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犬(2)
家犬(2)
如奧德莉所料,納爾遜對他新迎娶的妻子并不重視,婚房里并沒有任何喜慶的婚典裝扮,亦沒有人長期居住的痕跡,陳設擺飾說明這只是一間普通的客房。 奧德莉盛裝打扮,妝容精致,一襲華麗的潔白婚服站在房間里,與周圍的一切顯得格格不入。 侍女將她送到此處便離開了,沒有任何叮囑,也未派人看守,但奧德莉聽見她們在門外落了一把鎖。 聽見侍女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她試著推了下門,卻紋絲不動,只聽見門外重鎖彈落在門板上發出的沉悶撞擊聲。 她被關起來了。 銀質花瓶立在窗前案桌上,窗外圓月高懸,夜色深濃,幾只新鮮的花枝浴在月光下,鮮嫩的花束散發著淺淡清香,沾著水珠的花瓣上反射出幽微輝光。 為了穿進身上這套婚紗,奧德莉節食了大半月,今日從一早便為婚禮準備,已一日未食,此時饑腸轆轆,餓得頭暈。 房間里能入口的東西除了水果就只有紅酒,她從桌上的銀盤里撿了幾枚水果果腹,又褪下繁重內襯和緊得擠壓著內臟的束腰,稍加整理,穿著輕便地在房間內尋找著任何能夠防身的東西。 即便奧德莉此時需要扮演安德莉亞的角色,她也不愿真的和納爾遜那個老頭上床。當她看見納爾遜張滿臉皺紋的臉,就能自主聯想到藏在那身華服下的皮rou松弛的身體,一想到要和這樣的男人上床,簡直令她泛惡。 斐斯利家即便是客房也奢華非常,大小共有三間房,房中擺設應有盡有,可她轉了一圈,卻沒有找到任何可以稱得上武器的東西。 桌上果盤里裝著梨,卻不見一把削皮用的刀具。 她舉起燭臺,起身走到鏡子前,本想試試看能否敲碎鏡面,透過鏡子,卻忽然發現安德莉亞和她長得極為相似,長眉挺鼻,一雙藍目,典型的卡佩家族長相。 但有一點不同于卡佩家族中的大多數女子的樣貌,那就是安德莉亞的發色很淺,奧德莉本身為銀發,在家族中極其罕見,先前在大殿中,頭發盤在腦后她未曾注意,此時在昏暗光線下,安德莉亞的發色看上去和她幾乎一樣。 可她記得幼時的安德莉亞分明為一頭金發。 只可惜安德莉亞身體虛弱,比她更甚,厚重脂粉也蓋不住她的蒼白膚色,脖子上青色筋脈隱隱顯現,方才僅上個樓就亂了心跳,令奧德莉不由得擔心自己會不會隨時再次離世。 她捂住胸口,輕咳了一聲驅散喉間的癢意,又皺著眉試著握了握拳頭,軟弱無力,覺得靠自己赤手撂翻老頭的可能性不大。 按照以往的經驗來看,婚禮上,新郎一般都會在最后離場,奧德莉在門把上掛了個喚傭仆所用的鈴鐺,而后將燭臺握在手中,靠在床頭閉上雙目,打算養會兒神,思索著之后的路該怎么走。 可幾近一整日不曾休息,這具身體早已疲憊不堪,很快,奧德莉便不自覺地陷入了沉睡之中。 她久違地做了一個夢,夢里,她回到了自己第一次見到安格斯的地方。 那是城中最大的一處角斗場,角斗士大多是角斗場的老板從交易所買下的奴隸,還有一部分是監獄里自愿申請參加的死囚。對于他們來說,在集市被繩索痛苦地吊死,不如在最后自由一回。 這個時代階級分明,貴族平民奴隸,可就算是奴隸也有高低之分。在奴隸交易所中無人愿意買下的貨物可以說沒有任何價值,他們便被奴隸主們稱之為蠻畜。 往往如同附贈品一般被贈送給某些大客戶,譬如人口需求巨大的角斗場。 而擁有一雙異瞳的安格斯,便是蠻畜的一員。 奧德莉見到他時,他就站在角斗場中,體格瘦小,滿身臟污,乍一眼看去和其他奴隸看起來沒什么不同,而當他抬眼看向你時,就會發現他長了一雙異瞳,一藍一金,而那雙異瞳,便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原因。 海瑟城北臨深海,南連密林,密林之南,又是一望無際的海水,是一座物資豐富的名副其實的海上城鎮。 第一批行船到達海瑟城的先祖如今已無法考證,但在這漫長的、不知源頭的歷史里,有著一個流傳了數千年的傳說海瑟城里從前生活著怪物。 它們不僅擁有與人類一般無二的智力,甚至還能幻化成人形。平日里,他們便隱匿在人群之中,伺機捕殺人類。 幻化之后,他們的外表與常人無異,唯一可以辨別的,便是他們兩只眼睛的顏色不同。 這傳說代代流傳,千百年來無一人見過怪物,但因此枉死的異瞳之人卻不少,根深蒂固的偏見早已無法糾正,異瞳也就成了眾人眼里不詳的象征。 角斗場一月開兩次,第一次人與人相搏,一場三十人,只有一人能活著從場里走出來,可就算贏了,等待他的卻是下個月的人獸角斗。 猛虎、雄獅,能存活下來的人少之又少,可一旦勝利,獎品會是他們夢寐以求的東西:一紙贖身令。 那意味著,獲勝的奴隸從此以后便能脫離奴籍,成為一個普通的平民。 奧德莉初次見到安格斯,他便是角斗場里生死搏殺的一員,那時他還不叫安格斯,而是角斗場里的十九號,身穿一件粗布上衣,背后用黑墨粗糙地寫著數字十九。 在這里,殺人或被殺,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奧德莉自幼生活在海瑟城,卻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看人無意義地廝殺不是她的愛好,但為了避免以后在社交場合上露短,便帶了幾名侍從和侍女一起,過來見識一番。 角斗場中間立有一座十幾米高的圓形高臺,高臺通過磚石長與四樓看臺相連,上面站著一位身形矮小的跛腳主持,正鼓勵人們為自己看好的角斗士下注。 角斗士們一個個從不同的通道口進入寬敞平坦的角斗場,上場前,所有的角斗士都會領到一件裝備,刀劍或盾,由他們自己選擇。這其中,只有十九號,兩手空空地上了場。 當人群中出現了一個異類,便很難不讓人把視線放在那人身上。 奧德莉穿著一身黑色禮服,坐在四樓包房的看臺上興致缺缺地看著底下的角斗場,北樓的頂上垂著三十片薄薄的黑鐵片,鐵片上寫有數字,分別對應著一到三十號身上的押注數。 鐵片每分鐘便要換一次,上面押注比不停變動,很快,奧德莉就發現無人在十九號身上押注。 無人押注也就罷了,畢竟在一群面黃肌瘦的奴隸中他身材最為瘦小,看起來不像是能打的??赏瑫r赤手空拳的上場,便很難不讓人懷疑這是源自厭惡或針對。 十九號好像對不公正已習以為常,他站在角斗場邊緣處,低著頭纏繞著手上的繃帶,頭頂恰是奧德莉的看臺。 不知是否聯想到了自己曾初爭奪家主之位時孤立無援的處景,奧德莉抽出綁在小腿上的短刃,從看臺扔了下去。 叮哐一聲脆響,掉在了十九號身前兩步的地方,全場都因為場上這出人意料的異響而安靜下來,紛紛抬頭看向奧德莉所在的看臺。 角斗場有嚴格的規定,任何干擾比賽的人都要接受一筆巨額罰款,這隨手一扔的后果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 掉在場中的短刃極其華麗,刀柄上鑲嵌著一顆奪人心魄的紅寶石,在陽光下幾乎要閃瞎了眾人的眼睛。 和其他人手里的武器相比,看起來實在太不像話,不像是殺人利器,倒像是一件應該掛在貴族家墻壁上的展覽品。 刀柄上那顆碩大的寶石,若是真的,能直接把這座角斗場給買下來,如此名貴的一件寶貝,居然被人從看臺給扔了下來, 眾人從二三樓探出頭來,似只只長頸猴般好奇地打量著四樓的奧德莉,一同抬頭望向她的,還有角斗場中的十九號。 奧德莉戴了頂黑色的帽子,薄紗遮面,在場的人看不清她的長相,只能看見她堪堪收回的白皙手臂和一抹窈窕纖細的身段。 奧德莉低頭看著十九號,在他之前,他身上那身衣服不知道多少人穿過,數字十九上滿是臟黑的污跡。 他一頭短發雜亂無比,滿臉臟污,看不清原貌,唯獨兩只異色瞳孔惹眼至極,昂頭直直盯著奧德莉,看起來有些呆傻。 奧德莉傾身倚在欄桿上,指了指掉在地上的短刃,示意他撿起來,問道,漂亮嗎? 那聲音不大,一聽便知是名年輕小姐的聲音,擁有著與年齡不相符的鎮定從容,在安靜的角斗場里徑直奔著十九號而去。 這聲音引得場上一陣竊竊私語,買下四樓看臺的觀眾可不是一般的有錢人,年輕的有錢女人,足夠他們熱熱鬧鬧討論好一陣。 十九號小心翼翼地撿起短刃,像是怕把它弄臟了,只敢用兩根手指捏著刃尖。 人們看見他這模樣,傳出嬉笑聲,嘿!小心點兒奴隸,把漂亮小姐的刀弄臟了你的主人可賠不起! 十九號未理會,他好似聽不見旁人在議論什么,只昂起腦袋木訥地沖奧德莉點了下頭。 漂亮。 奧德莉輕笑,黑紗下紅唇啟合,那抹紅色掉入十九號眼中,他眨了下眼睛,感覺像是他曾有幸見過一次的某種花的顏色。 但他不知道那種花叫什么名字。 它很漂亮,但也很鋒利奧德莉掃視了一眼其他奴隸手里的刀刃,無所顧忌道,不是那些粗制濫造的下等貨色可以比擬。 這刀是你的了,如果你能活下來,我就帶你離開這里。 這話太過尖銳,無論是站在場上的其余角斗士還是位于她之下的二三樓看客,幾乎通通都被她這話罵了個遍。 話一出,無疑冷水入油般炸開了鍋,看客以為奧德莉扔刀的舉措不過是為了戲弄這個奴隸,沒想她居然想要他活下來。 這可不是人們期待的故事走向。 角斗場中魚龍混雜,大多數人混跡市野,說話毫無顧忌,明明她只是贈給一名奴隸一把短刃,他們卻表現得如同自己被戲耍般憤怒不已,咒罵聲從四面八方朝她涌來,絕稱不上好聽。 可奧德莉根本不在意他們罵了什么,她那番話只是說給那名小奴隸聽,說完,便轉身坐回了椅子中。 待奧德莉的身影從眾人視野里消失,十九號也低下頭,看向了手中的短刃。 他握緊刀柄,一聲悠長號響,角斗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