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刀劍相向
第四十九章 刀劍相向
沒人說得清素和青與云岫仙君是怎么打起來的。 兩個人剛開始只是你一言我一語地對話,素和青不理解云岫仙君為何因為這樣一點小事勃然大怒,云岫仙君惱恨愛徒不明白他這個師尊的苦心。 云岫仙君,貧僧 無心和尚想要為素和青分攤些戰火,云岫仙君還沒搭理他,素和青沉著說道: 無心,這不干你的事。 無心和尚可憐巴巴地看了她一眼,琥珀般的眼睛中猶帶水色,遲疑著勸她: 青青,我們 云岫仙君聽了這稱謂就覺得心煩,素和青還在等著無心的下文,他就打斷說道: 青青?無心大師還真是不知分寸。 這師徒倆之間雖然劍拔弩張,可對外態度卻出奇一致。無心望著對峙不語的兩人,忽然有一種自己原來才是外人的感覺。 無心,我和師尊有些事要處理,你先回吧。 素和青說完,下意識將手按在劍上,云岫仙君注意到她的動作,有些怔忡,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似的說: 為了一個外人,你就要對你的師尊刀劍相向? 素和青搖了搖頭,認真說道: 弟子并無此意。 云岫仙君卻閉了閉眼,回憶浮現眼前。兩個手中持劍的女子身形漸漸重疊在一處,叫他分不清哪個是記憶哪個是真實。待到云岫仙君再睜開眼睛之時,他輕顫著說道: 你分明就有。 云岫仙君鮮少會流露出這樣鮮明的情緒,他好像是在委屈,又好像是在生氣。只是偶一顯露的情緒無處存放,似驕陽照雪,還沒來得及成冰,就無蹤跡地消散了。 素和青觀察出云岫仙君的情緒不對,可又不明前因,不知如何是好。正巧余光瞥見妙玄掌門的影子,她稍稍放下心來,可又聽到云岫仙君這樣說: 你與這和尚一刀兩斷,為師就當作什么都沒發生。 無心和尚剛想要說些什么,一口鮮血涌上喉頭,他忙背過身去,不想叫素和青瞧見。云岫仙君不著痕跡地瞟了他一眼,沒有多問什么,倒是妙玄掌門看情況不對,一把將人拉到自己身邊。妙玄掌門頗為抱歉地看了無心和尚一眼,無心卻漠然回視,叫妙玄掌門愈發心虛起來。 師尊,您沒有這樣要求我的資格。 素和青一劍劃在地上,橫眉冷對云袖仙君,語氣中是之前從未在云岫仙君面前表露過的不耐與反抗。她不明白云岫仙君為什么對情愛一事如此抗拒?這本來就是飲水吃飯般再自然不過的事。 好,他自己抗拒也就算了,她管不到他頭上去,可他又有什么資格這樣要求別人?難道只因為她是他的徒弟,她就要對他唯命是從? 素和青本就掣肘于系統的任務,對這看不見摸不著的命抵觸非常,可她還要倚仗那系統回家,心中憋著一股無處傾泄的愁悶?,F如今有個人跳出來,明晃晃地告訴她:你無法決定你的命運,你必須要這般那般,她更是心頭火起。 你是要為了這個和尚與為師勢不兩立? 不知為何,云岫仙君鉆進了一個徒弟跟別人談戀愛就是和他作對的牛角尖兒,他好像是入了什么夢魘或是迷障,將現實與回憶混淆一起,再也分不清是對眼前人的擔憂,還是對曾經無力回天的悔恨。他的眼睛本如冰雪般毫無溫度,此時卻有絲絲縷縷的情緒一浪接著一浪,將白茫茫大地上的雪粒卷起又落,紛紛四散,奔流而去。 素和青按捺心間火氣,語中卻絲毫沒有退讓。她說: 不,不是為了誰,不是為了任何一個人。 她頓了一下,仍舊背對著無心,可她卻感覺到他的眼神從未離開。 我是自由的。 沒有人有資格決定她的命運,她的命運只掌握在自己手中;沒有人有資格可以替她做出決定,她的意志完全獨立于世,從不依靠任何人。 她是一個精神與身體都獨立的成年女性,無論在哪個世界,都有自我決策的正當權利。 然而,大片大片的紅色侵入云岫仙君的眼底,痛徹心扉的苦楚再度襲來,往事歷歷在目,疼痛一寸一寸鉆進腦漿。命運真像是一只無情的手,將他輕輕一推,就推到舊日的噩夢深淵之中。那個叫做遆梧的女子也是吃盡了所謂愛的苦頭,在粉身碎骨之后,還憐愛地看著她的骨血,溫柔到不能再溫柔,無奈到不能再無奈地告訴他: 阿藍,你不要恨他。 彼時,云岫仙君還不是如今這個四海八荒無人敢惹的云岫仙君,他只是一個目睹了父親殺死母親這樣人倫慘劇的青澀少年。 那是他此生第一次哭泣,為了這個給他生命的女人,也為這荒謬而又不公的世界。 我不要恨他。 云岫木然地重復著這幾個字,所有情感一瞬抽離,魂靈與軀殼分崩離析。遆梧那將要消逝的臉龐上擦上了慘淡的笑影兒,她了然地問他: 你要殺了他? 云岫握緊了手中流遐,沉痛地望著母親,依舊在重復她的話: 我要殺了他。 遆梧聽到他這樣說,嘴邊的笑意越來越深,深深淺淺的紅色從她的七竅流出。云岫手忙腳亂地去擦,越擦越多,越擦越深,雙臂篩糠一樣地抖,卻還是麻木地重復那句話: 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 遆梧逞強著伸出手,最后一次撫摸著他的臉頰,很欣慰似的說道: 不愧是我遆梧的孩子。阿藍,阿藍 此后三十年間,他日夜刻苦修煉,未敢有一刻停歇。 終于,在母親死后的第三十八年,他完成了他的復仇,叫那個名為父親的魔鬼魂飛魄散。 只是那一聲聲阿藍,成了于他而言最最可怖的聲音。除了妙玄師兄之外,再也無人知曉他的本名,世人只知他的名號云岫仙君。 愛如烈火,觸手可燃。 這是一團丟不掉、甩不開、掙不脫的火,它會將人燒成灰燼,它會將人片片吞噬,就連一點殘渣也不會剩下。 云岫仙君不懂情愛。 他只是從他最為切膚的痛和最樸素的經驗之中得出這樣一個簡單的結論: 愛是這個世界上最為可怕的東西,不要去碰,不要去沾。 他只希望素和青可以將全部心思用在修煉上,順順當當地歷劫飛升,不要像他的母親一樣,落得那樣一個下場。 可是,那樣不堪的身世,那樣難以言說的回憶,兜兜轉轉在他的舌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只化作一句沉重的問: 你選他? 素和青只覺云岫仙君在無理取鬧,她甩手就要離開,云岫仙君伸手去攔,她的手卻比大腦反應得更快一些。待到二人纏斗一處,青藍色的光芒四處迸濺,鏘鏘之聲不絕于耳。這一對師徒從前也沒少比試過,可這一次比之往常更甚。但是,二人多少還是克制了一些,否則動起真格來,整座出云峰都要夷為平地。 在一片混亂之中,妙玄掌門一邊偷偷給還在嘔血的無心和尚灌金丹,一邊沖對戰中的師徒二人喊著: 別打了!阿青!師弟!你們都給我住手! 可是,妙玄掌門的聲音飄散在風中一般,激戰正酣的二人根本就聽不見。唯有咽下大把金丹的無心和尚緩過神來,不復平時的溫和有禮,肅著一張面孔問道: 妙玄掌門,您這是什么意思? 很顯然,云岫仙君是他叫來的。不然的話,怎么會那么巧? 只是為什么?無心不懂。 妙玄掌門摸了摸鼻子,帶著三分歉意說道: 無心大師,本掌門若是再不出手,您身邊這位可就要出手了! 無心和尚微闔雙目,盤腿而坐,隔著幾丈遠,給素和青傳輸靈力,看也不看他身旁一眼。 那從無窮黑暗之中破空而來的冥君玉瓊樓笑而不語,大團大團的黑霧籠罩著他的全身,叫人看不清他的臉孔。他看著生機流失的無心和尚,不知是在嘲諷,抑或是在欽佩地說道: 你這和尚還真是命硬。 他不過是佛前一盞青燈,專為渡人下凡而來??梢坏﹦恿怂角?,也就沒了存活于世的必要。 冥君有一雙可以看破六道輪回的眼睛,他看得出無心的死相,也看出無心的心魔。他難得安靜地打量著還在對戰的兩人,心想這丫頭分明不敵,可還是撐到現在,也真是響當當一個好英雌。再看她與那和尚之間殷紅的絲線,玉瓊樓更是心中感慨:情之一字,何至于此? 他低下頭湊在無心和尚耳邊說道: 只要你放棄她,你就可以活下去。 不談什么情啊愛的,他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無心大師,哪里會這樣狼狽、這樣脆弱? 玉瓊樓前些日子看到生死簿上無心和尚的名字還很是驚訝,他算過這無心和尚本為佛燈轉生,當有千百余年陽壽,怎么可能二十出頭就出現死兆?直到他潛伏身形跟了無心和尚幾天,玉瓊樓這才琢磨出這其中的關鍵來。 不是老天要他死,是他自己要找死。 這場面滑稽極了:蜀山派師徒對打,大慈悲殿住持場外援助,玉瓊樓與妙玄仙君一個冥界之主一個蜀山掌門在旁圍觀。 若不是時機不太合適,素和青自己都能笑出來。 多謝您的好意,但貧僧不需要。 只為這一時的快樂,他要搭進一生。 這在外人看來或許是很傻的事,可是無心卻覺得沒什么不值得。 青青說得對,他就是個傻和尚。 玉瓊樓聳了聳肩,目視前方,哎呀一聲說道: 還是打不過呀。 無心和尚憂心忡忡地想要走上前去迎接戰敗的素和青,卻被玉瓊樓和妙玄掌門生生拽了下來,他本就虛弱,這一拉一拽之間,又嘔出不少血來。他赤紅著雙目看向拄著劍支持身體的素和青,已經顧不得遮掩嘴角的血跡,只想擺脫身后的鉗制,走到她身邊。 然而,素和青卻也無暇顧及他了。 她灰敗著臉色,眼神中一絲波動也無,只在觸及到流遐的時候,尚且有點點光亮。 跟為師回去,閉門思過。 素和青冷笑一聲,她想起了許多事。她想起自己明明有大好人生要過,卻不明不白地跑到這個游戲里,還要受制于一個見不到影兒的勞什子系統;她想起這個看似蓬萊仙境般的世界,還是隱藏著那樣深沉的黑暗與罪惡;她想起來到這個世界以來,盡管有許多朋友,可她還是一個人孤獨地承受著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痛。 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事實在太多。 素和青是一個在和平年代長成的人,她不是沒見過爾虞我詐,可還是不習慣這異界的血雨腥風。如果說之前的她一直繃著一根弦,將變強作為安身立命的手段,將行俠仗義當作人生的行動指南,現在與云岫仙君之間的絕對實力差距卻給了她當頭棒喝,毫不留情地扯斷了那根本就繃得死緊的弦。 原來,她還是不夠強。 云岫仙君這樣一個強者,對她好的時候千好萬好,可只要她不合他的意,他就會毫不留情地展現他的權威。 刀劍無眼。 云岫仙君本不想傷她,可素和青卻還是掛了彩,堪堪倚在劍上,死撐著不肯倒下。她的意識有些模糊,可能是因為思慮過度,也可能是因為流血過多。她迷茫地看了一眼伸在她眼前的手,冰雕出來一般曼妙,可她卻無暇欣賞,甚至覺得反胃。 她知道云岫仙君也許是好意,她知道她流落異世并不是他的錯??伤€是向后退去,張開嘴巴想說些什么,卻頹然地向后倒去。 阿青 在素和青尚有意識的時候,她聽到有人這樣喚她。 是妙玄掌門嗎?她迷迷糊糊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