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第二回
二月初的天,春寒未散。窗外淅淅瀝瀝,雨,仍下不止。 她倒過氣來,睜開眼,燈火如豆,耳邊是陌生又遙遠的對話聲 大少爺請留步,這東院系二少爺所居,眼下二少爺尚未歸府,您這擅自便闖進來,這教咱們小的可如何是好 擅闖?哥哥來弟弟院子里怎能算是擅闖?男人聲音里帶了譏誚,裴泰倒是懂事,這么教的你們。 這大少爺何必為難咱小的,我們只是奉命辦事。 您也知道二少爺最忌諱這個,要是二少爺回來見了,非得剮了我們不可。 是誰? 文卿思緒有些渙散,她坐起身子環顧眼下陌生的屋子,從合著地步置辦的柜椅桌榻,到織金的垂簾,房內各種布置皆有講究。 這里是? 哦?是么?強搶良家婦女也是裴泰的吩咐?我的弟弟便是自小性情急躁,總不至于做出如此惡事。男人語帶惋惜道,若被苦讀圣賢書的父親知曉了,這家恐怕是再無寧日 大少爺這是說的什么話,二少爺自然是不能如此的,千錯萬錯,皆,皆是小廝相視一眼,眼光暗暗,后者領會了意思,忙接下話茬,皆是咱哥倆糊涂,豬油蒙了心,還望大少爺海涵。 正茫然失措,門外的對話點進文卿心中。 文卿這才逐漸想起神智不清前,她是在一處竹木屋內醒來的。 文卿依稀記得那間屋內苦澀彌漫的藥味。醒來時,榻邊趴伏了一人,那人手里虛虛端著見底的瓷碗,碗底一些烏色的藥碎殘渣,身子在吐納間起起伏伏。 文卿見此人并未蘇醒,只瞟了一眼他眉梢發間一點朱砂痣,這便就無頭蒼蠅般逃了出來,可不過幾步,身子一陣虛軟,再沒了意識。 合計來看,她是倒在路上,再被人抬到這間屋里來的。 想到此處,門外腳步聲忽然就近,隨之一聲長鳴,幾人推門而入。 文卿登時毛骨悚然,緊著被子往里瑟縮。片刻,聲音戛然而止,來人停在簾外寸步,今日之事實屬舍弟管教下人無方,多有得罪,冒犯之處還望夫人見諒。 無,無妨 夫人?誰家的夫人?文卿心里咯噔一下子,順著話頭又問:敢問公子,我的夫君他 已命人去請了,請夫人稍等片刻。言罷,裴元拱手而退,闔門,與隨行的書童遞了個眼色。 書童領會頷首,哈了一腰,這便急跑而去。 燭淚闌干,屋內復靜下來。文卿望著縱橫交錯的床梁與簾幔,鼓動的胸腔逐漸平靜。 她緩緩吐納,回想近來一切,怔了半天。 文卿并非是這個世界的人。 她因一場車禍來到這個世界,接到攻略戚家大少爺的任務。 為了離開這個鬼地方,三個月時間里,她使勁渾身解數去高攀,終于成功逼走了人家青梅竹馬的原配,上位取而代之。然而婚期就在眼前,這個不光結巴還年久失修的系統才遲遲告訴她 她認錯了人。 所以,到頭來她的攻略對象根本不是戚少爺,而是那天與戚少爺同時出現在街上的他的妻子。 那么問題就來了。 當初她為了攻略戚少爺,努力接近戚少夫人并同她交好。后來,不光是引她去觀賞她丈夫和青樓女子的活春宮,甚至給她喂了媚藥,將她徹夜同一個下人關在一起。一面是受盡非議、指責與謾罵的年輕夫人,一面是醉酒消愁的大家公子,而自己則始終扮演善解人意閨閣小姐的角色,分別寬解安慰他二人。 原本青梅竹馬長大,人人艷羨的一對比翼鴛鴦,種種事端下來,自然姻緣就此斷了。而那倒霉催的戚少夫人也因受不住流言蜚語摔下山崖,轉頭便回來殺了她全家。 算來,好端端一個女子,這輩子算是被她毀盡了。 【如此深仇大恨,攻略?你給我說說怎么攻略?】文卿惱羞成怒,盤算撂挑子跑路的事宜,腦中機械的電子音卻告訴她【如若任務失敗,宿主將永世不得超生】 哇,好一個永世不得超生 眼下至關重要的頭等大事是趕緊找到戚少夫人,去執行她那該死的任務。而這個節骨眼,她逃跑不成反被撿尸,然后竟然又有人告訴她,她已經成親了?! 就眼睛一閉一睜的功夫,跟誰成?那個戚大少爺? 沉思一會,忽聽咯噔一聲,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此刻的聲音與方才不同,下人倉促的碎步間,有一層輕重不一的步伐,與木頭叩地的悶響一同急促前行。仿佛是敲打在文卿胸口的擂鼓,一下一下,頂著她胸腔的血rou與肋骨。 文卿抬眼望去,只見那人影影綽綽地來了。 他走得很急,一片纖薄的側影透在紙覆的格窗上,起伏蹣跚,片刻掠過。在門口頓足無幾,他徑直推門而入。不等文卿反應過來,腳步聲已到跟前。 文卿暗暗咽唾,抓著被褥的指頭一陣緊縮。只見一根深褐的木棍穿入兩片簾帷之間,猛地往邊上一掀 簾珠驟然曳動,丁丁零零,一位朱唇玉面的鳶肩公子倉皇闖入眼簾。 來人長得好看,螓首膏發,自然蛾眉,十足的艷朗風骨,卻擺著一副極其難看的臉色,陰著臉逆光而立,陰霾整個兒覆壓在了文卿身上,一種無形的壓迫感隨之而來。 文卿下意識拽著被子向后躲,對上他狹長而幽邃的眸子時,登時頭皮發麻,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人,她認得 何等瘦弱的身子,蓮青的行衣幾近曳地,底下露出兩方墨色的鞋翹。他微作喘息,左手撐著手杖,身體借力提起僵硬的右腿,使盡渾身力氣,仿佛泥足深陷,迫切而難堪地狠狠拖上前兩步。 這模樣,活脫脫像只受傷的野獸,低眉壓眼,發著狠,又竭盡克制,恨不得即時將她拆入腹中。 跟我回家。 文卿渾身都在顫抖,低頭看著遞過來跟他身子一般纖薄的手,遲疑片刻,不等反應過來,那只手便倏地將她抓住,驟然施力,一把將她拖下床去。 文卿呵得驚呼,差點撲地,慌亂中踩上鞋子,踉蹌了兩步才應上他的步子。 雨在夜風里逐漸停下。走出周府時,天格外地冷。 她望著眼前僅在宋府遭屠的當夜有個一面之緣的陌生公子的背影,莫名的恐慌油然而生。 或許是因為他跟戚少夫人有一顆一樣的眉梢朱砂痣。 又或許是因為他能夠將自己從刀光劍影里救出來。