人聲笑語、以及車輛鳴笛聲亂哄哄匯成一鍋沸騰的粥。

這時一道震天動地的引擎聲由遠及近,那轟隆聲仿佛從夜色猛然竄出的怪獸,行人紛紛轉頭望去,只見一輛黑色法拉利跑車野蠻地在擁堵中擠出一條路來,轉瞬間模糊成一道黑色旋風消失在道路盡頭。

城市道路限速70,儀表盤指針蹦向100。

顧偕單手扶著方向盤,眉梢嘴角都緊緊繃成冷硬的線。

“不管是順境還是逆境,不管是貧窮還是富有,不管是健康還是疾病,你愿意尊重她、寵愛她,直到死亡將你們分離嗎?”

“吸血鬼!”“吸血鬼!”“吸血鬼!”

“放心吧,你不會變成卡洛琳,你會是顧太太,我的顧太太?!?

“我cao剛才那是啥?是衛生巾嗎?媽個瓜子的!我cao我cao她笑了!她笑了!啊啊啊啊啊啊這個女人太特么帥了,媽的我彎了!我要嫁她!敲!誰愛抗議誰抗議,老娘關直播了??!”

親手在結婚公證書上寫下的姓名、視頻中朱砂對著鏡頭粲然一笑的雙眼,婚禮上柏素素親朋好友鼓掌的手、以及從午夜噩夢中醒來的朱砂那張被冷汗浸濕到慘白的臉……這些零碎的畫面不斷交錯閃現在眼前。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怒罵、有人激動,無聲道熟悉的陌生的亂哄哄交織在腦海,仿佛一群和尚在耳旁唱誦著他聽不懂的經文。

時間仿佛凝結了,儀表盤紅光,對面方向車燈、繁華城市的霓虹燈恍惚間都扭曲成了光怪陸離的碎片,他仿佛又站在空無一人的教堂里,水珠在白玫瑰花瓣上折射出微渺的光,清風徐徐吹著白色衣角,遠處賓客的歡聲笑語隔著門板傳來,緊接著直升飛機的引擎聲湮滅了一切。

幾分鐘前,他血緣意義上的父親站在這里,笑著對他說:“總有一天你會發現我是對的,那時候你會心甘情愿地向我認錯。而在那之前,好好享受你的地獄吧。我承認,你才是最像我的那個兒子?!?/br>
而前一天的同一時間里,他此生唯一珍愛的姑娘笑盈盈地奉上賀禮:“送什么好像都帶著銅臭味,只能去求周老寫了這幅字,周老的字在柏小姐這位內行眼里應該不會跌份兒吧,顧先生,祝您百年好合?!?/br>
……

高跟鞋的腳步聲漸漸走近,木門嘎吱一聲被推開。那時候他如何也想不到,后半生最深的夢魘始于這一聲推門。

他僵硬地站在虛空中,兩條金色河流在腳下分支,流水如焚如燒,猶如枝椏樹杈向更遠地方分出無數條密流,一旦選擇便無法回流,只能順著分支向前流。

——向前,教堂外日光灼如白焰,直升機在蔚藍天幕劃過一道白線。

——向后,手風琴旋律隨風灌滿曲折的走廊,陽光穿過五彩玻璃在告誡室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前方路口黃燈轉紅,顧偕用力踩下油門,左側一輛蘭博基尼呼嘯著沖了過來,越來越近的車燈映亮了他冷硬的側臉,在一片尖銳刺耳的鳴笛聲中,他聽見自己低聲說“我愿意”。這一瞬間,千萬道沸騰、憤怒的人聲齊齊喊道“吸血鬼”——從唱誦般的雜音中脫出!那兩道清晰的聲音猶如一柄從虛空中當頭劈下的利斧,將他的靈魂分成兩半。

“我愿意?!?/br>
“吸血鬼!”

“我愿意?!?/br>
“吸血鬼!”

“我愿意?!?/br>
“吸血鬼!”

……

嘀——

顧偕眼底猩紅,用力按下喇叭!

尖銳長嘯的巨響沖散了所有聲音,耳畔終于消停了幾秒,但緊接著耳鼓被震得發痛。

直行車輛正從左轉彎車道亂糟糟地往中間車道插,聞聲踩下剎車,橫七豎八地停在三條車道上,黑色旋風如筆走龍蛇般見縫插針穿過車流,唰地沖過了路口。

咔噠擰開鎖,輕輕合上門。

漆黑的公寓內乍然明亮,極簡風格顯得房間內空空蕩蕩,家具在慘白燈光中泛著冷冰冰的暗光,如鏡般明亮白色地板倒映出顧偕身影。

——朱砂不在家。

顧偕呼吸略微急促。

是了,她最近噩夢連連,依照她的脾氣,要么徹夜不睡,要么累到扛不住。

朱砂第一次尖叫著醒來時,他立即開燈抱住她,不論他如何輕聲安撫,朱砂都背過身躲開他,他抱得越緊朱砂掙扎得越狠,他只能躺在她背后,胸腔輕輕貼著她的背,手臂虛搭在她腰上,以這種方式提醒她,她不是一個人。

這幾天,朱砂再噩夢驚醒時,終于肯將額頭貼在他的肩膀上,手指也從緊攥的拳頭變成主動插進他的指縫里。

……

呵,冥冥中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書寫了他們的命運。

顧偕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再睜開。

他從褲袋里掏出手機,撥出電話,幾秒鐘后,冷清房間中傳來幾聲嗡嗡振響,朱砂的手機在不遠處的茶幾上亮起了幽光。

沒帶手機?她心情不好時會去哪里?酒吧?餐館?電影院?不,她沒有娛樂活動,她的生命被工作與他填滿,她從來沒有屬于自己的私人時間。

不!

顧偕抬頭,眸光雪亮。

——有一個地方。

名利場(劇情H)第章明月照溝渠(下)(3987字)

第章明月照溝渠(下)(3987字)

“這樁案子我心里其實特別沒譜,雖然開庭前我把他們的關鍵證據都駁回去了,但不知道開庭時對方會來個突襲,說什么這是‘我方剛剛發現的證據,請法官閣下準許呈堂’。明明第二天就要開庭,這時候上司突然給了我一張房卡,告訴要想贏,就得去?!币I臉上是極度難堪又尷尬的神色,“我,一個男人,在我順風水順的二十六七年里,從來沒往那邊想過!哪怕在我開門前,我還想著一個白發老頭在房間里做按摩,茶幾上擺著幾分文件,等我一進去,他屏退左右,和我談他這次幫了我,日后我要做什么回報他?!?/br>
“哈哈哈上吧英雄,”朱砂笑得花枝亂顫,“這叫‘舍身取義’伸張正義的’義’?!?/br>
尹鐸冷笑一聲,幽幽道:“但那人是我舅媽!”

朱砂撲哧一口啤酒噴出來。

尹鐸在旁冷冷地看著她咳嗽了半分鐘,才從褲袋里掏出手帕遞給她,鼻腔里還輕蔑地哼了一聲。

“咳咳……謝謝……”朱砂贖罪式地主動賣自己,“我十八九歲的時候在深藍實習,然后有個投資人明確要潛我,你猜我是怎么躲過去的?現在想想是特別危險又愚蠢的辦法,能躲過去主要是因我幸運?!?/br>
兩人一時都沒說話,只聽海風長長呼嘯,不遠處浪花輕拍岸。

尹鐸那桃花眼在鏡片后閃爍著迷離的光,嘴角的笑意直白地指向了某個心照不宣的答案。

朱砂心底一沉,在對方說出她不想聽的那個名字之前,搶先說道:“我叫了爸……??!”

剎那間只聽咕咚一聲,朱砂身下坐著的沙地突然坍塌,身體猛然失去平衡,鈍痛伴隨著失重而來,她在漫天塵埃中急劇下落,直到一聲巨響,黃沙轟然落地!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只發生在眨眼之間,尹鐸甚至還沒反應過來,身旁便只剩下沖天的黃塵!

“我cao——”尹鐸瞬間跳下去,“朱小姐!你沒事吧?!?/br>
“沒事!沒事!你快過來!”

她聲音聽起來竟然有幾分興奮?撞傻了?

尹鐸嗆了幾口煙塵,一手揮手扇開黃煙,一手用手機照亮。

附近是著名的貧民窟和黑幫聚集地,政府不愿出錢修路,又不能指望黑幫自治,這條海邊公路便一拖再拖,處處坑坑洼洼,沒承想朱砂中了頭獎,幸好這條路離沙灘只有不到一米的高度,人摔下去驚嚇應該比受傷重。

黑暗中,朱砂背對著他,蹲在地上,身前隱約有個方方正正的輪廓。尹鐸走過去蹲在她身邊,手電光對著那里一照——

是個木條箱?還真中了頭獎!

向來優雅美麗的紅皇后,此刻正雙臂抱住膝蓋蹲在沙堆里,灰頭土臉掩不住艷美的五官,淺色瞳底熠熠生輝,那股興奮勁兒就像一只剛搬新家的小鼴鼠,意外發現了前洞主遺留的寶藏——一箱過冬糧食。

尹鐸失笑,手指下意識撫上了朱砂臉頰,那里有一塊明顯的灰跡。

然而就在指尖剛觸碰到皮膚的一剎那,兩人明顯一僵,有種陌生的刺痛感從相碰之地猛然生起。黑暗滋生了甜蜜又禁忌的秘密,虛空中躥起一股電流,麻酥酥經過全身皮膚后,又隱秘無聲地刺激著中樞神經。

兩人面對面蹲著,凝望著彼此,久久沒有動。

尹鐸胸膛急劇起伏,喘息聲在曖昧的黑夜中聽得令人心動不已,他的手指僵在朱砂側臉上,彼此guntang呼吸纏繞在鼻息間,朱砂嘴唇緊抿卻止不住顫栗。

時間驀然凝結,每一分每一秒都無限延長。兩人如同被施了定身術的人偶,生怕一動,就會碰到對方的嘴唇。

夜色溫柔深沉,月光照拂海浪,風中飄渺著一聲高一聲低的低泣嗚咽,恍惚間是那是勾魂的海妖在放聲歌唱。*

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滋味從尹鐸舌根涌上心頭,他心中猝然一痛,慢慢收回手,別開了視線,低聲道:“有臟東西?!?/br>
朱砂點點頭:“嗯?!?/br>
她站起身,正要打開木箱,突然被尹鐸隔著袖子抓住了手腕:“嘿,“想干嗎?我還在這兒呢!”

朱砂疑惑:“你在這兒怎么了?”

“將代為保管的他人財物非法占為己有,數額較大,拒不退還的,處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罰金;數額巨大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處二年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將他人的遺忘物或者埋藏物非法占為己有,數額較大,拒不交出的,依照前款的規定處罰?!?/br>
“看一下又不犯法?!?/br>
話音剛落,朱砂砰地掀開了木箱,土腥味勾得尹鐸連連打了好幾個噴嚏。等煙塵終于散去,他無聲嘆了口氣,無奈地拿著手機湊近一照,光芒中赫然只見一排排碼得整齊的紙筒,金色包裝紙上寫著:流星雨煙花棒。

昏暗光線中兩人臉色晦暗,尹鐸正要扣上蓋子,突然朱砂攔了一下:“尹檢察官,在我們金融行業里有個概念叫做買空賣空,看空的意思是我猜這支現價為五十元股票會在三個月后跌倒十圓,我手中沒有這支股票,但我可以向有這支股票的人借……”

尹鐸面無表情地打斷:“你今晚放了這些煙花,明天派人送回來一摸一樣的,還會在箱子底壓幾張現金?!?/br>
“和聰明人講話就是方便……”

朱砂淡淡一笑,正要伸手去拿,猝不及防被尹鐸輕拍了一下手背,那力度就像數學老師懲罰做錯題的同學,痛倒是不痛,只是嚇了一跳。

朱砂瞪眼:“干嗎?你長這么大,從來沒做過壞事嗎……”

尹檢察官嘴角含笑,眼鏡片反射出精明的微光,在朱砂審度的目光又站直身體,挺起了胸膛,方才灑到衣領上那塊啤酒深漬在海風中格外鮮艷。

“偷東西?說謊話?抓女孩子頭發?考試作弊?上課偷吃東西?抄作業?”朱砂越問聲音越虛,用一種無話可說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尹鐸好幾遍,視線他在凸出的喉結與鼓出胯部反復看了好幾遍,才猶豫著問,“你真是男人嗎?”

——這種話通常會怎么接?

朱砂靜靜望著尹鐸,胸腔內再次響起了如擂鼓般的心跳。她確實只是順嘴一問,忘記了這句話會帶來怎樣的后果,也或許是她的口遵從了潛意識的想法。

深夜的海灘四下無人,她和尹鐸站得極近,尹鐸的外套留在了公路上,他們兩個都只穿了薄薄的襯衫,不知是誰的體溫逐漸升高,暖烘烘地烤著彼此的身體。

然而尹鐸喉結一動,只簡單利落回答道:“當然?!?/br>
朱砂繃緊的肩頸放松下去,霎時腦海不怎地閃過一絲荒謬的想法——如果尹鐸不是檢察官,她也不是金融罪犯,那么尹鐸會不會回答:“你想試試嗎?”

尹鐸單手扶著蓋子正要合上,忽然手電光在木箱里一晃,一道白光倒映在他臉上。

他瞇起眼,伸手撥開煙花卷筒往下探,半晌,笑了一聲:“不愧是下城區?!?/br>
“嗯?”

尹鐸將表面兩層煙花棒撥開,木箱深處堆滿了管制刀具,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寒光,仔細看其中還混雜著兩把手槍。

“很好,”朱砂目光坦蕩,抬頭沖尹鐸一笑,“這下可以合法充公了……”

·

“朱小姐沒來,”絲絨會館的女老板滿面愁容,誠懇道,“真的沒來?!?/br>
今晚所有沒出臺的鴨子在房間里站成兩排,顧偕冰冷的目光在他們緊張的臉上一一掃過。

所有人都如臨大敵,渾身冰冷僵硬,一口大氣也不敢喘。站在角落里的小帥哥忍不住瞥了兩眼,一對上顧偕那瘆人奪魂的目光,登時低下頭去,心中怦怦直跳,腹誹這是哪位貴婦小姐的老公男朋友打上門來捉jian了。

他絞著衣角,心想長得這么帥的還敢出來偷吃……不對,是長得這么帥竟然還出來偷情、以及這么嚇人也敢出來玩!

“會館按分鐘計費,只要客人一進門就會刷卡,您看這是二十分鐘前來的1345會員,現在還沒走呢,這不是一進門就有記錄了嗎?”女老板舉著iPad拿給顧偕看,“這是朱小姐的記錄,會員號是0029,您看上面的日期,上一次消費是兩三個月前了?!?/br>
顧偕幽深的瞳孔倒映出人數那一欄。

數字“10”猶如一柄鋒利的刀狠狠刺進眼底,生生割開血管,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血影。

幾個月前,朱砂和他在地下停車場吵架,那時候他氣急罵了一句:“你十五歲的時候,我怎么沒看出來你這么浪,早知道應該帶你去那些yin蕩俱樂部,讓十個八個男人一起舔你?!?/br>
而朱砂當時是怎么回答來著的?

——“你以為我沒去過嗎!”

·

滋啦啦——

金色煙花如細細流星雨在手中噴射出火線,明亮的火光映亮了朱砂緊皺的眼眉,她端著僵硬的雙臂,再次試圖畫出一個“完美”形狀,奈何一直到金線燃盡前,煙花棒都像和她作對一樣,怎么都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看著漂亮的金雨線被海風吹得像四濺的電焊火花。

“原來無敵的朱小姐也有做不到的事!”

尹鐸笑得快岔氣了,頭發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連手上的煙都快夾不住了。

這批用來欲蓋彌彰的煙花棒數量不多,尹鐸擺擺手讓朱砂自己去快活,只點了根煙站在一旁。

彼時朱砂舉著煙花棒,冷冷地問:“尹檢察官知道煙花棒的來源,還看著我放,雖然制止過,但最后還幫我搬了出來,請問上了法庭,算不算共謀?”

尹鐸沉吟了一會兒,義正言辭道:“按照你這個問題,我應該站在被告席上,作為辯護律師,我認為不算?!?/br>
朱砂笑了笑,只低頭看著越來越短煙花棒,嘴角慢慢勾起一絲滿足的笑意,卻沒有常規地畫圈畫心畫其他圖案。

那一刻尹鐸隱隱約約意識到了什么,他嘴里叼著煙,點了兩根煙花棒,左右兩臂同時甩起來,似乎怕她多心,還特意變了個花樣——一手畫圓形,另一只手畫方形。

果然,下一刻只見朱砂眼中倏然亮起了小火苗,也學著他的動作盡情搖擺。然而……叱咤風云的朱小姐、令人聞風喪膽的紅皇后有生之年竟然像一只笨拙的企鵝,以肩部為軸,僵硬地擺動手臂,仿佛手中拿的不是煙花棒,而是千斤重的棒槌。

“哈哈哈哈哈……”

正常人不會在冬夜的海邊放煙花,此刻沙灘上的是一只笨拙的母企鵝和一只笑到神經錯亂的公狒狒。

朱砂又成功地浪費了兩支煙花,哼了一聲,還是樂顛顛來找尹鐸的煙頭點煙花。

“左手畫圓,右手畫方,”尹鐸拍拍她的肩膀,鼓勵道,“等你成功了,我就教你絕世神功?!?/br>
朱砂一臉“你在說什么”的表情。

“沒看過?老頑童教小龍女練功啊?!?/br>
“那是什么?”朱砂瞪了他一眼,嫌棄道,“還笑?你笑得像個傻子一樣?!?/br>
“哈哈哈哈但你現在看著比我還傻!不行了不行了,作為一個紳士,我不能眼睜睜看著美人變傻人?!?/br>
朱砂正要反駁,忽然背后貼上了一個guntang又結實的胸膛,冰涼的手指也被一雙手掌包裹住。

“這樣,這邊是圈……這邊是方……”

尹鐸說話時熾熱的呼吸噴灑在她耳側,那一瞬間全世界仿佛都安靜下去,呼嘯的海風、起伏的海浪、偶爾疾馳而過的車聲,都如退潮的海浪般刷然遠去。

金色雨流織成的圖案倒映在瞳底,兩顆心隔著逐漸發熱的rou體撲通撲通地跳動,朱砂靠在溫暖的臂彎內慢慢微笑。

尹鐸眼底微動,在這支煙花即將燃盡的前一刻,緩緩握起朱砂的手,向兩邊劃出曲度相同的弧線,一顆金色“心”在夜色中倏然一亮,又轉瞬消失。

“這是愛?!?/br>
第115章萵苣公主(上)(2852字)

夜風席卷著海浪在沙灘上拍下白花,背后公路上的車聲近了又遠,一輛閃爍著紅藍燈的警車在路邊停了許久,終于起步離開。

“話說尹檢察官,公職人員不僅打黑拳,還偷人家煙花,請問您打算給我多少封口費???”

朱砂和尹鐸并排躺在沙灘上,中間隔著小半米,這是個正常交往的社交距離。

尹鐸望著夜幕,想都沒想直接說道:“兩億罰款,五年監禁吧?!?/br>
“那不合算,”朱砂笑了笑,“我還以為能抵成社區服務呢?!?/br>
淡薄的月光照拂著平靜的的海面,從云隙間輝映出尹鐸英俊的眉眼,金邊眼鏡反射出微渺的亮光,如鏡般倒映著點點星光。他藏在陰影里的喉結略微一滾,輕聲說道:“但你會平靜?!?/br>
朱砂眼底猝然緊縮,那一瞬間笑意凝固在了嘴角。

風從遠處深海席卷而來,嗚咽著穿梭在林立狹窄的貧民窟樓樓內,撫過鐵軌上模糊成幻影的乘鐵,奔向了燈火飄渺的繁華城市。

“你知道我出生那個地方吧,”安靜了許久,朱砂突然毫無征兆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自然地沙啞,“濱海三州,包攬了全國倒數三位的GDP,汀州在三州里最窮,臨城是汀州最窮的地方,沒有飛機,沒有高鐵,每天只有一班輛普通火車通紐港,想去其他大城市只能來紐港中轉。一提濱海人,你想到什么了?”

尹鐸思索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答。

“男人做保安,女人當妓女,”朱砂緩緩說道,“年底掃黃,警察只要侯在火車站一晚,全年指標都滿了?!?/br>
尹鐸偏過頭,朱砂平躺在沙灘上,雙手交叉搭在胸部,呈現出一種極度放松的姿態,而她的眼睛望著遠處濃黑海面漸漸渙散失焦。

其實朱砂只說對了一半。濱海三州水土宜人,男人高大英俊,女人艷麗嫵媚,娛樂圈有一半的明星都來自濱海三州一帶。像朱砂這種身材高挑,五官濃艷的美人,讓人打眼一看就要猜她是不是來自濱海。

然而濱海確實是全國最窮的地方,靠海吃海,聽天由命,當地沒有工業生產,百分之八十的人外出謀生。

一個貧窮群體生得美艷會有怎樣的下場?吉普賽人、烏克蘭人、南斯拉夫人都能回答這個問題。

尹鐸無聲地嘆了口氣,這個社會對濱海人的歧視無處不在。

“美貌對他們來說可不是苦難,”朱砂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大家在學?;斓绞臍q了,男生就在本地當流氓混混看看場子,而女生則去大城市打工,離家時都是被表姐堂姐帶去工廠當女工或者到餐廳端盤子,但年底回家時沒有一個不站街出臺的。

“她們十三四歲為了養爸媽、養兄弟去賣,三十五六歲又為了養老公、養孩子去賣,”朱砂淡淡笑了,“家家戶戶都如此,窮啊,所以笑貧不笑娼?!?/br>
十一月的海邊確實很冷,她說話時聲音都發顫。

尹鐸枕在腦后的手動了動,猶豫了半晌,最終也沒有起身。

——聽野獸剖心的機會一輩子可能只有這一回,等他把路邊的外套撿回來,恐怕只能換回一句假惺惺的“尹檢察官這么關心美人,不如給我一張社區服務的認罪協定吧?!?/br>
朱砂平靜地躺著,尹鐸余光只能瞥見她一縷長發在海風中狂飛亂舞。夜深了,海風越來越大,朱砂驀然提高音量:

“從五六年級開始,每天都有人退學,到了九年級班里只剩下了三個女生,我能念到最后,因為我早上三四點起床干活,先去碼頭接貨,五點鐘早市開攤,賣兩個小時的魚,見縫插針地照顧老人、伺候那幾個比我還大的‘孩子’,最后帶著一身魚腥味去上學?!?/br>
接貨。

尹鐸暗自咂摸這個詞。

那些船夫、漁夫在記憶中封存了十幾年的鮮活畫面,被她輕飄飄地化為了這兩個字。

淡薄的月光穿過云隙,映亮紐港市的海面、城市以及更遠處的萬水千山,直到月光消失在地平線盡頭,照亮了臨城那一方簡陋的碼頭。

尹鐸閉上眼,仿佛看見了黎明前濃黑的夜色,還有天幕上暗淡的星光。

咚——咚——咚——

漁夫們站在船頭往下拋貨,大魚小魚在綠漁網里撲騰掙扎,小姑娘吃力地往岸邊拖一步,那些魚回往海邊蹦回兩步。

漢子們大笑,喊著葷話,要她叫聲好哥哥或者好爸爸就幫她抬上車。然而瘦弱小姑娘悶不吭聲,脊椎挺得筆直,一步一步遠離男人們,然后用一個自制的杠桿滑輪工具將比她體重沉幾倍的魚拽上三輪車。

如果有紀錄片導演將這一幕定格在攝影機里,那將是一張表現力、沖擊力和情感底蘊都十分完美的電影海報。

尹鐸雖然是富家子弟,卻并非不食人間疾苦。

他知道這樣的小姑娘在千里之外的臨城司空見慣,而只離這片海灘一個城區的地方——豆沙灣、蝌螻灣,同樣有千千萬萬的無名少女在生存線上苦苦掙扎。

她們被簡化成政客口中“貧苦大眾”、社會調研數據里的“低端人口”以及中產階級鄙夷的“寄生蟲”,和非洲挨餓的艾滋孤兒、中東殘疾的戰火孤兒相比,她們要感謝國家感謝政府賜予的和平與安定。

時常還要出現在電視節目中,聽那些從未吃過苦、捱過餓的人辯論“政府是否應該減少對底層的福利,以刺激這些人上進奮斗”。

“為了能上學,我每個月上交的錢,都比那些姑娘寄回家的錢要多?!?/br>
朱砂舉起手怔怔地看了看。

月光下的這雙手,皮膚細膩白皙,指甲圓潤飽滿,仿佛此生都沒沾過涼水,沒提起過重物。

但尹鐸知道這雙手曾經的模樣,與她百孔千瘡的命運如出一轍。

起訴海鵝案之前,尹鐸將朱砂的背景查了個底朝天。政府文件里顯示著朱砂十五歲時在顧偕基金會舉辦的科技競賽中脫穎而出,獲得了進入紐港市頂級私立高中的機會,還拿到了全額獎學金。

參賽文件居住地一欄,鏗鏘端正的字體寫著“沉州省府春彥市朝陽區長綠街謙檸孤兒院”。

調查后得知,朱砂十五歲前曾輾轉過六家孤兒院,最初的出生證明早在顛沛流離中消失,父母是誰、被遺棄還是無在世親屬都無從考證了。

然而敏銳的尹鐸從這些文件中察覺到了一絲古怪。

朱砂待過這六七家孤兒院在數十年間陸續消失,幸存下來的則與顧偕基金會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仿佛冥冥中有一只無形的手將朱砂的過去抹得一干二凈,然后大筆一揮重新給了她一段人生。

尹鐸拿不到一手文件,轉而去尋找當年在孤兒院工作過的人。果不其然,沒有一個人記得曾經照顧過這么一位名字特殊的小姑娘,更何況朱砂這張驚艷的臉,絕對不會讓人毫無印象。

深夜的辦公室燈光昏暗,文件、建筑和人物照片被圖釘扎在軟木板上,黑紅藍三色記號筆在照片之間畫出密密麻麻的關系線。

尹鐸雙臂抱著肩膀,一動不動地盯著軟木板,而照片上那位美艷明媚的美人以冷漠的目光回望著他。

荒廢的孤兒院、顧偕基金會、憑空出現的少女、刻意掩蓋的記錄……

一個隱隱約約的念頭從腦海中陡然蹦出來,尹鐸拉開門,沖外面大辦公室里加班正吃泡面的人群喊道:“薄兮!去查過去十年里濱海三州的失蹤少女!”

三天后,薄兮在汀州臨城發現了與朱砂同名同姓的小姑娘,上報失蹤的時間,正是朱砂十五歲那年。

凌晨路燈的光穿過窗簾縫隙,在辦公室地面上投下一道細細的線,尹鐸打開了薄兮發來的照片與警局筆錄。

xx年7月6日,嫌疑人朱砂在“阿靚海鮮大排檔”兼職做啤酒妹,受害人吳委點了十扎啤酒,并給朱砂二百圓小費。7月7日凌晨,朱砂下班前,吳委對她動手動腳,朱砂用板磚攻擊吳委頭部,致使吳委中度腦震蕩,后腦右側呈七厘米傷口,共縫九針。

附件有三張半身像照片:少女鋒利的眉眼直視著鏡頭,手持姓名板,站在身高板前,挺拔的脊梁骨似乎被一把劍撐住了,她的長發垂到畫面之外,瘦弱又蒼白的臉上五官濃艷明媚,有種違和又詭異的美麗,仿佛是一朵盛開在淤泥中食rou的腐生白花。

——那是十三歲的朱砂。

——————以下不收費——————

沒寫完,寫更半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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