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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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寧下了課,回到辦公室整理研究生替他從教師郵箱拿回來的一沓資料,大部分是這個月的新專業期刊,還有一個紅本子,是學會給他和團隊發的獎狀。 整理了沒一會兒門被敲響,唐寧說了聲請進。 敲門的人是同系的王教授,唐老師,晚上還有課嗎? 唐寧跟王教授打了聲招呼,沒課,有什么事嗎,王老師? 王教授向來溫婉慈祥的臉上露出著急的神色,我剛剛去校醫院拿點藥,遇到靜漪了。 唐寧正在給王教授泡茶,聞聲手一頓,靜漪怎么了? 靜漪手好像受傷了,哎喲,流了好多血啊。我問她要不要去醫院,她說不用然后就走了,我追都追不上。靜漪跟你說了嗎,唐老師? 沒...... 你趕緊去看看她吧,我聽校醫說已經給她縫了幾針,讓她去醫院再處理一下,她也不聽。我看她手應該不是小傷,也是怪能忍的,縫針的時候一聲都沒吭...... 唐寧把桌上攤開的資料重新摞成一堆,謝謝您,王老師,我現在就去找她,不好意思先失陪了。 哎,沒什么謝的,你快去吧。 唐寧邊往停車場走邊給樂靜漪打電話,響到第四聲的時候有人接了電話,沒出聲。 你在哪? 你家。 等著我。 說完唐寧就把電話掛了,上了車。 唐寧的房子跟A大離的不遠,開車也就十分鐘的路程。 他心急,今天車速比往常還快了些。 摁完密碼開了門,家里空蕩蕩的沒人。 客臥的門是關著的,唐寧大步走過去敲了敲門,靜漪? 沒人應他,唐寧再敲了兩次,然后推開門。 樂靜漪身上蓋著一床薄薄的空調被,背對門側著身子躺在床上,不知是不是睡著了。 唐寧輕輕走了過去,繞到床邊。 樂靜漪睜著眼睛,耳朵里塞著降噪耳機,余光看到來了人,瞥了一眼,又把視線轉回窗外。 唐寧走了過去坐在床邊,把樂靜漪的耳機摘了一只,手怎么了? 床上的女孩不做聲。 唐寧把樂靜漪身上的被子掀開一角,看到那只纏著紗布的手。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樂靜漪瘦的厲害,被子下的手臂細細一只,皮膚白得直見纖細的青色血管。 我帶你去醫院。 我今天看到你了。 一直沉默的人終于出聲,卻不是在回應唐寧的話。 你為什么又跟她說話,你們總是有這么多話說嗎。 問句的形式,語氣卻不是在問任何人,女孩只是在自顧自地陳述。 你在講臺上,她離你很近,你對她笑,還把你的東西給她了。 樂靜漪沒有點名,但唐寧知道她說的人是誰。 林菲,物理系博士二年級的一名學生,不是唐寧師門的人,但是每個星期都會來旁聽唐寧這學期給碩士生開的課,有時候課下會向唐寧請教些專業問題。 有幾次樂靜漪去唐寧教室等他,看到林菲問問題,跟他說過好幾次自己不高興,不希望唐寧跟林菲說話。 唐寧覺得樂靜漪的要求沒有道理,他跟樂靜漪說,自己是老師,回答學生的疑問是教師義務。 樂靜漪說,她不管什么義務不義務,反正不要讓她再看到他跟林菲講話。 唐寧知道樂靜漪不愿意看到自己跟其他人走的太近,也怕樂靜漪沖動,從樂靜漪跟他說了那番話之后,他下課一般都直接離開教室不做逗留,跟學生說有任何問題可以發電郵給他,或者聯系助教轉達。 今天他同樣是一下了課就想走,但林菲興沖沖地跑上來堵他,說有問題一定要當面請教,郵件里講不清楚。 唐寧下意識看了一眼門口,只有來往的學生,樂靜漪不在。 他于是在教室前面站著回答了林菲提出來的幾個問題。 林菲的有一個疑惑是根據他最新發的論文提出來的,涉及的數據很多,比較復雜。 唐寧今天正好帶了一些寫論文時用到的資料,他從中抽出與問題相關的遞給林菲,讓她可以拿回去慢慢看。 林菲開心得不得了,說了好多聲謝謝唐老師。 唐寧看她這么夸張的謝意,嘴角勾了一下,說沒事。 林菲專業知識扎實,腦子活泛,還勤學好問。沒有老師會不喜歡這樣的學生,唐寧也不例外。 他在實驗室遇到過林菲很多次,對她印象不錯,覺得她是一名難得有天賦又極其肯用功的學生。 我只是回答了幾個問題,拿給她的是一些論文資料而已。 我跟你說過好多次,我不喜歡你跟她說話。 她問你問題,她請你幫忙,你都聽,只有我......只有我說的你不愿意聽。 樂靜漪說著話,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像是覺得痛,又像是在拼命壓抑著,眼睛里開始大顆大顆地掉眼淚。 唐寧看到樂靜漪手心里白色的紗布開始滲血,連忙開口,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跟她說話了好不好,哥都聽你的,你不要生氣。 樂靜漪的眼淚流得兇狠,好像根本沒聽到面前的人的告罪。 我就站在門口,我看到你們離得好近,你還對她笑。 女孩像溺水了,深呼吸了幾次才接著說。 我想沖進去把你們拉開,跟她說你是我一個人的,再也不準她跟你講話,她要是再敢靠近我一定殺了她。 樂靜漪身體開始微微顫抖,但是你以前說過這樣絕對不可以...... 樂靜漪終于坐起身,看向唐寧說話,我都記得你的話,你說了什么我都記得,為什么你老是不記得我跟你說過什么! 唐寧看到樂靜漪手心的血滲得越來越快,連忙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唐寧只覺得手心里的手瘦得硌人,又冰涼得可怕。 是哥哥的錯,哥下次不會這樣了,我們先去醫院好不好,靜漪,靜漪,好不好? 我好難受,哥,我真的好難受...... 樂靜漪哭的厲害,聲音卻越來越小,唐寧怕她傷口徹底裂開,起身從衣柜里拿了件樂靜漪的外套,包在她身上,然后一把把她抱了起來。 把人抱在手里,唐寧才發現,樂靜漪輕得嚇人,身體也是冰涼的,像剛從冰里撈出來。 樂靜漪像是難受得完全無法動作,唐寧抱著手里還在顫抖的人就往大門口走。 樂靜漪的傷口在急診室重新包扎過,唐寧去拿了藥,然后帶著她回了車里。 明明還是秋天的天氣,唐寧還是把車上的暖風打開。 開車回了家,唐寧想跟來時一樣,把樂靜漪抱回去,被樂靜漪拒絕了。 我可以自己走了。 唐寧知道樂靜漪剛才并不是一定要跟他作對,而是情緒上來之后就動不了了。 兩人回了家,樂靜漪去沙發坐下,唐寧拿出手機點了一家粵菜餐廳的外賣。 晚上誰都還沒吃飯,再去買食材太花時間,唐寧點了幾分清淡的粥和小菜,然后走過去樂靜漪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 告訴哥手是怎么弄的,好不好? 剛才在醫院的時候醫生問起,樂靜漪只說自己是不小心劃傷的,沒有再多說些其他的。 她的傷口很深,醫生說怎么不小心劃得這么重,以后一定要多注意,還說傷口一定要好好養護,不要留疤了。 于是在醫院耽擱得久了一些,樂靜漪還被唐寧領著去打了破傷風。 唐寧知道這一定不是不小心就能造成的傷口,他怕樂靜漪再出事。 我回寢室之后,心里好難受,我老是想起你跟她講話、你對她笑的樣子。我吃了藥,醫生讓我吃的我都吃了,還是好難受......反應過來的時候,我發現桌上的東西都被砸了,我控制不了自己,不是故意的...... 樂靜漪說話間又下意識想要攥緊自己的手,唐寧注意到,立刻坐了過去,把她受傷的手輕輕握到自己手里。 沒關系的,沒關系的,不要急,慢慢說,哥知道...... 唐寧慢慢跟樂靜漪說話,樂靜漪情緒不好,他怕她又激動起來。 我想把地上的東西撿起來,把寢室收拾干凈,瓷片劃破了我的手,我發現握著的時候心里會好受些...... 樂靜漪不再說下去,像是已經盡己所能度過了漫長的一天,費盡了力氣。 唐寧回想起來剛才在急診室里,醫生拆開帶著血跡的紗布之后暴露出來的傷口,那是一道很長很深的口子,幾乎貫穿了樂靜漪蒼白的手心。 那樣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樂靜漪在醫院的時候卻是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她的眼淚都是在對著他的時候流的。 唐寧突然意識到,她心里的難受,比這道口子帶給她的痛,要厲害得多。 唐寧不覺得樂靜漪要求他不跟學生講話是有理的,但他也知道她心里病得多厲害。 樂靜漪說過一些聽起來可怖的話,但其實沒有傷害過任何人。 唐寧不知道她比以前病得更加厲害,直到她今天傷了自己。 他想著要再帶樂靜漪去看醫生,想著要再跟樂靜漪有關自己的工作多說一些話,但這都不是現在該做的事情。 以后心里難受,第一時間跟哥哥打電話,你有什么不滿跟哥說,不要傷害自己,好不好? 樂靜漪沒法回答,她只說,哥,我想抱抱你,好不好? 唐寧當然不會拒絕,樂靜漪輕輕靠在他身上,把頭埋在他懷里,手從他腰間穿過伸到背后,環抱住他。 唐寧任她靠在自己懷里,輕輕拍她的背,然后樂靜漪的呼吸趨于平穩,她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