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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趣閣 - 其他小說 - 上界職場求生指南在線閱讀 - 367、求死

367、求死

    穆青望著身下波瀾難現的幽深水底狠狠咽了咽口水。

無論這臨河還是臨街,明明知曉自己這木偶身子端是感覺不到任何疼的,但千年前曾作為人族的慣性老底子還是令他懼高懼得直哆嗦,就像少年肯定自己這一身比玄鐵還硬上幾分的木頭身子就算是小細胳膊小細腿也要比那兩三百斤的壯漢重上幾分——

可身旁的看似嬌嬌弱弱的小丫頭眼都不眨便將他拎了起來,沉重的身子在夜風中晃晃蕩蕩的,好似輕松地只是拎了條隨意飄浮的絲巾。

說實話,他現下已然不太奇怪綾杳所做的任何出格之事了。

或許從一開始,這丫頭身上黑與白的界限,就像是打入清澈潭底的墨,總是交融的那般恰到好處,以至于在今日瞧見自家公子千年來頭一回生這般大的氣的時候,他也頗覺在這個丫頭的前提下是理所應當的。

對,綾杳是跑出來的。

自他下午好不容易將那幾個引狼入室的狂徒拖到衙府,又在那些本就懶政的衙役眼下不知遭遇了多少句冷嘲熱諷之后,余氣未消的他方一踏進后院,便被那幾欲被踢壞的房門與隨之飛出的、慘烈斷裂成三四瓣的上好端硯險些砸中,抬頭瞧見了那氣勢洶洶直接踏壞了幾片好瓦,氣哼哼頭也不回地飛身而去的嬌小身影。

這也是穆青自跟隨男人千年來,頭一回瞧見那情緒波動之大,像是精疲力竭般癱靠在輪椅上半撐著手的身影。

他將地上散落的幾卷殘卷拾起,頭一本的封面上,褶皺地卷起兩個大字,淺淡地隱沒在那最終吞噬了一切的陰影中。

。

“公子…”

他低喚了那個男人一聲,卻半晌未有回音,待到他正欲轉身而出時,那身后突而響起的聲音顯得突兀又并非平日那般的平靜。

“因果造化…終是我執念了嗎…?”

男人好像在問他,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語。

他答不上來,卻知曉,這或許與下午之事有關。

公子不喜殺生。

這件事好似從他們打算安定下來的開店伊始就已然注定。

他們曾四處漂泊,在許多地方開過許多不一樣的茶館,他知曉公子并非膽小怕事,或許只是不愿與人沖突,在或許還是因為太過繁擾,猶記方開始時他也還如綾杳般嫉惡如仇,不適應新身體的他下手過重一度便要將那些不知死活的小混混送上西天——

“穆青?!?/br>
男人將他喚住,他像是只被逼到窮途末路的野狼般喘著濁氣轉過身來,臉上濺著幾滴溫熱的鮮血。

卻不是他的。

……

于是,往后,他們便開始了這般‘膽小避世’的日子,直到在幾年前,他們碰見了那位蕭公子。

不同道德觀念的人總會發生沖突的,尤其是像綾杳這種在人群中算是道德觀念單薄的人。

不過他好似也能理解幾分,修道之人往往越觸及天線,便愈將普通人族與自己劃分為兩個種族,說來好似諷刺,但實實如此…或許對于那丫頭來說,捏死幾個人形模樣的生物與獵殺幾只山貓山鹿差別不了多少。

這也是他開始厭惡那些修道之人的原因之一。

不過說來也奇怪,明明方見綾杳初始時,這丫頭便頂著一副刁蠻任性的大小姐模樣,雖說古靈精怪,但那副小相貌便讓人很難與那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聯系到一齊去,但偏偏她在對那些混混出手之時的嗜血冷漠,卻又讓人無法與那平日里的耍賴驕橫的小丫頭模樣割裂而開。

白與濁的分明,在她身上交融得恰到好處。

像是柔弱易折的鮮花,照樣火紅地、恣意地盛放在傳說中那荒度輪回的三途河畔。

這與黃泉地獄的陰冷毫不沖突,反而詭異又漂亮得耀目。

“我這條命…是她留給我的……”

“活著…替她……活……”

多少年前午夜夢回間的呢喃,卻被穆青默然記在了心里。

就像自見過那個蕭姓公子之后,男人的病就好似壓抑許久又蘊藏極深的慢性劇毒般,一點一滴開始吞噬了他的身體。

就像這一日一日逐漸消失的記憶。

男人如今已經很難記清,當時救起他是在什么季節,又是在哪一年的光景,甚至于他半月前曾偷偷拆開了他給那位蕭公子去的一封薄信…

信中已然淺略為他安排交代了之后的去處。

穆青開始恐慌。

他甚至不敢細想,卻也明白自家公子這是在求死。

……可那個所謂替她活著的人又在哪里——

他想見蕭公子一面,至少想問一問清楚…

于是在被并入一張紙條的信寄走的第三日,夜色落幕,一位行色匆匆的人影鬼鬼祟祟而入,甚至沒有抬頭去看一眼那正中四四方方用作打招牌但實際并未有人消費的起的鎮店之寶的招牌,便抬手點了一杯價值千金的茶。

他知曉她是特別的。

即使在公子主動留下她之前,穆青或許就知曉眼前的這個女子或許會給這件事帶來不一樣的轉機。

他費盡心思想要將兩人的關系拉得近些再近些——

即使他為此撒了一個又一個謊,當了一個又一個傻子,只要公子可以…

只可惜這一切都失敗了。

亂七八糟地想了一堆,穆青眼中的光逐漸熄滅,甚至哀愁得狠狠嘆了口氣,畢竟目前所看綾杳和自家公子完全就是水火不容的兩個大反面,想要兩人平和地坐著說句話都是難于上青天,更何況還想進一步幫助他一步一步恢復記憶,以至于配合著找到蕭公子來幫助自家公子。

像是一張吸飽了水的沉重破抹布般蕩在半空,心中nongnong的哀愁沖淡了大多恐懼,穆青甚至有些破罐破摔地想,若是自己摔下去真能摔死,早一步先于自家公子而去或許也遠比現在這種活受罪的狀態活著要好得多。

“喂…喂??。?!”

然待到某個失魂落魄的少年回過神來,身側那個不知有多少般面孔的小丫頭已然一臉沒勁地將他隨手扔回了寬闊的屋脊上。

“真沒意思,跟你那滿嘴禮義道德的臭屁公子一樣無趣迂腐?!?/br>
“還有爺爺——…你們這般人都是這樣…….”

“你…”

還未等穆青晃晃蕩蕩、余驚未定地坐穩,卻見那身側之人嘟囔一句,索性大大咧咧靠倒在了旁側蜿蜒而盡、只大約有一根粗枝那般粗細的飛檐之上。

也不知是天賦異稟還是修道之人都有那般好的平衡力,或許再加上小丫頭天生不懼高,穩穩側躺著好似便就躺在小榻上那般的放松自在。

然明顯轉過去埋進陰影中的臉,微闔的杏眸就差掛上了一副閑人勿擾的大字。

穆青欲言又止,本想問問面前之人為何不走,又轉而想想小丫頭這般叛逆的性格,或許本是去而復返的,倒時被自己問了,若是氣急跑走了反倒壞了事。

或許在他找遍全城都不見綾杳之時他早已對這個計劃的希望跌至谷底,但無論面前之人去而復返的緣由是什么,至少這件事還未有他想的那般糟糕。

“喂…”

“臭丫頭?…”

“…這上頭風大——萬一你半夜睡不好還掉下來…掉河里也難受啊,不若回房去——”

“再給本姑娘啰啰嗦嗦我就把你連那個梯子一齊扔進河里!”

終是不堪其擾的小丫頭悶聲一吼,便只聽得一陣手忙腳亂、連滾帶爬跳下梯子的聲響接連而起,遠處明晃晃的月色逐漸從那流動的云海中浮出,寂淡的月色下,只余那道側躺在飛檐上的細影遮擋了斜月的微光。

穆青扶著梯子不知在原地仰著頭看了多久,拂柔的夜風中,那形單影只的身影無端顯出幾分孤寂,綾杳卻像是兀自睡熟了一般,與那沉空融在了一處。

莫由來的輕嘆一氣,待到他正想回身,卻見身后不知何時立著一方輪椅——

也或許男人來得更早,也不知將方才兩人的一處對話聽去了多少。

“公子…”

穆青方才開口,卻見那湛青的眼眸中倒映出一輪月亮。

就像是這大漠另一個時空之中晚來天欲雪的澄澈。

…….

直至天光大亮,那遠處弄鳴的雞叫與那朗朗上耳的清亮駝鈴確乎才開啟了一日的清晨。

屋頂上慵懶的身影淺淺醒來,夸張地方想伸一伸僵直的懶腰,身后卻突兀響起了一聲木門晃動的吱呀聲。

下意識側轉而過眼角卻只捕捉到了那書房門扉合上前的最后一絲陰影,與那不知何時淺淺蓋在自己腰側的薄毯。

那勾坐在光影中看不清輪廓的杏眸微瞇,眸光晃動兩下,半托腮的小臉看不清表情。

佐哈河上的粼粼波光倒映出新升的太陽。

“…嘁……”

天光澄明。

——————

368、欲雨

所以說敢怒而不敢言總是被暴政剝削壓抑之下的窮苦人民千百年不變的真實寫照。

“tui~”

靈巧的舌尖輕卷,待到前幾片散落的瓜子殼還未來得及歸進已然幾乎堆就成小山的掃斗時,兩片輕巧的‘落葉’再度隨風舞動,飄飄然落在了被清掃得一塵不染的木地板上。

“綾!杳?。?!”

壓抑許久的暴怒視線轉上,一雙悠悠晃蕩著的小細腿顯得格外煩人,再加上那張理所應當的小瓜子臉與確乎一刻不閑小嘴——

“…嗯?有事?”

聞言的杏眼危險地輕瞇,捏在指尖的瓜子微微一頓…

便見面前兇里兇氣的穆青像是終是鼓起某種莫由來的勇氣般深吸一氣,終是咬著牙惡狠狠地上前,粗聲粗氣朝著那欺壓為首的暴虐之人大聲兇道:

“讓開讓開!這么臟的地方您怎么能坐呢,等我擦好了再坐!”從肩膀被扯下的白巾像是要將那木制柜臺狠狠搓破一層皮般方才罷休,“這么大個人了,知不知曉干凈…”

然這場悲哀反抗從高潮到谷底的過程也只是隨著越來越頹微的聲音淡淡散去,唯有某張幾乎被搓出火花的臺桌默然承受了一切的抱怨。

這絕不是他慫!

穆青恨恨地討厭著人族天生自帶的趨利避害的本能,饒使知曉自己如今這副身子水火不侵,端是也不知疼的,但無論從怕高還是畏強這點來看,每當這臭丫頭捻著瓜子的臉色一變,卻很難不讓人響起昨日那場眼球四濺的血腥。

不知何時,一切都開始變得奇怪起來,卻又難免令他再度燃起了些許希望。

至少自家公子昨夜為她送毯是真的,盯著這丫頭看了默默一夜,也怕她半夜睡滑了掉下屋來也是真的。

這般想著,少年忍不住抬頭側側偷看了一眼那依舊大大咧咧沒有女子端莊般的小丫頭的側臉,或許這段時日令人最難忘的還是她身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甚至于恃才傲物的驕橫勁兒,這在太多的世家公子小姐身上也并非少見,甚至是令人討厭的…

但很難讓人否認,綾杳的確有這個資本。

除卻太多對于面前之人的成見來看…天賦靈根第一人,有望成為繼古神青要帝君第二年輕,甚至于有望更早飛升成仙的年歲成就——

她的確有比那些虛名者更多的資本。

不到三百歲的金丹修士…就算是那體生異像受人人而尊崇的青要帝君,也在四百歲時才堪堪達及這個水平。

她…的確出挑,相貌如此,也的確算得上是個美人。

可這世間的美人到底太多了。

穆青從那毫無姿態的少女臉上默默挪開了眼,這千年來無論是最繁華的帝都還是那人跡罕至的鄉野山間,或端莊或貴氣或妖媚或嬌俏的美人來去匆匆,千年時光對于這般的乍現美貌就像是曇花一現,可終究在那短短的一段年華中驚艷歲月…

如此相比,綾杳只可稱得上五官端正一些,瑕疵難挑,但驚艷之處卻也難尋,唯有那一雙一眨便盛滿一眼壞水的盈盈杏眸,端是能令人多看幾眼。

就算是自家公子不好美色…

穆青出著神狠狠搓著幾乎要刮下一層木屑的臺面憂愁地想,短短千年他便將世間美色看的四境皆空,更何況不知道閱過了多少千古嬌顏的男人。

難,很難…

畢竟男子與女子的共性吸引,大多都是建立在相互喜歡的基礎上。

自家公子自然是滿身值得令人喜歡的優點,可面前之人外在都沒有,內在可就更別提了,再加上這一身的臭毛病…

“別擦了,反正遲早都會”

“…我可不像你平日里不愛干凈”

兩人拌嘴的話還未說及一半,卻都紛紛轉頭,將視線望向那大門洞開的方向。

干燥的沙卷起空蕩的塵,門前此刻卻是靜悄悄的,不過午后方過,日頭微斜,平日繁華的街巷卻連遠處晃蕩的駝鈴聲都消失一空。

“……”

穆青難得地面色凝重,身側之人卻揚手灑盡了手中尚未磕完的炒瓜子,一躍從柜臺跳下,摩擦著輕輕拍了拍手。

目光轉過,遠處窗欞透側的陰影斜斜打在精致的小臉上,轉瞬之間,那原本慵懶的表情仿佛掛上了一副將臨狩獵的冷笑。

也就是在那一瞬間,他才確乎好似明白了綾杳去而復返的緣由。

“不錯…來得還挺快——”

懶懶的尾音落下,那層群疊涌的影子仿佛一下遮蔽了所有的光亮,將白日的室內弄得幾近昏暗。

“…你…就是那個綾杳?”

明顯矮了一截的嬌小身影卻在那等壓迫間跨出一步,并未答話,那霎那反壓而回的的氣勢卻仿佛與那令人窒息的壓抑殺得伯仲之間。

“怎么?一個個上還是一起來?”

“我趕時間?!?/br>
369、結嬰

然而,氣氛卻在靈氣激發的那一瞬間霎那扭轉。

穆青的眉頭由初始的微皺轉為深刻的凝重與怪異,瞬然放大的瞳孔倒映出那領頭之人張揚獰笑的臉龐,身側小姑娘本是慵懶萬分的表情也在須臾間變得緊繃。

修道總有三道大檻,首先且是初始練氣到開始筑基的鴻蒙,再至化基結單,且光這兩道便將十之有八的修道者永絕于金丹之外,至死未破,而能夠順利結丹者大都頗有天賦,壽元若許,順利升至元嬰化神不過是水到渠成之事,偶折一二,而升至化神之后,再觸及飛升天境,卻是壓垮大多修道之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許多化神期老道確乎終其一生都未曾參破那層玄妙的人仙之別。

若說這金丹隔就了筑基與元嬰之間的鴻溝,但其實這片大陸之上的金丹者卻也未有那般的稀少,許些大派之中甚有四五六十,更至于元嬰之上的化神修者都有三四之人。

故而…綾杳其實并不特殊。

為人矚目吹捧的,也不過是那在外紛至揚揚的、萬年難覓的天賦靈根,還有那所謂的‘年輕一代第一人’的稱號。

眾人對她的贊捧與尊敬其實大都建立在四大派之一的兌澤之名上,再者她又是現下化神期老門主綾沉的親孫女,近幾十年來兌澤蓬勃,她的虛名其實也是建立在兌澤一派基礎之上的空中樓閣,但又因更多的修道者循著‘年輕一代第一人’的稱號紛至而入…

其實到底來不過是相輔相成的。

至于她現下的金丹實力而得到的不相匹配的吹捧與尊重,大多還是來源于旁人對她未來可期甚至于飛升成仙的提前討好。

可金丹修士雖非罕見,卻也是在一派中頗有分量的人物,也足以在一般的人堆里橫行霸道,處理幾個土匪小混混更是不在話下…

斑斕靈力釋放的低氣壓令這片空氣仿佛都一下變得稀薄起來,煽騰的熱量隨著那愈發刺目的陽光烘蒸而起,將面前這一切渲染得好似如夢似幻,恍在夢中。

青天白日之下,小小的茶館內,竟一下出現了三個金丹修士。

…………

“三個金丹…六…不,七個筑基,還有外頭那些練氣的……”穆青狠狠扯了扯她的衣袖,方張嘴還未說出下一句話來,那領頭的三道人影之后便鉆出一道渾身纏滿繃帶,端是被打得鼻青臉腫一臉狼狽的身影。

那來者捂著尚是紅腫的臉頰指著她就是一頓跳腳,另外半臉猙獰著裂著一道難看的舊疤,口齒不清激動告狀時確乎還一下扯疼了嘴角的傷口:“涂牙,就…嘶——就是這個臭丫頭?。?!”

“那日踹門進屋二話不說將我打了不說,還將我們城里這段時日刮來的儲頭子都洗了一空!”

“你也好歹方結金丹…”那領頭之人顯是一副塞外的西域之人裝扮,又不甚于那些遠道而來的鷹鉤鼻洋人,話語間不甚熟絡的通語中夾雜著濃重的西塞口音,蔑視輕嗤道:“不過是個毛都未長齊的小丫頭片子,真是無用?!?/br>
前一日眾人口中的疤臉二當家氣得滿臉漲紅,牙齒咬得咯吱直響,半晌之后卻像是有些忌憚那顯然高大近兩米的男人般悻悻吞了聲。

“你今日若乖乖與我們走,我們可以不動手?!?/br>
一句別扭滿是口音的話語一出,卻令得綾杳霎那冷冷嗤笑出聲:“憑什么?憑你體味大?憑你長得丑?還是憑你不洗澡?”

“乾州兌澤…”

那確乎口吻意外地平靜,像是早便知曉眼前之人的來歷般念了兩聲,瞇眼微道:“大家都是文明人自然無意動手,只是請仙子過去作個短客?!?/br>
“順帶也請仙子將那些錯拿的財物還給我們?!?/br>
典型的先禮后兵,來者竟將她的身份調查得干干凈凈。

然默默縮在之后的穆青卻在此刻暗暗驚出一身冷汗來,這段時日雖說臺面上對于小姑娘他都是直呼其名,不過為避外人也常是一口一個‘臭丫頭’地盡量代稱,再加上這段時日客人本就少,她雖聲名在外,卻幾乎未有人見過綾杳的真容…

那日說書茶館的sao亂也只是留下一個未聞其蹤而結,再加之青崖鎮人員流動本就頻繁,商客密集,就算綾杳大大方方走在路上估計都不會有人將其認出,城里信息流動迅速,不過幾日那乾州綾杳疑似突現青崖的傳聞便就消失一空,更多被人當作那茶樓的廣告謠傳一筆帶過。

一個人聲名在外的人自然不會傻到將自己的真實名諱隨意宣揚到賊窩之中。

可以說,除了穆青與桓容,不會有第三人知曉她的真實身份。

兩人一瞬的對視,穆青便顯然與綾杳確認了這點。

“什么財物…”小姑娘卻裝作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模樣支吾了一下,突而才像是想到什么拍頭道:“哦~你說的可是那些金燦燦的黃疙瘩?”

“我覺得太沉手酸,便隨意扔到河里去了?!本c杳一面無害眨巴著杏眸笑著,一改初時高高在上的嬌橫,像是不經意地朝著那領頭之人一點點靠近:“原是你們的東西呀?真是我不小心…我大抵還記得地處,不若等下我便帶你們去撈?”

“還有啊…我的消息能否不告訴爺爺,畢竟我到底是偷跑出來的,外頭好玩新鮮著,我也不想這么快…….”

軟乎乎的話語倏然斷裂的一瞬,一道凌厲的手刀便就裹挾著不知何時已然蓄滿的靈力,狠辣而迅速地狠狠朝著那為首之人最為脆弱的頸間劈去。

一出手便是殺招,然醉翁之意卻隱非在酒,明知兩人身高差距過大這中間相隔的距限足以令對方化解這橫沖直撞的殺招之時,小姑娘的腳踝已然蓄勢斜斜踢出,目標直指那脆弱易碎的膝蓋骨處。

對方只有時間擋下一個…

任何不傻之人都會避開那最為兇險狠辣的殺招卻也同時躲不過那足以踢碎膝骨的一擊,赫然瞳孔放大的杏眸眼見第一步已然成功,然眼中方起的笑意卻在下一刻轉為了一片駭然的冰冷。

“腿法很不錯,仙子?!?/br>
面前之人確乎只是微微一動,便穩穩躲開那兇狠凌厲的殺招,像是極為輕松地穩穩抓住了那蓄滿全身力道的腳踝,垂眸嗤笑,反推而回的力道更重地將她甩出,霎那的塵土飛揚帶來巨響,嬌小的身影已然將那厚木的柜臺砸得四分五裂。

喉口一甜,一道令人討厭的腥甜溫熱地沿著嘴角滑落。

“金丹之上,每隔一層,便是天壤之別…”那人輕蔑地垂頭握著轉了轉手腕,嘖嘖才道:“故而真是不巧,三日之前…”

“我已結嬰?!?/br>
“此番前來,仙子這是敬酒不吃,反吃罰酒了?”

370、賭徒

心如擂鼓。

對方每一分逼近的腳步都仿佛踩在她急促的心率上。

綾杳并非不知這意味著什么——

金丹中期與初期雖說只是字面上的兩個概念,卻已然實質相隔千里,一個金丹中期便可以簡簡單單抵御四五個金丹初期的道修的圍攻。

雖說她當時去掀這什么郊狼幫的老窩已是暗暗吃驚過一個塞北的土匪頭頭竟能邁步金丹,卻轉念又想這所謂的大當家估計也是個金丹,多至金丹中期也無妨,甚至于她在兌澤內跨段挑戰過金丹巔峰的長老都是綽綽有余,就算打不過也得以全身而退。

她完全可以跑路,可穆青還有那桓容這一傻一殘…

霎那之間,綾杳腦里早已圜轉過一輪,待到那籠罩的陰影進而完全將她掩蓋之時,小姑娘反道瞬然收斂了方才咬牙切齒的情緒,瞬然的臉頰微側,皓齒間啐出的鮮血沾著殘沫,勾勒了每一寸牙縫。

“兌澤能給你們什么…”圓潤的杏眸眼光一閃而過,眨眼便與那靠后尚還呆愣著的穆青使了隔極快的眼色:“錢、靈石、功法密卷、還是人脈名聲?”

話音方落,室內卻突而響起一陣莫名其妙的哄堂大笑。

本就無何存在感的穆青狠狠咬了咬牙,終是趁此機會以極細微的挪動幅度一點一滴往眾人的視線盲角挪去,眼見便要極快偷偷溜入后院之時,那燃起的希望卻在飛影掠來的一霎那破滅。

僅離腳尖一毫的距離,險險插著一把粹出血光的大刀。

“兌澤最寶貝的東西已是在這…”

像只是隨手奪過身邊人的刀甩出去,面前名為涂牙的男人看都未看,仿佛早已將兩人幼稚的小把戲看破,綾杳聞聲抬頭,對方微微俯身的眼眸中清晰倒映出她的臉來:“只是邀大當家之命請仙子一敘,仙子執意如此,若是碰著傷著了,兄弟們可不好與大當家交代?!?/br>
銀眸…

綾杳冷冷一笑,且不說她已是疼到發麻的后背如今又是怎樣,喉口內不斷涌上的血味就很難茍通對方口中所謂的‘請’字。

更何況男人一口一個‘大當家’地叫著…能令一個元嬰實力的男人甘愿當手下,再加上那些金丹還有筑基之眾…….

頭皮像是瞬然爬過萬千細蟲般隱隱發麻,卻不敢讓人細想這背后之人的實力又是如何強大。

綾杳自認足不出門也足夠見多識廣,兌澤如今本就是一大派,再加上如今不同于萬年之前的人緣地緣隔離,大洲之上相較大些的城鎮如今都有或門派或官家架設的傳送陣,一日長安之構想早已成真,幾乎數倍于之前修道之人馬不停蹄趕路的效率。

而大一統之后,各族各地血脈的匯集交融更是使得如今人族的眸色更是不僅限于原本的玄色,雖說黑眸依舊占據普通人族的大多數,由修道導致的眸色發色變異更是稀松平常,她也不是未曾見過各種各樣奇異的變化…

可面前之人——

…狼。

那不是一雙人類的眼睛。

然下意識的念頭還未來得及多思考,身后傳來的動靜并著繼而響起的話將她最后一絲僥幸搓得粉碎:

“若您能賞光,我想這具小木偶和這位公子也不必難做,您說對不對?”

輪椅吱呀的搖晃聲并著兩道橫刀不近不遠地斜斜貼著男人的頸側,兩人的目光方一接距,綾杳卻好似被那天青色的水光猛地燙了一下,像是逃避般挪開了眼睛。

“你…!你來找事便不怕蕭…唔唔唔??!”

“蕭何?”

男人像是笑了一下,眸光卻分明是恨的:“…他生意如今做到南潯去了罷?怎么?這天高皇帝遠的,一家茶館也值得他如此費神?”

“當真是巧了?!?/br>
他猛地一步上前,像是隨手般在眾人目光匯集的一霎那將那被牢牢鉗制的身影的手臂生生掰下,輕巧地拿在手中上下拋飛間,狠狠一掰,綾杳眼瞧著那幾乎硬若玄鐵的木手咔咔蜿蜒出一道裂痕,而男人卻似乎有些訝異地把玩著那根木頭,迎著穆青幾乎要將他生吞活剝的目光嗤笑一聲贊道:“還挺硬——”

“…只是不知道你家這位公子的脖子是否也跟你的手一樣硬?”話音方落,那虎視眈眈的刀鋒已然向那輪椅之上的男人貼去:

“不如我們試試?”

“夠了!”

領頭之人頗有些似笑非笑地轉過臉來,便見那嬌小的身影略有些晃晃蕩蕩地站起,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跟你走?!?/br>
“仙子賞光,我等不甚榮幸?!?/br>
瞬然的刀鋒收束,綾杳眸光閃動看向那緊縛這穆青的二人,男人一個隨意的眼神,便見那兩個肌rou緊實的大漢心領神會地放開了不斷掙扎的穆青。

男人主動讓開一條道路,傾斜日光霎那倒入室內,晃得人刺目難視,明明是將近兩米之高肌rou健碩的模樣,難免讓人聯想只會打打殺殺的形象,可領頭之人卻十分意外地朝她行了一個確乎是塞外什么民族的禮儀,邀袒伸出的姿態流利并帶著幾分詭異的優雅…

“當然……仙子的朋友,自然也會是我的朋友?!?/br>
此言一出,含義不言而喻,綾杳只好不甘地先一步踏入那細碎的光芒之中。

“我沒有錢?!?/br>
猛然滯住腳步,像是有些萬般想不明白對方的意圖,她回過頭來主動坦誠道:“你若想綁架我從我身上要點什么利益,不如直接跟我提,爺爺那盡可能都會給,不必廢此心機?!?/br>
“你不必不放心,我兌澤一乾州大派,還不至于賴你們一些什么東西?!?/br>
“至于我本人…”

綾杳索性攤了攤手:“我想一個金丹中期,當打手也好,恐怕也對你們無何太大幫助?!?/br>
“再者天下的美人多得是,若綁我去當花娘或是拐賣給他人……”

“仙子謬誤?!蹦腥艘琅f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明明下手毫不留情,口吻上卻依舊秉承一副假模假樣的尊重口吻:“大當家只想要見見您,其余之事,還是得大當家說了我們才聽得明了?!?/br>
嚯。

小姑娘就差大大翻了個白眼。

倘是這幕后之人心血來潮突而想把她殺了,如今搞不好也不用多費口舌,她已然躺在城外的亂葬堆里喂了野狼了。

杏眸瞇瞇一笑,像是漫不經心隨意抓下側鬢斜插的鈴蘭發簪,雕工精巧的青質和田蘊出幾分盈潤的啞光,綾杳像是把玩著將那頭上唯一的裝飾在指尖靈巧地轉了一圈,便像是才想起什么般遙遙遞向幾步之外的涂牙:“涂牙大哥此等以禮相待,我若不還禮實在是不合適些?!?/br>
“這根玉簪像是昨夜從你們那錯拿的,只能彌補些許,還有我隨手扔的那些金子,待會我便帶著你們——”

并著那來不及說完的話語射出的,還有那手中利角指向高大身影的玉簪。

“無謂掙扎?!?/br>
像是早有預料到面前之人隨時存在的不定因素,洶騰的靈力隨著揮手之間的震波推出,力道軟綿射來的發簪已然被揉碎成一塊塊細小尖銳的碎片倒掠著根根扎進那木梁之中。

“若仙子無事,我們現下便可以啟程?!?/br>
男人的臉色淡漠無波,仿佛從未將她的雕蟲小技放在眼里,綾杳那下突然的襲擊甚至抵不得初一見面便踢下的那套腿法…

銀色的狼眸卻在下一刻印出那隨意扯過身側小卒擋在眼前的笑臉。

靈波的震爆產生的爆鳴聲仿佛要將風雨搖晃的小樓震塌,騰起的漫天霧塵霎那遮蔽了一切視線,就像是一陣掠過雷云的閃電,一聲聲哀嚎在那塵土飛揚間此起彼伏地響起,靈活的嬌小身影幾乎是眼疾手快地撂倒了大半金丹之下的隨從,待到那為首之人的靈力將其鎖定之時,深褐的虛空大手一抓,恰恰正面迎向了從那一片霧靄之中飛踢而出的人影。

未有預料的,那是摧枯拉朽的慘敗。

而倒飛而出的身影卻像是早已預料到飛行的軌跡,仿佛借著對方的靈波不過只是一浪順巧的推力,綾杳再度撞上支梁的大柱之時那身后的疼確乎早已嗜入骨髓,眼中依舊的笑意令得方才收拾涂牙愣住,愣愣間,他像是清晰地讀出了對方的唇語:

‘你輸了’

男人愣愣地還未反應過來之時,那身側分毫之間的其余幾個金丹隨侍逐漸開始捂著各異的傷口嗷嗷慘叫。

那是——

涂牙咬著牙側過手來,一道幾不可見的細小碎片沒入皮rou之間,狠狠嵌在了rou里,而傷處,一股詭異的青紫開始沿著血液的流動一點一滴蔓延至皮rou之下的整片血管,垂下頭觀望間,便見其中有個周身扎了三四片的倒霉蛋已是全身都泛起青紫來。

須臾之間的sao動,令得那初始只是被她撂倒的眾人再度站起,將她呈包圍之勢團團圍住,除了那幾個身中劇毒的領頭人,其余之人最多便只是受了一些皮外傷。

綾杳算得很好。

若說初始的sao亂只是她想渾水摸魚向那幾個決定實際結果之人的出手的話,其實撂倒一些雜魚將那淬有劇毒的玉片準準扎向所意的目標才是最終目的。

“你…!”

“這是我在兌澤自己弄出來的玩意,暫時沒有解藥?!?/br>
小姑娘晃晃蕩蕩扶著那幾乎被摧朽的木柱咬著牙站起,“有這些時間不若調息引毒還能撿回一條命,啰啰嗦嗦地只會死得更快——”

“拖久了,就算你最后能撿回一條命,你身上的毒也會爛到靈根里…”

勾起嘴角一股一股的鮮血涌出,全身骨架仿佛疼得要散架,綾杳從未吃過這般的苦…甚至于作為兌澤大小姐連些皮外傷都罕見,此刻卻依舊笑得洋溢:

“你會永世…永世……”她知曉對于一個天賦已然可以修至元嬰的男人這句話有多殘忍:“止步于此…再無精進?!?/br>
“你個魔鬼——!”

然涂牙未動,那旁側聽聞到已然雙目泛了紅,咬著牙一副打算與她拼個同歸于盡的猙獰面龐,積蓄著畢生的靈力朝她轟來。

“法東??!住手?。?!”

綾杳只見眼前閃過火紅的光,熾熱得…仿佛要將她整個人在此中燃燒殆盡。

人生頭一回內外皆傷的脆弱軀體難以調動,反應明顯慢一拍的她已然躲不過這道攻擊。

“…唔……”

“公子…?。?!”

一道突來的巨大推力卻在轉瞬間將她推向另一個方向,綾杳轉回頭,在慢動作的霎那仿佛連時間都凝滯在原地,她看見了周身包圍的人群因此退避三舍,她看見了坐在輪椅上明明行動困難的男人像是變術法般憑空出現在她的位置,包攏的火光近乎熱得都要將這片空氣烤化…她卻只能眼睜睜看著——

轟隆一聲的巨響落下,一道身影倒飛而出,巨大的力道幾乎拖行著震碎了身后的墻。

少年胸口一片焦黑,抵擋的獨臂直接被震碎了一半,揚起的腦袋卻像是想要泛起一抹劫后余生笑來,卻在下一刻靜止于那微張一半的嘴角。

他就像是具徹底失去生機的木偶…

也的的確確最終成為了木偶。

那是…

穆青。

灼熱的靈息仿佛還未在炙烤而起的空氣中逸散,仿佛將這片地界本就不存在的的水分再度蒸騰了個干凈,然未曾住手的攻擊隱在那道靈波之后,像是生怕她未曾死透般,古老而野蠻地朝著她原本的方向狠狠飛身劈砍而去——

桓容…救了她。

準確來說,理應是最終擋了刀的穆青。

綾杳遠望著那泛著血光的刀尖越來越近,時間仿佛靜止在那一刻…

兩人的距離并不相遠,在那把刀傷到男人之前便將那道身影擊飛而去,她可以…也理應救下桓容。

無論是為了方才的相救之恩,或許也為了穆青…

這一切都該是順理成章之事——

她卻猶豫了。

這段時間的猜疑也好想法也好,或許便在那一刻無法控制地盡數爆裂……

桓容他…究竟是人是魔是神是仙?

還是她所以為的,是個活了千萬年、成了精的擁有血rou之軀的木偶…

他手無縛雞之力,甚至于平時移動都顯得不那么方便的男人若無靈力怎能憑空出現在她的身邊呢…?

如若他是木偶,他能夠做出像穆青那般水火不侵的身軀,對于己身恐怕更是隨意奈何區區刀口;假使他是仙是神抑或是魔族,更可以輕松將那已是強弩之末的男人輕松彈開,根本不需她出手相助。

一如她從未想過…或許強迫自己不去想那最為荒誕的一點…

倘若男人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人族…?

可普通人族怎能活上至少千年呢…也…他至少…他怎么也應該是個實力頗佳的道修……

綾杳在抖。

這便是證明她這段時間所有猜想的大好機會。

她堅信至少有九成九的幾率男人可以自己擋下來的,她不必出手…能夠救下她的人她又何必多此一舉襄助這小小的攻擊呢…?

她卻在抖…

直至刀刃落下,那飛濺而出血在靜默的半空中好似冬日隱深寒澗的紅梅,綾杳微微皺了皺眉,她其實到底是討厭這般的血腥氣的,除了昨日那失神片刻、反應過來便造成如此慘況的苦果,誰能知曉大名鼎鼎,口頭吹得好似殺人不過是慣例常事的大小姐其實是個軟弱到野兔都不敢殺,其實是個偶爾憐憫心過剩的弱雞。

綾杳將這一切都歸結于自己其實是厭惡血液的鐵腥,就連昨天看似去捅了人家的賊窩,最多也不過把那個什么二當家打落兩顆牙罷了。

所以,這是誰的血啊…?好難聞…

她試圖抬頭,卻只撞進了那一雙盡在咫尺的天青色眼眸,還有胸前那暖烘烘的、兩人相觸的體溫。

啊…她想起來了,原來是她的血。

面前干涸發白的唇上沾著兩點鮮紅,隨著微微地發顫暈開,仿佛給對方涂了一層鮮紅妖媚的口脂。

眼眸前的景象漸漸發虛,如夢漂浮,男人摟在她腰背的臂膀確乎支撐起所有的重量,最后一絲意識飄飛出身體之外時,小姑娘還有些昏昏沉沉想著自己的背后大概是一片青紫,如今卻又因自己的腦殘行為添了道刀疤…

九成九的幾率……

可是她好像從來都不是一個合格的賭徒。

371、勿忘

疼…好疼。

上下眼皮沉重得仿佛粘在了一起,大腦眩暈,全身的骨架都像是全然散架般凌亂地碎裂在軟爛的皮rou之下,幾乎有一瞬間,綾杳一度以為自己被送進了極樂西天。

即使修道者從不篤信輪回。

人生但有一次,若僅有一次,常者歡暢百年即好,但多是幾十載的苦難,修道者天賦人定勝天之力,若未可追求長生,又與常人何異?

不知為何,腦袋一片漿糊,她昏昏沉沉間卻只想起那時人族關于修仙論道的幾句話來。

…人定勝天?

或許這才是數不盡的修道者踏著前人血路雖千萬人吾亦往矣的荒謬論調。

她確乎向來是叛逆的——

除卻含辛茹苦帶大自己的爺爺綾沉…即使他終是令她失了望,綾杳從不在乎那所謂的人定勝天又是如何,一晌貪歡,若要人生活得盡興活得值得,其實長短之間又有何妨?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

人啊…就算是仙和神又是如何呢,誰能活得過滔滔不絕的大江?

無數的修道者只為長生,還有那更多的財富、名利或是更強大的力量推著往前走去,如今這世間除卻那天賦異稟、天生靈根卓越的變異怪胎,普通人族已然難以邁入遙不可及的修道門檻,多是王公貴族隨著一代代的權勢財富改善自家質樸的基因也好,還是修道者自抉道侶通常也不會選那壽命短少能力低微的普通人族…

其實不過是一群有權有勢者的狂歡。

如今種種,許些修道者連那所謂的意義究是如何便也不知,長生對于他們來說又是什么,只一昧地被身邊人推著、被所謂的‘人定勝天’推著向前去走,一步一步從金丹到元嬰再至化神…可縱使得了長生又是如何呢?

綾杳想了好久好久,卻終是想不明白,所以她跑了。

一如她有記憶以來一直做的那個夢一般,她這般離經叛道的思想好似成為了修道界的怪胎,自顧呆在那座渺無人煙的孤島之上。

“唔…呃……”

腦海中奇怪的思緒漫天亂飛,也分不清因何而起,稀里糊涂全都亂成了一鍋粥,好容易將眼睛睜開的綾杳幾乎被那刺目的日光閃瞎,發疼的身體卻仿佛被重重壓制住般全然不聽使喚,足足過了好半晌,眼前的景象才漸漸分明。

而與此同時探入鼻尖的還有混雜著青冽郁竹香氣的淡淡腥甜味。

綾杳下意識不適地皺了皺眉,嘗試掙動的手腕卻仿若始終被什么重物狠狠箍緊,限制了一切有可能的動作,思緒回潮,一切記憶卻只定格在她飛身救人的那一刻…

她這是…被人抓了?

然下一秒,便只覺床側微動,身后新鮮溫熱的軀體仿佛因她的動作下意識貼近了些,布料摩擦的簌簌聲令得那若隱若仙的青竹香愈發清晰,寬大的軀體確乎將薄被支撐起一片狹小的三角帶,青白發舊的一宿淺搭在她微縮的胳膊上,像是一張細密的網,寬厚的大掌一把將纖細的手腕牢牢壓在她的胸前,她確乎還能感受到對方虎口處常年握筆的老繭。

腦中的警鈴被瘋狂拉響,霎那間的驚駭令得所有亂七八糟的念頭都被揮霍一空,小姑娘欲要騰起的身子卻在下一秒被強勢摁回,即使那驚鴻一瞥消失得飛快,她還是看到了身后之人頸間的喉結。

她她她她她她…

她竟然在一個男人的床上?!

“別動…別撓……”

男人的聲音確乎無比熟悉,綾杳身子一僵,腦子卻好似無比清晰,身后胸膛的悶震好似也隨著那拂動發絲的呼吸酥麻地傳遞到她的每一寸肌理,那聲音悶悶地,低啞中帶著藏不住的疲憊,即使他向來都是那樣話少。

“別動綾杳……綾……”

這好似是她第一回聽見他喚她的名字,這個名字綾杳叫了百年,卻好似…從他口中念出到底是不同的。

“”

“我…”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就好像…他們好久好久之前就見過。

而欲言又止的出聲到底終結了一切,身后的男人好似在一霎那知曉了她的蘇醒,手腕間的桎梏被打開,又好像在那一瞬間是被掙脫的,小姑娘終是可以半坐起身來望向身后那副面孔,沉沉的烏青在他黯淡眼下凝聚,胡子拉碴,她好像從沒見過他這般頹廢的模樣。

身體散架般的疼痛被完全無視,尚帶幾分余溫的薄被從胸口處落下,拂動的風令得那除卻繃帶未著寸縷的上半身微微發涼,一時的愕愣令她只聽到了對方昏睡之前的最后一句喃喃:

“…別忘……別忘…

“…綾杳?!?/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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