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魂斷西川(4)
番外三:魂斷西川(4)
江韞之翻譯的第一個作品是法國有名的男作家所撰寫的愛情。 當江韞之將譯好的稿子交給江玉之時,江玉之翻開看了一眼,一眼看見她身為譯者所作的簡短的序中的一句話。 男人的藝術,是幻想女人為他生,為他死。身為女人,男人書寫的作品需要無時不刻的警覺與質疑。 江玉之愣了愣,抬眸看江韞之時,不知為何眼眶一熱,心中雀躍著無聲歡呼,不愧是她的jiejie,jiejie還是如此冷靜聰穎,一絲未變。 你看看有哪里不對的,我再改。江韞之謙遜道,她有十幾年不說漢語,此前也沒念過書,她怕自己才學不夠,譯本出版以后砸了江玉之的招牌。 江玉之抿唇笑著頷首,轉而正色道:jiejie,取個筆名嗎?老實說,我不太想讓人知道我們家,否則怕是以后沒個清靜。 江韞之頷首道:那你介意我叫時韞嗎? 江玉之眼睛一亮,我介意什么?時韞好呀!就叫時韞。 江玉之高高興興走了,江韞之站在窗邊,望著門口,已不知何時才能再見那個女人跨過門檻走進來,喚一聲韞兒。 一眨眼,一個小身影映入眼簾,佐銘謙兩只小手各抓一把泥土邊走邊掉,就這樣撒到屋里來。 江韞之無奈道:銘謙,泥土不要亂扔。 在平靜的江家里,佐銘謙慢慢忘記了想念父親一事,漸漸長大,開始讀書習字。 江韞之沒讓他去江玉之的學堂里,在家中收拾出一間敞亮的房屋,布置成書房,從此每天,她在這里一邊工作,一邊教他習字。 一九三三年,夏日傍晚,江玉之從學堂回家,手里拎著一個箱子,身后跟著一個八歲的男孩江彧志,出生于一九二五年,比佐銘謙年長兩歲。 江家大宅里從此多了一個孩子。 江彧志生性活潑貪玩,過往隨父母輾轉多個城鎮生活的經歷也使他年紀雖小,適應新環境的能力卻十分不俗,唯獨這次到了江家,父親的家,也是他的家,他卻有些受挫了。 在忽閃忽閃的燭光里,江彧志對江家的第一印象是陰森晦暗,夏夜的輕風穿透薄衫涼颼颼得叫人汗毛林立。 除了江玉之,他見到的第一個人是坐在走廊柱子旁邊,兩手捏著一片盛了點水的荷葉在玩的佐銘謙,比他矮很多的瘦小人兒,穿的是不合身的寬大衣裳,長得比他以前的玩伴都要漂亮許多,看起來卻呆了點。 江玉之介紹說:他算是你的應該是表弟,對,你的表弟,佐銘謙。銘謙啊,他是你的表哥,江彧志。你的荷葉是誰給你折的? 江玉之有些擔憂地問,讓江彧志失去了跟這小呆子打招呼的機會。 小呆子愣愣地回答:是母親。 江玉之聞言叮囑道:時間不早,趕緊收拾一下吃飯了。話畢微微看了江彧志一眼,招呼他繼續跟著她,走,見你的大姑母去。 見到的第二個人是迎面走來的阿秀,要不是阿秀先開口問了一句,二小姐,這是誰家的孩子?江彧志差點就要熱情地叫一聲姑姑,心里還不禁覺得這個大姑母有點老。 江學之,有印象沒? 這、這、這是、這是少爺的兒子?阿秀瞪大眼睛像是驚愕又像是想在暗淡的光線里看清他的面孔。 算你聰明,該叫大少爺了。 大、大少爺。阿秀覺得自己這一聲叫得莫名其妙的。 江玉之繼續領著他,見到的第三個人也是最后一個便是他的大姑母江韞之了。她坐在圓桌邊,桌上擺了一盤冒熱氣的香菇燜雞rou,兩盤濃綠且泛著油光的青菜,一大碗nongnong的骨湯,湯面飄著胡蘿卜塊的鮮艷和薄霧。 江韞之手里拿著一本柔軟的書,視線落在江彧志身上。那種冷冷的嚴肅目光看得他不禁像做了錯事被發現一樣緊張地低下頭,往江玉之身后挪了一小步。 江玉之走開了,湊到江韞之身邊坐下來,一手擱在桌上一手托著下巴,jiejie,猜猜他是誰? 我怎么知道。江韞之的聲音輕輕的,卻有一種凜冽的駭人氣息。 江彧志本想抬頭,喊一聲姑姑,但是,他剛抬頭,江韞之目光不改,仍在看著他,他立刻被嚇得又低下頭這個姑姑太可怕了,很兇很惡的樣子,就像書里寫的蛇蝎美人。 jiejie,你那么聰明,肯定能一眼猜中。江玉之嫣然一笑。 江韞之有些厭惡地收回目光,重新看著書道:你別拿我玩了。指不定是你心血來潮,隨便在外面帶了個野孩子回來,我一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如何猜?阿秀去找銘謙怎么找這么久? 快來了。江玉之面不改色說,你說什么野孩子呢?我哪會帶個野孩子回來?他是咱們那好弟弟,江學之的,你的侄子。 江彧志已經情緒低落,站著不知所措,忽然很想回家。父母和他說,家里有爺爺奶奶,可能還有兩個姑姑,不管怎樣,她們會喜歡他的,他得聽話,乖一點。下午,行船的送他到學堂去,江玉之和他說,沒有爺爺奶奶,只有兩個姑姑。江玉之看起來笑意盈盈,人很好的樣子,他便以為另一個姑姑也會跟她一樣好??墒乾F在見著了,他覺得她們并沒有很喜歡他。 哦?叫什么?幾歲了?江韞之沒什么反應,她當真第一眼就猜到了,即便她已經遺忘父親和小林的長相,可那稚嫩的臉龐上依然有蛛絲馬跡可以供她細細回憶。 八歲了,比銘謙大兩歲,叫江彧志,彧彧的彧,志向的志,名字倒是不錯。江玉之用食指在桌上寫給江韞之看。 取名字也不知道避諱,這名字跟你的說出來如此相近,算什么意思?江韞之眉一皺,惱了。 我剛知道的時候也這么覺得,不過算了,就當這孩子跟我有緣,反正現在也沒人叫我的名字了,不怕亂,jiejie你都是叫我玉兒的。 江玉之總算露出和善的神情,彧志,過來坐著,叫姑姑。 江彧志怯怯地抬起頭,江韞之也看向他,目光沒剛才那么嚴肅了,寧靜的臉龐在橘色的光芒里美得有些不現實。 姑姑 過來坐著吧。江韞之淡淡地說。 江彧志不敢坐在江韞之旁邊,挪著腳步到江玉之旁邊坐下。江玉之還想說什么,阿秀便抱著一鍋飯走進來,身后跟著還抱著荷葉的佐銘謙。 把荷葉放一邊去。江韞之的臉色又冷了。 佐銘謙依依不舍地把荷葉放在地上,然后順從地坐在江韞之身邊。他還很小,桌子于他有些高,椅子于他有些低,阿秀將一碗米飯放在他面前,他的視線就被擋去了一大半。 以往只有五人的飯桌現在變成六人了,但該安靜的還是安靜,只有江玉之在說話。 jiejie,你怎么不問問學之的事?現在可出息了,一封寫得不明不白的家書,就把唉,總之,以后彧志是得我們照顧了。你說,是要他留在家里跟銘謙作伴,還是跟我去外邊? 佐銘謙抓著筷子慢吞吞地扒米飯,很認真地在吃。江韞之默默給他夾菜,夾一根菜,吃完了夾一塊rou,夾什么吃什么。 江彧志眨著眼睛小心翼翼瞟著佐銘謙,但他一個眼神都沒回望過來,旁邊的江玉之倒不忘夾了塊雞腿rou放在他碗里。 你想帶著他?江韞之反問。 如果你沒意見的話,畢竟小孩子總待在家里也不好。 隨你,我沒什么精力管兩個。 旁邊的阿秀只覺又失去希望。她一直盼著江玉之能把小野種帶出去,這樣她好有個和江韞之獨處的時間,奈何江韞之要時時刻刻把小野種拴在身邊。更重要的是,小野種對江韞之言聽計從得很,也不哭不鬧,跟個木偶似的,他六歲了,還在跟著江韞之睡覺,不害臊。 阿秀,等等把以前學之的房間收拾出來,彧志以后就住那一間。江玉之吩咐道。 是。阿秀戰戰兢兢地應了。 不知道為什么,她總覺得江玉之那雙眼睛變得刻薄毒辣,能輕而易舉洞穿她的心思,而且對她的態度多了一股專橫和傲氣,和以前的江玉之差別太大了,可惜當初是她硬求著她讓她留下,如今也不能埋怨她盛氣凌人。 為了江韞之,阿秀什么都認了。每每只是看她一眼,那不禁滋生的喜悅便能灌滿她的四肢百骸,她猶如成仙,翩翩流連于濃云薄霧間,眼前風柔月朗,是再好也沒有了。 江韞之吃得少,沒一會兒就放下碗筷,自顧自拿了個干凈的瓷碗舀一碗湯放在佐銘謙面前,淡然地等著他吃完。 江彧志對眼前三個大人和那小呆子都產生了詫異之感,覺得怪怪的,但又說不上來哪里怪。江韞之和小呆子是母子,她是他的姑母,他是他的表弟,那應該還有一個姑父才對,如果沒有姑父,那這小呆子就是 過去他見過,別人常說野種,有娘沒爹的野種。換作以前,江彧志肯定是要好好捉弄一下他的,可是現在,他覺得自己連野種都不如,野種好歹有個母親在眼前,而他沒有。 他的父母在搞什么他不大清楚,他們總是神神秘秘的,為了國家什么的,連打發他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都不親自陪他來,就在碼頭那里讓他自己上船。母親啊,她信誓旦旦地對他說,等他們忙完了,會來找他的。什么時候會忙完呢?不清楚,總之等忙完就是了。 想來想去,江彧志吃不下了。 當佐銘謙吃飽喝足,放下碗筷后,江韞之用手帕給他擦了嘴,母子相繼起身。江韞之徑自離開,佐銘謙跟到門口才想起什么,連忙轉身走去撿起那片荷葉又跟著去了。 小子,看來你的大姑母不是很喜歡你,江玉之漫不經心地說,不過你也不用失落,她就是這個樣子?,F在開始記住我說的,平時跟我去外邊,去學堂,那兒有的是孩子跟你玩,回家里來,就安分點,不能貪玩,不能多話,免得擾了人清靜,懂嗎? 江彧志聽得愣愣的,但還是慎重地點了頭。 吃飯的時候也得跟今天這樣,安安靜靜地吃。要是有什么想吃的,就先跟阿秀說,懂嗎? 江彧志偏頭看了一眼阿秀,又點了頭,然后用筷子指著佐銘謙的位置,他 帶他出門去玩吧,大少爺。 阿秀眼睛晶亮地想著,隨后江玉之慵懶出聲還是給她潑了一盆冷水。 別管他,他自己跟自己玩得可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