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拱北壹
星拱北·壹
之后,沒過幾天,林瑾便出門找工作去了。 她拿出報紙,上面圈圈紅跡,都是她昨夜在家勾畫好的招工啟事。 藥店,藥廠,研究所,實驗室,林瑾幾乎快將上海跑遍了。 有一家藥所經理對她甚有意,直接通知她第二日來辦手續,但當看到她畢業證書上名字時,驟然醒悟,連忙警惕地問她是不是前段時間逃婚的新娘子。 林小姐,請你體諒。我們小藥所全靠簡先生手縫漏點財喜過活,實在是不敢惹怒他。經理訕笑著拒絕了林瑾。 林瑾拉長臉,嘟著嘴回家,灶房里陸嶼正在做菜,白眼繚繞,充斥一股蔬菜過油后的鮮香。 她沒有過去打擾他,而是轉身回房,將自己砰一聲丟在床鋪,找了兩個禮拜工作,人都快成了面試機器,閉著眼睛都能回答那些無趣的問題。 陸嶼在她幾近睡著時,將她搖醒。 林瑾睜著惺忪的眸,膩在陸嶼結實的懷抱,男人身上有暖暖的油煙味,還有一股子經高溫后,微濃的松木香。 你們洋行的香水味真好聞。林瑾貪婪地多聞了幾口,喃喃道,好像是嬌蘭的夏爾美。 她在永安百貨試聞過這款香水,影響尤為深刻的是它的瓶子,居然是巴黎埃菲爾鐵塔的形狀,可是沒想到怡和洋行竟窮兇極惡到用它當空氣清新劑灑。 陸嶼摟著林瑾,順勢聞了聞她身上的味道,笑著說,你身上味道也好聞,不過待會得給你洗個澡了。 起來,吃飯吧。陸嶼拉著林瑾胳膊,就要將她從床上拽起來。 林瑾閉起眼,氣若游絲,我好累。 那不吃飯了?陸嶼皺眉。 林瑾眼睫亂閃,作虛弱狀,不是,我是想讓你抱我去吃飯。 男人擰了她記腮,林瑾,你懶死了。 緊接著她就感覺整個人騰空而起,像躺在云層里一樣舒服,待再張開眼時,便到了餐桌。 桌面擺放三菜一湯,離她最近的乃是陸嶼下班特地去路的老廣東,排了半小時隊,斬來的四分之一黑椒燒鴨。 林瑾知道那四分之一鴨子都是她的,陸嶼舍不得吃。 她夾了一小塊放進嘴里,咀嚼半日,不滿道,今天的鴨子好咸。 不會吧?陸嶼咽下嘴里的白飯青菜,出聲道。 老廣東是滬上知名粵菜館,以一道黑椒燒鴨聞名全國,據說上海大佬也對此趨之若鶩,為避免砸了招牌,每日口味都是廚師親自嘗后才準許售賣,怎么可能咸。 真的咸,你嘗嘗。林瑾作勢喝口淺碧綠的雞毛菜湯,又揀了一大塊燒鴨到陸嶼碗里。 陸嶼將信將疑,咬了口,皮脆rou嫩,帶這黑椒碎的濃郁,分明很好吃。 又騙我。他不滿地捏捏她rou嘟嘟的臉,你快吃,買給你吃的。 飯后,林瑾挺著圓滾滾小肚子,躺在床上,陸嶼給她嘴里喂了勺金桔檸檬汁,幫助消化。 陸嶼,我找不到工作了,怎么辦?林瑾盯著天花板的蒲公英燈。 這燈還是陸嶼用小燈串親手做的。 那就不找了,你要想研發新藥,就將靠近后院那間房當實驗室好了。陸嶼又舀起一勺金桔檸檬汁,喂到她嘴里。 林瑾搖搖頭,研究新藥很貴。 沒事,我們省一點就好。陸嶼很認真地承諾,我會努力多賺一些錢的。 林瑾想了想,或許等她研究有了稍許眉目,可以將資料讓給藥所,委托他們繼續研究下去。 畢竟她不在乎是誰研發出新藥,只是希望這藥能夠幫助像父親一樣的病人。 定下要在家里研發新藥后,陸嶼還幫林瑾購置了整套實驗設備,都是從一名德籍猶太人手上收購來的。 那猶太人背著沉甸甸設備,穿洋過海,本打算在這片探險家樂土,大展拳腳,沒想到虧得連日常生活都無法支持,只得廉價賤賣這些寶貝。 從此以后,林瑾的生活便成了白日做實驗,晚上等陸嶼回家。 這天,陸嶼回家時,已經是晚上八九點光景,最近他為了加班津貼,常常留在洋行做事。 林瑾盤腿坐在床上,整理實驗報告紙,即使剛剛洗過澡,渾身還是熱意淋漓。 陸嶼輕輕地走到她身邊。 林瑾聽到腳步,抬眸時,正對上男人寵溺的雙眸,他手里拿著一玻璃杯,小雪堆似的冰沙上,澆著酸黃的菠蘿汁,看起來冰涼可口。 哇,是街口的荔枝菠蘿刨冰! 陸嶼沒有坐下,只是將玻璃杯捧在她面前,林瑾便笑著低眸,就著吸管喝了一口,酸甜沁涼,遂喜滋滋接過去,自顧喝起來。 她邊吃刨冰,邊看實驗紙,夏季的煩躁也一消而空,待玻璃杯空了,發現男人依舊直直站在她面前。 陸嶼,你不去洗澡嗎?林瑾歪過腦袋,看著他被汗水濡濕的襯衫,不解道。 陸嶼已從她手中接過玻璃杯,老板說,今晚把杯子還回去,可以便宜三分錢。 霎時間,林瑾只覺心中酸酸,眸中濕潤。蒸籠一樣的天,他為了省三分錢,還要重新出門。 陸嶼見林瑾眼眶通紅,眼瞧馬上要哭了,立刻關切問,怎么了?涼著肚子了?例假不是還有段時日嗎? 林瑾搖頭,不顧陸嶼身上的臟亂,撲過去抱住他腰,嗚嗚咽咽,陸嶼,你不準對我那么好。我不喜歡喝刨冰,你以后不要給我買了! 怎么就不喜歡喝了?每次見到刨冰都走不動路。陸嶼扯過帕子給懷中小人擦眼淚,又擰擰她腮,我沒洗澡,會把你弄臟了的。 我男人一點都不臟。我就愛抱著。林瑾小手愈發使緊,死活不肯撒手。 陸嶼嘴角露出無奈又寵溺的笑,伸手揉揉她發,也將她摟入懷中。 就這樣,生活不疾不徐地過著,寧靜的像天空浮過的白云。 林瑾會常常跑到種滿花卉的大門口等陸嶼。對走在很遠的他揮手,然后蹦蹦跳跳,往前跑上幾步,再猛然撲進他的懷抱。 有一次陸嶼給她帶了一輪風車,黃色的,轉起來像是一朵向日葵。 陸嶼,你當我是小孩子嗎?林瑾心中喜滋滋,小嘴卻嘟噥著,只有小孩子才玩風車呢。 陸嶼掩起疲憊,笑道,你不是常說白天一個人在家孤孤零零的嗎?把風車插在實驗室窗臺上,聽著風車打轉的聲音,就不會顯得那么安靜了。 休息日的時候,陸嶼還在院落砌了一個面包窯,只因為他家小胖妞懷念租界新鮮出爐的烤面包香。 他們去煙紙店收集玻璃酒瓶,去小樹林挖土,忙活了整整一天才將面包窯搭好,因為林瑾喜歡貓咪,所以面包窯的出氣口還做成了貓耳朵的形狀。 陸嶼去廚房揉了面團,在上用刀片切出幾道斜紋,灑上干面粉,用托盤小心送進窯內。 窯洞烤出來的面包又香又脆,帶著一股自然的柴火香氣,林瑾掰開,里面還有她最喜歡的紫葡萄干,一粒一粒,散落在綿軟的面包芯。 是初秋的味道。 她凝視熱汗淋淋的男人,笑著撕下一小口面包,喂進他嘴里。 林瑾覺得她沒有選錯男人,陸嶼對她真的很好,可是漸漸地,陸嶼回來得越來越晚,神色越來越疲倦。 他常常捏捏她臉,問她中午都吃了些什么,然后便點點頭,很累地睡了過去。 林瑾疑惑,便瞞著他,偷偷去了外灘的怡和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